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走了。
走得挺安详,在医院的最后几天,话也说不利索了,就那么睁着眼,瞅着天花板。
护工说,他有时候会手动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抓住什么呢?
没人知道。
我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媳妇李娟不知道,她那咋咋呼呼的妈,我丈母娘,更不可能知道。
我?我更不知道了。
说实话,我跟这老头,不熟。
结婚八年,我叫他“爸”,他“嗯”一声,仅此而已。
他不抽烟,不打牌,唯一的爱好是晚饭后喝二两。
喝完就回自己那间小北屋,关上门,一晚上没动静。
像个活体标本。
丈母娘总是在饭桌上骂他,骂他窝囊,骂他没本事,骂他一辈子就是个破厂里的钳工,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
他也不还嘴,就低头,夹一筷子花生米,嘬一口酒。
那背影,我有时候看着,觉得有点佝偻,又有点……硬。
像根在墙角戳了五十年的顶门杠。
葬礼办得不大不小。
来的都是些街坊邻居,还有他那破厂里退了休的老工友。
一个个上来跟我握手,说“节哀”,眼神里没什么真东西,就是个流程。
我那小舅子,李伟,倒是哭得山崩地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爹没了。
我心里冷笑。
这小子,大学毕业就没正经上过一天班,三天两头管老头要钱。
上个月还忽悠老头,说要跟朋友合伙开个奶茶店,拿走了一万块。
那一万块,是老头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现在,人没了,奶茶店的影儿也没看见。
我估计,那一万块,早就在哪个网吧,或者哪个姑娘的化妆品账单里,灰飞煙滅了。
丧事办完,分遗产。
其实也没什么遗产。
一套住了三十年的老破小,两室一厅,我丈母娘早就盘算好了,过户给李伟,以后当婚房。
存折上,三万两千八。
丈母娘一把抓过去,说要留着养老,谁也别想动。
李伟在一旁帮腔:“对,我妈身体不好,得留着看病。”
我媳妇李娟,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就是这性格,面。
最后,就剩下一个小木箱。
发黑的,带一把铜锁。
这是老头放在床底下的,谁也不让碰。
丈母娘一脸嫌弃:“这里面能有啥?他那点破烂,捡的瓶子盖子?”
李伟找来一把锤子,哐当一下,就把锁给砸了。
箱子打开。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里面,没有房产证,没有金条,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就一本黑皮日记本。
角都磨圆了,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切!”
丈母娘第一个发出不屑的声音,转身就去厨房了。
李伟也撇撇嘴,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开始刷短视频,嘴里还嘟囔:“晦气。”
只有我媳妇李娟,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日记。
她眼圈红了:“这是我爸留下的……”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能说啥呢?
这就是她爹,一个窝囊了一辈子,死了都留不下一分钱的老头。
留下一本破日记,有什么用?
是能当饭吃,还是能还我们下个月的房贷?
晚上,我们回了自己家。
一个在五环外的两居室,每个月房贷七千。
我是一家小广告公司的设计,工资不高,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李娟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
日子过得紧巴巴。
一进门,李娟就把那本日记放在了书桌上,还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
“你说,爸会在里面写什么?”她问我。
我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散了架。
“能写什么?今天白菜五毛一斤,明天鸡蛋涨了一分。”
我语气不太好,我知道。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这场葬礼,花的钱,大部分都是我垫的。
我那小舅子,一分钱没掏,就知道跪在那儿挤猫尿。
李娟没说话,自己坐在那儿,翻开了日记本。
我洗了个澡出来,她还在看。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专注。
“有什么惊天大秘密吗?”我擦着头发,故意说风凉话。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没有……就是……就是爸的一些日常。你看,他还写到我小时候了。”
她把日记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股陈旧的纸味。
字迹很工整,是那种老派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很有力道。
“一九九二年,三月五日。晴。娟子今天学会叫爸爸了,声音像小猫。我给她买了一只红色的氢气球,她高兴得直拍手。她一笑,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那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老头,会有这么柔软的内心。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我对李娟说。
她“嗯”了一声,乖乖去睡了。
我却没了睡意。
我坐在书桌前,鬼使神差地,一页一页翻开了那本日记。
大部分,确实如我所料。
记录着每天的开销,工厂里的琐事,邻居家的八卦。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日。雨。车间的老王,跟新来的女工好上了,被他老婆堵在厂门口打。丢人。”
“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晴。娟子上小学了。我给她买了新书包,她背上,像个小大人。她妈又骂我没本事,买不起学区房。”
“二零零二年,七月十八日。阴。今天发了奖金,三百块。藏在了床垫底下。不能让她妈知道,不然又要被她拿去打麻将。”
我看得想笑,又有点心酸。
这就是他的生活。
在丈母娘的谩骂和生活的琐碎中,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小金库,像只囤积粮食的仓鼠。
而所有的快乐,似乎都只跟李娟有关。
我一直翻,翻到后半本。
日记的风格,开始有点变了。
不再是每天都记,有时候会隔上十天半个月。
而且,内容也变得简短,甚至…… cryptic。
“二零零五年,四月十二日。风。河边的柳树绿了。又是一年。他还没来。”
“他”是谁?
