清乾隆年间,江南某县有一女子名唤李秋娘,生得容貌倾城,却偏偏命途多舛。年方十九,夫君便染病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唤作赵良生的三岁幼子。夫家本就薄产无几,丈夫离世后,家中彻底断了生计。族里又无人可依,秋娘为了活命,便动了再嫁的念头。

秋娘有个表亲,名叫陈衡东,听闻她有再嫁之心,便起了心思。但他碍于礼法,不敢明媒正娶,便暗中遣了家中老练的老妈子登门游说。老妈子来到李秋娘家,劝道:“我家郎君心念娘子已久,日夜相思,寝食难安。奈何按照礼法,不能娶你。娘子若能假意守节不嫁,暗中与郎君往来,郎君每月会给你送来银钱,足够你母子衣食无忧。两家后屋仅隔一堵墙,架起木梯便可往来,神不知鬼不觉。”
秋娘知道陈家殷实,经不住利诱哄劝,便应下了这事。自此,陈衡东夜夜翻墙私会,秋娘成了他不见光的外室。日子久了,乡邻们渐渐感到疑惑: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是怎样独自养活幼子,且衣食宽裕的?众人看她深居简出,颇有规矩,便揣测她应是家中有些积蓄。
只是,私情终究藏不住。陈家奴婢口舌不严,私下闲谈泄露了主家秘事,流言渐渐在街巷中悄然传开。那时赵良生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秋娘为了遮掩丑事,狠心将年幼的儿子送往城外私塾寄宿读书,极少让他归家。
一晃十余年,赵良生长至十七八岁,乡邻的闲言碎语陆续传入他的耳中。少年得知家中丑闻,只觉羞愧难当,常常含泪规劝母亲斩断私情,守好门风。可秋娘根本不听儿子的良言,反而与陈衡东亲热调笑,故意让赵良生听到看到,想以此堵住儿子的嘴。

赵良生悲愤交加,一日大白天,他怀揣利刃,径直闯入陈衡东家中。趁其不备,一刀直刺心口,刀锋穿背而出,陈衡东当场毙命。杀人之后,赵良生没有逃跑,坦然前往官府自首。公堂之上,他顾及母亲名节,宁可自己背负恶名,也不肯吐露母亲私通的丑事,只道:“我向陈衡东借钱度日,此人出言轻薄,肆意辱我。我一时怒起,失手将其杀害。”
县令弄清事情真相后,几番耐心开导,希望他说出实情,酌情减刑。可赵良生始终一口咬定原本的说辞,绝不牵扯母亲半分过错。最终,官府依律判其故意杀人,抵命问斩。
此案传遍乡里,一众乡邻无不唏嘘落泪。人人皆知少年苦衷,知晓他是为母遮羞、为家雪耻,才甘愿以命抵罪。乡邻怜悯这份隐忍孝心,便商议要为赵良生立一块孝子碑,记载其事,以慰亡魂。当地有个姓况的举人,是乡里公认最有学识的才子,众人一致恳请他亲笔撰写碑文。
落笔前夜,况先生伏案沉思,才写了几个字,便觉有些疲累,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打算歇息半刻,却不觉沉沉睡去。忽见一个少年立于灯下,神色惨淡,拱手默然行礼,一言不发,周身尽是悲凉之气。况先生猛然惊醒,瞬间幡然醒悟,暗自长叹:这碑文,万万写不得。

若是隐瞒前因后果,年轻人不过是个凶犯,怎么能表彰呢?可若是实事求是地写,必然要写明李秋娘私通败德的始末。虽能印证少年一片孝心,可当众揭开生母丑闻,便是再次折辱九泉之下的孝子魂魄。他宁死都要护母名声,在地底下又怎能承受世人皆知母过的屈辱?一边是法理人情,一边是孝子本心,落笔皆是伤啊!
次日,况先生婉拒乡邻好意,极力劝阻不要立碑,此事就此作罢。当夜,况先生再入梦境,此前那名少年再度前来,躬身郑重拜谢三次,而后转身离去。
过了半年,况先生的妻子邱氏诞下一子。婴孩生得肤白如玉,眉目清秀,看着就讨喜。况先生中年得子,对他满心疼爱,取名麒玉。麒玉生来乖巧温顺,与父亲格外亲近。待到他能完整说一句话时,一日忽然仰头看着况先生,稚嫩却郑重开口:“昔日您护我颜面,周全我本心,此番我入世,特来报恩。”
况先生只当是孩童随口学来的闲话,大笑之余,依旧正色叮嘱:“既然是报恩,来日便要恪守孝道,勤学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光耀况氏门楣。”小小孩童重重点头:“谨记父言。”
况麒玉三岁开蒙读书,自律过人。邻里孩童在外嬉戏打闹,唯有他端坐书房,认真读书写字,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同伴进来,再三呼唤他出去玩耍,麒玉不肯,说是今日读书任务还未完成。这份远超常人的定力,让况先生都称奇。
邱氏心疼幼子年少辛苦,有次强行抽走他手中书卷,逼着他出门游玩放松。于是,麒玉投进母亲怀中撒娇,却一本正经地说:“父亲是一族梁柱,家中大小琐事,宗族远近纷争,全都依靠父亲一人操劳,很是辛苦。孩儿想要早日长大,为父亲分担烦忧。若是不识诗书、不通文理,又如何能替父亲分忧呢?”
邱氏将这番话转述给况先生,况先生听罢,感动不已,只觉儿子年纪小小,却是通透懂事之人。亲朋好友听说后,皆道况家祖坟青烟缭绕,积德行善,才修来这般天赐麟儿。
况麒玉十四岁时,一举考中秀才。年少登科,风光无限。况家大摆宴席,宴请四方宾客,贺喜之声满堂。热闹之时,门外却来了一个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的乞讨老妇。府上仆役有人识得她,正是那个李秋娘。顿时觉得晦气,觉得她冲撞喜宴,便粗声大气地驱赶。
况麒玉望见此情形,默然长叹一声,亲自盛好满满一碗饭菜,快步追上前,将碗递到老妇手中。况先生目睹全过程,突然就想起了儿子幼时那句报恩之言,而后就想到了赵良生。心道:莫不是老天感念他至孝,故而投胎于自己家中?当即吩咐小厮取一锭白银,送出去给李秋娘,助她安度残年。
宴席之上,有知晓当年旧事的人,再度提起孝子杀人一案,众人纷纷感慨唏嘘。况先生举杯缓言:“李秋娘年少守寡,失节有错。可她终究拉扯幼子长大,尽心供子读书,尽了为人母之本分。赵良生甘心舍弃自己的性命为父亲雪耻,又不张扬母亲的过失而辱没父亲的名声,可以说是善于处理人伦之间的变故了,也以命回报了父母啊!”坐在一旁的况麒玉静静聆听父亲所言,他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后来李秋娘怎样,况先生不知晓,也没去特意打听。此后不久,他托旧友寻了个好学堂,送儿子去读书。再后来,况麒玉接连高中,仕途坦荡。果真如幼时所言,替父亲分担家事,光耀况氏门楣,平安顺遂,安稳过完一生。
附记:自喜宴门前匆匆一面,况麒玉与李秋娘再未相见过。幼年报恩的那话,他长大后就不记得了。况先生也不提,终身缄口。世间万般因缘,无论是孽债牵绊,还是善缘相酬,终会在岁月之中,归于寻常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