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只剩一块八,爹的烧还没退。招娣盯着那几枚硬币:再不想办法,爹就要挺不过去了。”
王大夫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李老实趴在床上,针扎进去的时候没出声,脸上的肉绷得死紧。王大夫推完药水,拔了针,用棉球按住针眼。
“明天最后一针。”他从招娣手中接过条子,在上面画了个勾.
招娣接过条子,掏出准备好的五毛钱给他,。
王大夫走了。铁皮盒里剩一块八。
她一上午没出门,熬药,喂鸡,给爹端水。爹喝完药又睡,睡得不踏实,隔一阵动一下,嘴里哼哼。
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
招娣出去一看,张姐。
她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几个菜团子,还有一捆干豆角。张姐站在院里,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你爹咋了?”

招娣愣了一下:“张姐,你咋知道……”
“昨儿个我去供销社买针线,”张姐往屋里走,“看见你刚走,脸色不对,问售货员,她说你爹病了。今儿个让你姐夫看会摊,我来看看。”
招娣跟在她后头,喉咙有点紧。
张姐进屋看了一眼脸色灰白躺在炕上的李老实,把篮子放下,小声问:“大夫咋说?”
“大夫说先退烧”招娣说,“吃两天中药再看看啥样。”
“打退烧针?”张姐问.
“嗯.”招娣答道.
张姐点点头”打针行,退烧快.”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菜团子:“趁热吃。干豆角搁这,晚上熬汤。”
招娣接过菜团子,还烫手。她咬了一口,苞谷面掺了野菜,有点咸味。
张姐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她吃。
“钱够不?”
招娣没吭声。
张姐叹了口气:“你跟我说实话。”
招娣把菜团子咽下去,说:“要是不打针,光抓药应该够了。”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
“钱咋这么不禁花?”招娣忽然说,“药咋恁贵?”
她声音不大,但嗓子眼发紧。说完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菜团子。
张姐看着她,没说话。
外头的风停了,院子里静得很。鸡在筐里咕咕叫了两声。
沉默了一会儿张姐说道:“我有个门路,不知道你敢不敢试试。”
招娣抬起头。
“镇办厂,”张姐压低声音,“劳保手套,往外批发的。我认识看仓库的老周头,人实诚,能赊货。”
“赊?”
“你先拿货,卖了再还钱。”张姐说,“一副手套进货四毛,你卖多少自己定。镇上工地、砖瓦厂,都要这玩意儿。”
招娣听着,心跳快了。
“我……”她攥着菜团子,“我怕卖不掉。”
“卖不掉再想办法。”张姐站起来,“总比你守着一个瓜子摊强。你爹这一病,你该看出来了——光卖那点瓜子,经不起事儿。”
招娣没吭声。
张姐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个针打完了,你来市场。我带你去见老周头。”
她走了。招娣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风又起了,吹得她头发乱飞。
张姐走后,招娣回屋,爹醒了,问谁来了。招娣说是市场卖布的张姐,给送了菜团子和干豆角。爹点点头。招娣把菜团子递给爹一个,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下午,招娣熬了药,喂爹喝下,又给鸡撒了把苞谷。爹睡睡醒醒,烧退了些,人清醒多了。傍晚时分,爹靠在床上,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说:“明儿个,你去市场吧。”
招娣一愣:“爹,你还没好利索……”
“我好多了。”爹说,“不用你照顾,我自己能行,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
招娣没吭声。她坐在灶前,盯着灶膛里将灭的火星子。
爹又说:“你张姐说的手套那个事儿……你明儿个见着她,再问问。”
招娣抬起头,看着爹。油灯下,爹的脸色还是灰白,眼睛却有光了。
“嗯。”她应了一声。
夜里,招娣又数了一遍钱。铁皮盒里,一块八毛钱,摞得整整齐齐。明天还有最后一针,五毛,打完剩一块三。
她把盒盖合上,塞回墙洞。外头风停了,窗户纸不再响。鸡在筐里动了动,咕咕两声,又安静下去。
招娣躺回炕上,挨着爹。爹的呼吸沉了,睡着了。她睁着眼,想着张姐说的话——总比你守着一个瓜子摊强。
王大夫一早就来了。
王大夫打完针,拿过条子从上衣口袋拿出笔在上面事了个勾,“好了,这是最后一针,烧也退了。药再吃两天。”