我皱了皱眉。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日。晴。见了一面。他老了。我也老了。东西还在。”
东西?什么东西?
我心里开始冒出无数个问号。
我有一种预感,这本日记,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下班,就钻进书房。
李娟以为我是在专心工作,还特意给我端茶倒水。
她不知道,我是在破解她父亲的秘密。
日记里,那个神秘的“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老丈人会写“跟他下了一盘棋”,有时候是“跟他喝了一顿酒”。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等待。
“二零一二年,春节。雪。他又没来。或许,不会再来了。”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失望。
同时,日记里还反复出现一个地名。
“滨江公园”。
“二零一五年,三月一日。晴。又去滨江公园走了走。那棵老槐树,比以前更粗了。我们当年,就是在那棵树下做的约定。”
约定?
什么约定?
我感觉自己像个侦探,在浩瀚的文字里,寻找着蛛丝马迹。
我开始有一种荒谬的猜测。
我这老丈人,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跟某个旧情人,有个几十年的约定?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就他那样子,闷葫芦一个,哪个女人会看上他?
可是,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直到我看到某一页。
“二零一八年,八月八日。雷雨。李伟又来要钱。开口就是五万,说要投资什么区块链。我没给。他骂我是的,说我把钱都藏起来了。”
“我没藏。我的钱,一个子儿都不是我的。”
“那是别人的命。”
看到最后那句话,我的手,抖了一下。
别人的命?
这话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旧情人关系能解释的了。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我这个老丈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那卑微、窝囊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我决定,去一趟滨江公园。
周末,我骗李娟说公司加班,一个人坐地铁到了滨江公园。
公园很大,人很多。
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放风筝的小孩。
我按照日记里的描述,往深处走。
公园的尽头,靠近江边的地方,果然有一排老槐树。
其中最大的一棵,树干上刻着很多人的名字。
“xxx爱xxx”之类的。
很俗气。
我绕着树走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公园,一棵很普通的树。
难道是我想多了?
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有点失望。
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小伙子,等人?”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没,随便逛逛。”我敷衍道。
“这棵树,年头久了。”老人拍了拍身边的树干,“听说,以前是枪毙人的地方。”
我心里一惊,猛地看向他。
“解放前的事了。”老人像是没看到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乱葬岗。”
“您……听谁说的?”我试探着问。
“听我一个老朋友。”老人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他以前,就住这附近。”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都在守一个秘密。”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什么秘密?”
“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老人站起身,拿起拐杖,“小伙子,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
他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浑身冰冷。
我百分之百确定,这个老人,认识我老丈人。
他说的那个“老朋友”,就是他!
而那个秘密,就藏在那本日记里。
我疯了一样往家赶。
我必须把那本日记看完。
今天,就在今天!
我冲进书房,反锁上门。
李娟在外面敲门:“老公,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在忙!别烦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顾不上了。
我翻开日记,直接往后翻。
我的手在抖,连纸都捏不住。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少,越来越乱。
字迹也开始歪歪扭扭。
看得出来,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二零二四年,十月。病了。医生说,是肝上的问题。晚了。”
“也好。守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只是,苦了娟子。我这个当爹的,没给她留下什么。”
“那东西,该怎么处理?”
“他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如果我走了,东西就留给娟子吧。希望她……能用得到。”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了,就快到最后了。
我翻到了倒数第二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东西,就在最后。”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
怎么会?
怎么会是空白的?
