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底,殷玉珍拿着那张5000美元的汇款单走进银行,柜员把一沓一沓人民币从窗口推出来时,她吓坏了,赶紧让柜员帮她留一张美元作纪念。剩下的钱,她一分没动,全买了树苗。

留存的殷玉珍与赛考斯早年的合影老照片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能买优质树苗的钱。在此之前,殷玉珍和丈夫白万祥在毛乌素沙地种树,最初是用家里唯一一只羊换了600棵树苗,靠铁锹、扁担,把树苗捆在麻绳里一捆一捆背进沙丘。种了十几年,黄沙还是黄沙,绿色只是零星的点缀。
她不知道这笔钱是谁寄来的,只知道有个叫“赛·考斯基”的美国人,信了她正在做的事。
寄钱的人叫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殷玉珍后来叫他“赛考斯”。1999年,这位美国历史教师通过中美教师交换项目来到河南洛阳任教。到中国才两个月,他就在电视上看到了殷玉珍的报道——一个中国农村妇女,在漫天黄沙里一锹一锹地种树,画面只有几分钟,他看哭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哭:“我哭了,心里非常感动……老实说,我无法告诉你原因。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帮忙。”
接下来两个月,他利用晚上休息时间,通过网络联系了十几家美国机构,最终波士顿一家慈善组织愿意无条件提供5000美元捐款。钱转到了中国,由当地政府转交给殷玉珍。
2000年春天,学校通知赛考斯需要停课一周去外地。他问去哪,中国同事说:“我不能告诉你,你会哭。”他坐车深入毛乌素沙地,四个小时,没有路,没有树,没有任何绿色,只是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车停下来,他看到一个沙窝,殷玉珍从里面钻了出来。
赛考斯第一次见到殷玉珍时,激动地冲上去想拥抱她。殷玉珍害羞,躲开了,他便转而拥抱了她的丈夫,还抱起了她年幼的女儿白国琴。多年后,当年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还记得,“美国叔叔的大胡子扎得脖子痒痒的”。
殷玉珍教他种树:拿一根棍子在沙地掘一个洞,放进矮小的树苗,一排一排种下去,阻挡风沙。赛考斯看着四周无边的黄沙,连连摇头:“让这片沙地变成森林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殷玉珍的丈夫没说话,蹲下来扒开沙土,让他看刚冒出的树苗嫩芽。
赛考斯看到黄沙底下那一点绿色,当场流下了眼泪。
那天晚上,殷玉珍在沙窝里的住处给他做了一碗白面条。赛考斯记了26年。
见面结束后,殷玉珍在那片林子里用砖垒了一块碑,刻上“美国:赛·考斯基”。她对着碑说,这些树不会辜负他的好心。

殷玉珍环抱住自己亲手栽种的参天大树
那之后,两人彻底失联。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当年的跨国通讯条件根本不支持保持联系。殷玉珍此后20多年,每逢有美国客人来访,总要凑上去打听:“你认识‘赛考斯’吗?一个美国教师,1999年给我捐过钱。”每一次询问都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的是,赛考斯也从未忘记她。回到美国后,他继续做历史教师,每年都会在课堂上专门讲一堂课——讲一个中国女人,在沙漠里种出了森林。他从中国带回的那张泛黄报纸,上面殷玉珍种树的照片,他一直保留着。
27年间,他教过超过5000名学生,直到退休后,还有当年的学生见到他时,主动聊起课堂上听到的中国故事。他常跟朋友说:“我是‘老内’,不是‘老外’。”
一个在毛乌素沙地里日复一日种树,一个在美国课堂上年复一年讲述。两个人各自守着同一段记忆,却彼此不知。
2026年5月,殷玉珍发布了一条寻人视频。全网接力,26小时后,远在美国匹兹堡的赛考斯被找到了。线上重逢时,殷玉珍说:“我种下了一片森林。我特别想见到你,我在沙漠等着你。”赛考斯回应:“我从未想过能和你再次通话,这对我来说太不可思议了!”

手机屏幕上展示的二人相关卡通纪念画面
紧接着,他提了一个要求:“我想找你种一棵树。”
2026年8月23日凌晨,赛考斯抵达北京首都机场。走出到达大厅时,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回来了。”他对记者说:“当飞机降落、我看到北京的灯光时,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回到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赛考斯走出机场到达大厅向迎接者挥手致意
而在毛乌素沙地那头,殷玉珍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月。她亲手蒸了馒头,从自家菜园里摘了青椒、红薯、玉米、西瓜,都是沙漠里长出来的。她特意添置了新案板,想复刻26年前那碗白面条。
她还练起了英语单词——bird、tree、forest,还有一遍遍的“more、more”,笑着说:“到时候一定要让他多吃一点,好好尝尝沙漠土地种出来的美味。”
她买了一件嫩绿色的防晒外套,穿在身上比划着问家人:“好看不?”那抹绿,像林海里刚冒出的新叶。“穿这个去接他。”
临行前,赛考斯说:“殷女士才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只是这个故事里的一个小人物。”他说,当年帮助殷玉珍,是他能想到的向中国说谢谢的最好方式。“谢谢中国,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那5000美元,最终变成了5万多棵树,在毛乌素沙地里站成一片森林。

赛考斯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来自美国的普通老师,能和中国沙漠里的普通女性共同创造出5万棵树的故事,那么更多人同样可以做到——人与人的相遇,就有可能改变很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