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寓言、故事、小说，三者并不相同。寓言短小精悍，借一个虚构的情节讲一个道理；故事可长可短，重在情节与人物；小说则是近代才成熟的叙事文体，讲究结构、人物、环境。提到寓言，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都是外国的经典。
伊索寓言里的农夫与蛇、龟兔赛跑，一千零一夜里的阿里巴巴与阿拉丁，格林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与灰姑娘……这些作品伴随着一代又一代人成长，几乎成了“寓言”二字的代名词。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本质上都是外国民间收集整理的寓言与故事。
可很多人不知道，中国古代同样有着极为丰富的寓言宝库。只是它们大多散落在诸子百家的典籍里，没有以“寓言集”的面貌呈现，因此长期被忽视。
我将盘点400则冷门的中国民间寓言故事，分开20辑，每辑20则，全部来自正史之外的杂记、寓言、志怪与笑话集。它们不入正史，不登教科书，却藏着老祖宗最通透的人性洞察与处世智慧。
今天是第1辑，我们走进庄子的寓言世界。
庄子，战国时期宋国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他的文字汪洋恣肆、想象奇绝，尤其擅长用寓言故事讲透人生哲理。《庄子》一书分为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其中内篇七篇被公认为庄子亲笔。这一辑，我们从内篇中精选20则冷门寓言，篇篇精彩、句句深刻。
1、不龟手之药
宋国有户人家，祖祖辈辈靠漂洗丝絮为生。他们有一个秘方，配出来的药膏，涂在手上，冬天也不会皲裂。
有个外乡人听说了，找上门来，愿意出百金买这个秘方。这户人家聚在一起商量：“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挣的钱不过数金。如今卖掉一个药方，就能得百金。卖了吧。”
外乡人拿到药方，转手就去游说吴王。当时吴国和越国正在打仗，吴王就让他带兵，在水上与越军作战。冬天水战，士兵们涂了这种药膏，手脚不皲裂，战斗力大增，把越军打得大败。吴王大喜，割地封赏这个外乡人。
同样是防止手皲裂的药方，有人靠它一辈子漂洗丝絮，有人靠它得到封地赏赐——区别只在于用在什么地方。
【典故出处】《庄子·逍遥游》
【微言大义】同样的本事，放在不同的位置，价值可以天差地别。不要小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也许只是还没找到对的地方。
2、偃鼠饮河
尧帝想把天下让给许由，对他说：“日月都出来了，火把还不熄灭，想跟日月争光，不是太难了吗？及时雨都落下来了，还去灌溉，不是白费力气吗？先生如果做了天子，天下一定太平。可我还占着这个位子，实在惭愧，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
许由答道：“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再取代你，我是为了名声吗？名声，不过是身外之物。鹪鹩在深林里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偃鼠到河里饮水，不过喝饱肚子。你回去吧，天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
【典故出处】《庄子·逍遥游》
【微言大义】欲望越小，自由越大。真正通透的人，懂得自己需要多少，不会被多余的东西捆绑住手脚。
3、宋人资章甫
宋国有个人，带着一批做好的帽子，想到南方的越国去卖。
可越国人的风俗，是剪短头发、身刺花纹，根本不戴帽子。这人到了越国，才发现自己的帽子完全卖不出去。
【典故出处】《庄子·逍遥游》
【微言大义】再好的东西，也要看对不对路。不问需求就盲目推销，结果只能空手而归。
4、尧让天下于许由
尧帝又去找许由，这次他更诚恳地说：“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
许由还是摇头：“你治理天下，已经治理得很好了。我若取代你，难道是为了名吗？名是实的附属品，我要去追求附属品吗？鹪鹩在深林里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偃鼠到河里饮水，不过喝饱肚子。天下对我来说，真的没有什么用。”
尧帝再三恳求，许由干脆跑到箕山脚下，用河水洗耳朵，表示不愿再听这些话。
【典故出处】《庄子·逍遥游》
【微言大义】真正的淡泊，不是嘴上说说，而是面对至高权力依然不动心。知道自己要什么，比得到什么更重要。
5、藐姑射神人
肩吾问连叔：“我听说接舆讲了一段话，大而无当，往而不返。他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姿态像处女一样柔美。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着飞龙，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能使万物不受灾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觉得这话太荒唐，不敢相信。”
连叔说：“瞎子没法欣赏文采，聋子没法聆听钟鼓。岂止形体有聋盲，心智也有聋盲。那位神人，他的德行广被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世人期望他来治理天下，可他怎么会愿意为这些琐事劳神呢？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他——大水滔天也淹不着他，大旱熔化金石、烧焦土山也热不着他。他留下的尘埃糟粕，就能陶铸出尧舜来，他怎么肯把世俗之事当回事呢？”
【典故出处】《庄子·逍遥游》
【微言大义】境界不同，看到的世界就不同。世人追逐的东西，在更高境界的人眼里，也许只是尘埃。
6、无用之大樗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它的树干长满疙瘩，不合墨线；它的枝条弯弯曲曲，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连看都不看。你的话，就像这棵树，大而无用，所以大家都不要听。”