我不信!
我把日记本倒过来,使劲地抖。
没有东西掉出来。
我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着那张空白的纸。
很光滑,很平整,没有任何夹层。
难道,是我猜错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意淫?
那个公园的老人,只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我。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为了一个破日记本,我跟老婆发火,我像个疯子一样跑到公园……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拿起那本日记,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就在举起手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我的手指,触到了日记本的封底。
那封底,是硬纸板做的。
但是……
我捏了捏。
感觉有点不对劲。
正常的硬纸板,是实心的。
而这个封底,中间,好像是空的。
而且,封底和最后一页纸的连接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像是……被胶水重新粘过。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我冲到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
李娟还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声音,喊了一声:“老公,你干嘛呢?”
我没理她。
我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缝隙,一点一点地划开。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划一本破日记,而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封底被划开了。
我用手指,把它掀了起来。
里面,果然是中空的。
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不是信。
也不是照片。
我颤抖着手,把它拿了出来。
展开。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银行汇票。
一张……瑞士银行的汇yì piào。
上面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0”。
我数了三遍。
一千万。
是美元。
汇票的抬头,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叫“陈建国”。
但在汇票的背面,“支付”那一栏,却签着我老丈人的名字。
龙飞凤舞,跟我看过无数次的,他的签名,一模一样。
“李卫国”。
而在他的签名下面,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或,持票人”。
也就是说,谁拿着这张汇票,谁就能兑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千万……美元?
我这老丈人……
我看着手里的汇票,又看了看那本摊开的日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那个神秘的“他”,就是陈建国。
那个“约定”,就是守护这笔钱。
那个“东西”,就是这张汇票。
我这个沉默寡言,窝囊了一辈子的老丈人,竟然是一个巨大秘密的守护者。
他用他平凡,甚至有点屈辱的一生,像个最忠诚的卫兵,守护着一笔能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
而现在,这个沉重得烫手的秘密,传到了我的手上。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李娟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看到我,吓了一跳。
“老公,你一晚上没睡?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这个我朝夕相处了八年的女人。
这个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她父亲只留下一本日记而感伤的女人。
我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她的父亲,不是一个窝囊的钳工。
而是一个,守着一千万美金,守了一辈子的……英雄?
还是骗子?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把那张汇票,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我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走过去,抱住了李娟。
“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就是……有点想爸了。”
那一刻,我叫出的“爸”,是真心的。
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研究我老丈人的一生。
我不能告诉李娟,这秘密太大了,她扛不住。
我得自己先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建国是谁?
这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我老丈人要守着它?
我开始频繁地请假,我跟公司说我压力太大,需要心理疏导。
我的顶头上司,一个四十多岁的地中海男人,用一种“你小子是不是不行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在乎。
我去了市图书馆,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
我要查“李卫国”和“陈建国”。
我要查几十年前,发生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大事。
尤其是,跟钱有关的。
我像个寻宝人,又像个拾荒者。
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妈,总用一种看的眼神看我。
“小伙子,又来啦?找对象呢?”
我冲她笑笑,不说话。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名字。
终于,在一个尘封的旧报纸合订本里,我找到了线索。
一九八八年,本地的一则新闻。
《特大金融诈骗案告破,主犯陈建国在逃》。
新闻很短,豆腐块那么大。
说的是一个叫陈建国的人,利用某种金融手段,卷走了一大笔钱,然后人间蒸发。
金额,新闻上没写。
只用了“巨大”两个字。
我看着报纸上,陈建国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一个很斯文的,戴着眼镜的男人。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日记里的那个“他”。
所以,这是一笔赃款?
