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眼看见的世界是哥哥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我叫和平,一头刚出生的北极熊,比一颗大白菜还轻,皮毛薄的像一层雾。冰川给了我成名,新生却只给了我一身裸露的怕冷。由于初产,哥哥在妈妈的恐慌中永远闭上了眼睛。在动物园紧急会议后,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抱出了死亡边缘。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他叫"高市",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饲养员。为了防范致命的感染,他把我带回了家,每天悉心照料,怕我饿着,还会深夜里起来给我冲奶粉。他不知道,北极熊母乳的脂肪含量是人类的10倍。他没有母熊的乳汁,只有一次次配错又一次次倒掉的代乳粉。苦涩里泡出来的是他能给我的最接近母亲的甜。

他的妻子帮我洗澡消毒,女儿陪我入睡,儿子陪我打闹。我咬他的手指,撕扯家里的榻榻米,寸步不离的粘着他。第一次知道活着是这样暖和的事情。寒潮将世界层层封锁,他用体温点燃我的篝火,可是家不会永远在。第109天,当我的体重越过15公斤,他不得不送我走。铁笼锁住了我,也锁住了哭喊,直到失声。

命运总在逼我长大,却没教我如何学会告别。越长越大的是我,越隔越远的是墙。他在4月份回到了动物园,拿着奶瓶在冰凉的池水里哄我学会了游泳。后来我成了动物园的明星,体型像发酵的面团,一天一个样的往外膨胀。随之而来的是第二次分离,一道铁网轰然落下,我们再也无法触碰。

三岁那年,雷电般的剧痛撕裂了大脑。我瘫痪在水泥地上,口吐白沫。那一刻我以为我要死了,但高市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他没有害怕我200公斤的躯体,红着眼睛,颤抖着向我靠近。只要他在,我就不会害怕那根刺入皮肤的采血针。没人逼我伸出手臂,这是他用信任喂出来的一个习惯。
针不再是刑具,是我们之间的默契。铁网是隔离,针尖却是靠近。恐惧被驯服成了配合,疼痛被换算成了安心。25载白驹过隙,我的毛发染上了洗不掉的暮色,而岁月也终于在他的鬓角上起了白霜。我们用一生的风雪染白了头,却从未放开那双粗糙的手。血缘只给了我一具冰冷的躯壳,没给我一声称呼。是他用25年的视如己出,将生来冰冷的我捂得滚烫。

没有一天是我认下他的那一天,可每一天都在把那一天往前推。这25年的日复一日,本该是一场荒诞的寂静,却被我们活成了一段平凡的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