庄子说：“你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伏下身子，等待猎物。东跳西跳，不避高低，结果踩中捕兽夹，死在网里。再看那牦牛，庞大得像天边的云。它能做大事，却不能捉老鼠。现在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愁它没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无的乡土、广阔的原野？在它旁边悠闲散步，在它下面安然睡觉。它不会被人砍伐，也不会被外物伤害。没有什么用，又有什么困苦呢？”
【典故出处】《庄子·逍遥游》
【微言大义】世人眼中的“无用”，有时恰恰是保全自身的最大用处。不被需要，也是一种自由。
7、秦失吊老聃
老聃去世了，他的朋友秦失去吊唁。秦失走进灵堂，哭了三声就出来了。
老聃的弟子拦住他，问：“您是我们老师的朋友，就这样吊唁，合适吗？”
秦失说：“合适。我原以为你们老师是至人，现在才知道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看见有老人在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有年轻人在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一定有不想说而说、不想哭而哭的人。这是违背自然、忘记所受，古人叫作逃避天刑。该来时，你们老师应时而来；该去时，他顺时而去。安时处顺，悲哀就不能进入心中。古人叫这是帝之悬解。”
【典故出处】《庄子·养生主》
【微言大义】面对死亡，过度的哀恸有时反而是对生命规律的抗拒。懂得顺应自然来去，才是真正的解脱。
8、公文轩见右师
公文轩看见右师，吃了一惊，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是天生的，还是被人砍掉的？”
右师答道：“是天生的，不是被人砍的。老天让我生来就只有一只脚，这就是命。人的容貌是天生的，我的一只脚也是天生的。”
【典故出处】《庄子·养生主》
【微言大义】面对无法改变的缺憾，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坦然接受。和命运较劲，不如和自己和解。
9、罔两问景
罔两是影子的影子。有一天，罔两问影子：“你刚才走动，现在又停下；刚才坐着，现在又站起。你怎么这么没有定性？”
影子答道：“我是在等什么才动吗？我是因为有依靠才这样吗？我所依靠的东西，又有所依靠。我依靠的，难道是蛇的鳞片、蝉的翅膀吗？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典故出处】《庄子·齐物论》
【微言大义】我们以为自己在做决定，其实往往被更深层的力量推动。看清自己的局限，就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
10、丽姬泣涕
丽姬是艾地封疆守边人的女儿。当晋国刚把她抢来的时候，她哭得眼泪湿透了衣襟。可等她到了晋国，住进王宫，和晋王同床共枕，吃上美味佳肴，她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哭。
【典故出处】《庄子·齐物论》
【微言大义】我们害怕未知，以为那是灾祸。可很多时候，真正经历之后才发现，当初的恐惧多么可笑。
11、匠石与栎社树
有个叫石的木匠，到齐国去，看见一棵巨大的栎社树。树大到什么程度？几千头牛可以在它的树荫下乘凉。树干粗到一百个人才能合抱。树高到可以越过山顶，然后才长出树枝。可以做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根。
来看树的人像赶集一样多，可木匠石连看都不看，继续往前走。
弟子追上来问：“我跟随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可您看都不看，为什么？”
木匠石说：“算了，别说了。这是一棵没用的树。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家具会坏，做门窗会流脂，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是不材之木，什么用都没有，所以才能活这么久。”
【典故出处】《庄子·人间世》
【微言大义】有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恰恰因为无用，才得以保全自身。不要用单一的标准衡量一切。
12、支离疏
有个叫支离疏的人，长相极其怪异。他的下巴藏在肚脐里，双肩高过头顶，脸朝着天，五脏的血管都在背上，两条腿贴着肋骨。
他靠替人缝洗衣服，就能养活自己。替人簸米筛糠，就能养活十口人。
国家征兵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晃来晃去，没人抓他。国家征夫的时候，他因为残疾，免除了劳役。国家救济贫病的时候，他还能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
【典故出处】《庄子·人间世》
【微言大义】世人眼中的“残缺”，有时反而是一种庇护。看似不幸，却可能因此躲过更大的灾祸。
13、楚狂接舆
孔子到楚国去，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门前走过：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意思是：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怎么衰败了？过去的无法挽回，未来的还来得及。算了吧算了吧，现在的从政者危险啊！
孔子赶紧下车，想跟他说话，可接舆快步走开，孔子没能跟他说上话。
【典故出处】《庄子·人间世》
【微言大义】乱世之中，有人选择入世救世，有人选择避世自保。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14、颜阖问蘧伯玉
颜阖被请去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他去请教蘧伯玉：“有一个人，天性嗜杀。如果放任他，他会危害国家；如果约束他，他会危害我。他的智慧足以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对付？”