我老丈人,李卫国,是诈骗犯的同伙?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如果这是赃款,那我手里这张汇票,就是一颗炸弹。
一颗随时会把我,把李娟,把我们这个家,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我不甘心。
我不相信那个在日记里,会因为女儿学会叫“爸爸”而开心一整天的男人,会是个诈骗犯的同伙。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继续查。
顺着“陈建国”这条线,我查到了更多东西。
他是本地人,出身很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他自己,也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天之骄子。
毕业后,他没有进体制,而是选择了下海。
八十年代,那是个疯狂的年代。
只要你胆子大,遍地都是黄金。
陈建国无疑是胆子大的那个。
他很快就赚到了第一桶金。
然后,他遇上了李卫国。
我是在一个老旧的工厂档案里,找到他们交集的。
他们是工友。
在同一家国营工厂,同一个车间。
陈建国是技术员,李卫国是钳工。
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初中毕业。
按理说,他们不会有太多交集。
但档案里的一张合照,让我改变了看法。
那是一张工厂劳动模范的表彰合照。
第一排,最中间,站着厂长。
厂长身边,就是陈建国。
他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
而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老丈人。
李卫国。
他穿着蓝色的工装,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手,搭在身边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建国。
他们不是没交集。
他们的关系,非常好。
好到可以一起站在领奖台上,好到可以勾肩搭背。
我似乎……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轮廓。
我的调查,陷入了瓶颈。
当年的案子,卷宗早就封存了。
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可能看到。
唯一的突破口,可能还是那个滨江公园的老人。
我必须再去会会他。
这次,我不能再装偶遇了。
我必须单刀直入。
我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
又是一个周末,我又来到了滨江公园。
我运气不错。
那个老人,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闭着眼睛,晒太阳。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他旁边的石凳上。
“大爷。”我开口。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些东西。
“无事献殷勤。”他哼了一声。
“我没有恶意。”我坐下来,“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李卫国。”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
“不认识。”他别过头去。
“大爷,您别骗我了。”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他女婿。他走了。临走前,给我留了点东西。”
“他让我来找您。”
我撒了个谎。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老人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等到。”
“等谁?”我追问。
“陈建国。”
果然是他。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过命的交情。”老人看着江面,眼神悠远,“当年,我,卫国,建国,我们三个,是一个车间的。”
“建国那小子,脑子活。我们还在傻乎乎地挣死工资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他跟我们说,他要干一票大的。干成了,我们三个,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干一票大的?”我心里一紧,“就是那个……金融诈骗案?”
老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诈骗?呵呵。”他冷笑一声,“在那些当官的眼里,所有比他们聪明的,能挣钱的,都是诈骗。”
“那不是诈骗。那是……我们凑的钱。”
“凑的钱?”我愣住了。
“对。我们车间,几十个兄弟,还有厂里其他信得过我们的人,凑的一笔钱。”
“大家把所有的家当,都拿了出来。有的是老婆的嫁妆,有的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我们把钱,都给了建国。让他去南方,去‘炒’。那时候,流行这个。”
“建国是天才。不到一年,那笔钱,就翻了十几倍。”
“他用那笔钱,在瑞士,开了一个匿名账户。他说,那是我们所有人的退路。”
“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有人眼红了。举报了我们,说我们是‘投机倒把’,是‘非法集资’。”
“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
“建国提前得到了消息。他找到我和卫国,开了最后一次会。”
“他说,这事,他一个人扛。钱,他已经想办法转出来了,就是那张瑞士银行的汇票。”
“他把汇票,交给了我们之中,最老实,最不起眼,也最值得信任的人。”
“李卫国。”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
“建国说,他要去自首。但他不能连累我们。他让我们等他。等风头过去了,他出来,再把钱分给大家。”
“他让卫国,守着这张汇票。谁都不能给。除非,他亲自来取。”
“那……他后来呢?”
“后来?”老人苦笑,“他没去自首。他跑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偷渡去了香港。有人说,他半路上,就被人黑吃黑,沉江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那些凑钱的工友呢?”
“还能怎么样?”老人叹了口气,“调查组下来,一查,钱都没了。主犯也跑了。最后,定性为诈骗案。我们这些人,被当成受害者,也当成傻子。”
“好多人,一辈子的心血,都没了。有的,受不了刺激,跳楼了。有的,老婆跟他离婚了。家破人亡。”
“卫国……他心里苦啊。”
“他拿着那张汇票,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怕。他怕那些工友,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也想过去报案,把钱上交。可是,他答应了建国。他说,做人,得讲信用。”
“所以,他就这么守着。守了一年,两年,十年,三十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不敢有钱,不敢张扬,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他老婆骂他窝囊,他认了。他儿子瞧不起他,他也认了。”
“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下去。”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女儿。他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临走前,把东西给了你。说明,他想把这个责任,交给你了。”
老人说完,定定地看着我。
“小伙子,现在,这块烧红的炭,在你手上了。”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滨江公园的。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话。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我老丈人,李卫国。
他不是窝囊,他是伟大。
他用他的一生,履行了一个承诺。
一个重于泰山的承诺。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神龛。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回到家。
李娟正焦急地等着我。
“老公,你到底去哪了?电话也不接!我快急死了!”