招娣掏出钱递过去。
王大夫接了钱,装进兜里,又看了一眼李老实:“这两天别让他下床,躺透了再起来。腿肿还没全消,要是再厉害,还得找我。”
招娣点头。
王大夫走了。铁皮盒里剩一块三。
招娣送到门口,看着王大夫的背影走远,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比昨天小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低。

她回屋,爹已经睡了。呼吸比昨天匀实,脸上汗少了,额头那块青紫淡了一些。招娣伸手探了探,不烫手了。
她轻手轻脚退出来,去灶房熬药。
药熬上的时候,鸡在筐里咕咕叫。招娣又抓了把苞谷撒进去,鸡低头啄着,还时不时斜眼看看招娣。她蹲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姐昨天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镇办厂,手套,赊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卖不卖得掉。但爹病了这几天,钱像水一样往外流,张姐说得对——光靠卖瓜子,经不起事。
药熬好了,她端进去。爹醒了,靠着墙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喝完把碗还给她,
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没事了,你去市场吧。我不用你照顾。”
招娣没吭声。
“你张姐说的那个,”李老实又说,“你去问问。”
招娣抬起头,看着爹。
爹的脸还是灰白,颧骨高耸,他看了招娣一眼,没再说别的,躺下去,闭上眼睛。
招娣把碗收了,去灶房把锅刷了.她回屋看了看爹,爹睡着了,呼吸平稳。
招娣把铁皮盒拿出来,又数了一遍。一块三毛钱,六张一毛的,一张两毛的,三个钢镚儿。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盒盖合上,塞回墙洞。
下午,她去市场。
雪化得差不多了,路上泥泞,但人多起来。招娣摆开摊子,一毛一包地卖。有人买,有人问价,有人看一眼就走。她一边卖一边往张姐那边瞅。
张姐的布摊今天生意好,围了好几个人。招娣等那些人散了,才凑过去。
“张姐。”
张姐正在卷布,抬头看她:“你咋来了?你爹好了?”
“好多了,”招娣说,“王大夫说躺几天就行。”
张姐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那就好。”
招娣站在那儿,想说手套的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姐看她一眼,笑了:“是不是想问那个手套?”
招娣点头。
“明天,”张姐说,“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老周头。今天不行,今儿个我得早点回去,你姐夫那边有事。”
招娣又点头。
张姐把卷好的布放进包袱里,压低声音:“你回去跟你爹说,赊货得按手印,那个条子你看不懂,我给你念一遍。老周头人实诚,不会坑你,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招娣说:“嗯。”
她回到自己摊上,继续卖瓜子。天黑的时候收摊,今天卖了五包,五毛钱。她把钱放进铁皮盒,数了数:一块八。
爹还有药,不知道吃完还要不要抓。但手里多五毛,总比没有强。
她收好摊,往家走。路过张姐摊子的时候,张姐已经走了,布摊空空的,只剩两根竹竿戳在那儿。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爹醒了,靠在床上,屋里点着油灯。招娣把今天卖的钱给他看,爹点点头,没说话。
她去热药,热了端过去。爹喝了,把碗还给她,忽然说:“你张姐那人,热心,但不糊涂。”
招娣愣了一下。
“她帮你,”爹说,“是看你是个孩子,不容易。但人家也有自个儿的日子,不能事事指着人家。”
招娣听着,没吭声。
“那个手套,”爹又说,“你到那就听人家的,但自个儿也得长心眼。”
招娣点头。
爹躺下去,闭上眼睛。油灯照着墙,影子一晃一晃的。
招娣把碗收了,去喂鸡。鸡在筐里咕咕叫,已经习惯了晚上这一顿。她撒了苞谷,蹲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赊货。按手印。卖不掉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
“欲知招娣能否赊到手套、卖出去换钱救爹,且看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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