蘧伯玉答道：“问得好啊！要小心，要谨慎，先端正你自己。外表上不如迁就他，内心里不如顺从他。但迁就他不要太过分，顺从他又不要显露。如果他像婴儿一样，你也像婴儿一样；他像没有规矩的人，你也像没有规矩的人；他像无拘无束的人，你也像无拘无束的人。这样慢慢引导他，让他不知不觉走入正道。”
【典故出处】《庄子·人间世》
【微言大义】与危险的人相处，硬碰硬往往两败俱伤。懂得迂回、顺势引导，才是真正的智慧。
15、兀者王骀
鲁国有个被砍掉一只脚的人，叫王骀。跟他学习的人，和跟孔子学习的人一样多。
常季问孔子：“王骀是个被砍掉脚的人，可鲁国跟他学习的人，和跟您学习的人各占一半。他站着不教，坐着不议，可学生们空着来，满载而归。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导，无形之中感化人的本事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孔子说：“这位先生，是圣人啊。我孔丘都落在后面了，只是还没去向他请教。我都要拜他为师，何况不如我的人呢？”
【典故出处】《庄子·德充符》
【微言大义】真正的感召力，不在于外表是否完整，而在于内在的德行与智慧。残缺的身体，也可以有圆满的灵魂。
16、意而子见许由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问：“尧教了你什么？”
意而子说：“尧告诉我，要亲自践行仁义，明辨是非。”
许由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尧已经把仁义的是非刻在你的脸上了，你还能游于逍遥自在的境界吗？”
意而子说：“虽然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游于这个境界的边缘。”
许由说：“不然。盲人没法欣赏眉目之美，瞎子没法欣赏青黄之色。”
意而子说：“无庄失去了美貌，据梁失去了力气，黄帝失去了智慧，他们都是在大道中锤炼出来的。大道怎么会抛弃我呢？”
许由说：“那就试试吧。”
【典故出处】《庄子·大宗师》
【微言大义】人为的仁义是非，有时反而是束缚。真正的道，是放下这些条条框框，回归本真。
17、子桑鼓琴
子舆和子桑是好朋友。有一次，连着下了十天大雨。子舆想：“子桑恐怕要饿病了吧。”于是带着饭去看他。
到了子桑门口，听见子桑在里面又像哭又像唱，弹着琴说：“父亲啊！母亲啊！天啊！人啊！”
声音微弱，像是唱不下去。
子舆进门问：“你唱的诗，为什么这样？”
子桑说：“我在想，是谁让我贫困到这种地步？父母难道愿意让我贫困吗？天地难道偏要让我贫困吗？我求索是谁造成的，却找不到答案。然而我落到这种地步，是命运啊！”
【典故出处】《庄子·大宗师》
【微言大义】面对命运的无常，追问“为什么是我”往往没有答案。接受命运，然后在其中安顿自己，才是活下去的方式。
18、孟孙才母死
颜回问孔子：“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的时候没有眼泪，心中不悲伤，居丧期间也不哀痛。可他却以善于处理丧事闻名鲁国。难道真有这种有名无实的人吗？我觉得很奇怪。”
孔子说：“孟孙才已经尽到丧礼的要求了。他比那些只知礼法的人高明得多。他不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生，也不知道躲避死。他顺应自然的变化，等待不知道会到来的东西。况且，方今变化着，怎么知道变化的是什么？不变化的是什么？他安于变化，而不执着于形骸。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典故出处】《庄子·大宗师》
【微言大义】真正的哀悼，不在于外在的形式，而在于内心是否通达生命的真相。
19、颜回坐忘
颜回对孔子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怎么进步了？”
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
孔子说：“很好，但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说：“我进步了。我忘掉礼乐了。”
孔子说：“很好，但还不够。”
又过了几天，颜回说：“我进步了。我坐忘了。”
孔子吃惊地问：“什么叫坐忘？”
颜回答道：“抛弃身体，废除聪明，离开形骸，去掉智巧，与大道融为一体。这就叫坐忘。”
孔子说：“同于大道就没有偏好，顺应变化就没有执着。你真是贤人啊！我愿意跟随你。”
【典故出处】《庄子·大宗师》
【微言大义】忘掉外在的束缚，才能与更大的东西连接。放下自我，反而得到更多。
20、浑沌开窍
南海的帝王叫儵，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浑沌。
儵和忽经常在浑沌的地盘上相遇，浑沌每次都热情招待他们。儵和忽商量着要报答浑沌的恩情，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食息。唯独浑沌没有，我们帮他凿开吧。”
于是他们每天给浑沌凿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典故出处】《庄子·应帝王》
【微言大义】好心未必能办好事。不了解对方的需要，就按自己的标准去“改造”别人，结果往往是一场灾难。
第1辑结语
以上20则，全部来自《庄子》内篇。
庄子的寓言，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它们从不直接讲道理，而是用一个个奇崛的情节，让人自己去悟。不龟手之药讲的是同一本事不同用场，秦失吊老聃讲的是安时处顺的生死观，浑沌开窍讲的是强加于人反成灾祸……每一个故事，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人性深处的某个角落。
庄子之后，他的弟子与后学继续用这种笔法，写下了大量精彩的寓言。这些外篇与杂篇中的篇目，同样荒诞离奇、妙趣横生，却又多了一层对世俗的冷眼旁观。
下一辑，我们将走进《庄子》外篇，看看那些更加冷门、更加奇诡的寓言。断鹤续凫的荒唐，呆若木鸡的深意，涸辙之鲋的急迫，还有那棵因为“无用”而躲过斧头的栎社树……第2辑，我们继续庄子的寓言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