我看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我为我以前对老丈人的不敬,感到羞愧。
我为我竟然怀疑过他,而感到无地自容。
“你怎么了?”李娟被我吓到了。
我摇摇头,擦干眼泪。
“娟儿,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给我们留了一大笔钱,你会怎么办?”
“一大笔钱?”李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我是说如果。”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如果真的有,那就先把房贷还了。然后,给我妈和弟弟换个大点的房子。剩下的,存起来,以后给我们的孩子用。”
她说的,都是最朴实的愿望。
可是,这笔钱,能这么用吗?
这是几十个家庭,用血和泪换来的钱。
我一夜没睡。
手里捏着那张汇yì piào,感觉比一栋楼还重。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那个老人。
我跟他说:“大爷,我想把钱,还给大家。”
老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像你岳父。”
“可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的那些工友,还在吗?”
“在。怎么不在?”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跟我老丈人那个一模一样的,黑皮本子。
“我们有一个名单。这些年,谁家有困难,谁家生了重病,我们都记着。卫国……他每年都会拿自己的退休金,偷偷接济几家最困难的。”
我接过那个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地址,还有家庭情况。
我看到,好几个名字后面,都画了黑框。
“有些人,已经等不到了。”老人说。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大爷,您帮我。”我说,“我们把大家召集起来。这笔钱,本就该是他们的。”
“你想好了?”老人问,“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和你媳妇,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想好了。”我点点头,“我不能对不起我爸。”
我说的是“我爸”。
这一次,无比自然。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但是,有那位大爷……我后来才知道,他姓张,叫张建军,是当年车间的主任……有张大爷的帮忙,我们还是把所有能联系上的人,都联系上了。
我们约在一个周末,在一家租来的社区活动中心见面。
那天,来了三十多户。
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人。
有几个,还是被子女用轮椅推来的。
他们看着我,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我站在台上,腿有点软。
我这辈子,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那张瑞士银行的汇票。
我把李卫国,陈建国,和这笔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讲到最后,我的声音,都哽咽了。
台下,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卫国……他……他真是个好人啊……”
“我们都错怪他了……我们还骂过他……”
所有人都哭了。
为这迟到了三十年的真相。
也为那个,用一生守护了他们希望的,老实人。
那笔钱,我换算成了人民币,按照当年的出资比例,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分给了每一个人。
那天,我第一次,在那么多陌生的老人面前,感受到了尊敬。
他们拉着我的手,一声声地,叫我“好孩子”。
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李伟,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也找来了。
他堵在我家门口,眼睛都红了。
“姐夫!我听说,我爸留下了一大笔遗产!是不是!你是不是想独吞!”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生气。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我把他拉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我把日记,拿给了他。
“你自己看吧。”
他一开始还骂骂咧咧,但看着看着,就没声了。
一个小时后,他抬起头。
这个二十多岁,一事无成的年轻人,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我爸……他……”
“他是个英雄。”我说。
从那以后,李伟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游手好闲,而是找了一份正经的送外卖的工作。
他说,他要靠自己的手,挣钱。
他不能给他爸丢人。
丈母娘,也从李娟那里,知道了全部的故事。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出来后,她像是老了十岁。
她再也没骂过老丈人一句。
只是每次吃饭,都会在老丈人以前坐的位置上,多摆一双碗筷。
然后,絮絮叨叨地,跟空气说话。
“老东西,今天我烧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多吃点……”
我和李娟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房贷,还是要还。
我,还是那个小小的设计师。
她,还是那个普通的收银员。
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不再有对生活的不满和抱怨。
我变得很平静。
我时常会想起我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丈人。
想起他在日记里写的,“娟子一笑,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想,他的一生,虽然清贫,虽然寂寞,但他的内心,是富足的。
因为他有爱,有信念,有承诺。
而我,作为这个秘密最后的继承者。
我守住了他的信念。
我也觉得,值了。
一天晚上,李娟靠在我怀里,突然问我。
“老公,你说,爸的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大家都变了?”
我笑了笑,关上灯。
在黑暗中,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写了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