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那年,男子跟隔壁邻居的陈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我二十五岁那年,住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楼里。
楼道窄得很,两个人迎面走过,肩膀总要碰一下。墙皮一层层脱落,扶手上常年沾着灰,谁家炒了辣椒,整栋楼都知道。
我住在五楼东户,跟我一起住的只有母亲。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靠给人改衣服、缝被套把我拉扯大。那几年我在一家修理铺上班,工资不高,早出晚归,除了工作,就是回家吃饭睡觉。
隔壁五楼西户,住着陈阿姨。
她四十二岁,比我母亲小几岁,丈夫常年在外面做工程,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有个女儿,在外地念书,平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楼里的人都叫她陈阿姨。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人。她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单薄,头发总是挽在脑后,平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她说话不快,做事也不张扬,见到谁都会点点头。
可她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已经把你心里的话听见了,却不急着拆穿。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我下班晚,骑车回到楼下时,雨已经下得很大。车棚的顶漏水,我把车推进去,刚走到楼门口,就看见陈阿姨站在台阶旁,手里拎着一袋药。
她没有带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陈阿姨,你怎么站这儿?”我问。
“钥匙忘带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你妈在家吗?”
“在。”
“能不能麻烦她开一下门?”
我把钥匙拿出来,先替她开了楼门。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揉了揉手指。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
“药怎么不放袋子里?”我问。
“药袋破了,刚才路上掉了一盒。”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麻烦别人的小事。
我接过她手里的药袋。
“我帮你拿。”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两盏。我走在前面,陈阿姨跟在身后。到了五楼,我先敲开自家的门,把母亲叫出来。
母亲见她浑身湿透,连忙让她进屋。
“怎么不带伞啊?”母亲一边找毛巾,一边埋怨。
“想着下班时没下雨,谁知道突然就大了。”陈阿姨接过毛巾,擦着头发,“麻烦你们了。”
“邻里邻居,说什么麻烦。”
母亲让她坐了一会儿,又给她倒了热水。
我站在门边,看着陈阿姨低头捧着杯子的样子,第一次觉得她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她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捧着热水时,指节慢慢松开。
那天晚上,她在我们家坐了二十分钟。
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放到我母亲手里。
“这是女儿寄回来的,甜得很,你尝尝。”
母亲笑着推回去:“你留给孩子吧。”
“她不爱吃甜的。”
陈阿姨说完,转身回了隔壁。
门关上以后,母亲看着手里的糖,叹了一口气。
“她一个人在家,也挺不容易。”
我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过,后来所有事情,会从这样一个下雨的晚上开始。
真正的导火索,是三个月以后。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拆一台旧电风扇,母亲去菜市场买菜。陈阿姨突然在门外喊我。
“周远,你在不在?”
我手上的螺丝刀掉到了地上。
我的名字叫周远。
我打开门,看见陈阿姨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包好的饺子。
“我包多了,给你们送一点。”她说。
“我妈不在家,等她回来我告诉她。”
“你自己不能吃吗?”
“能。”
她把盆递给我,却没有马上松手。
“你会煮吗?”
我有点尴尬:“会。”
“那就好。”
她松开手,转身准备回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陈阿姨,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她停住了。
“怎么这么问?”
“你脸色不太好。”
她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去过了,医生说没事。”
她说完,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周远,你晚上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在家?”
“我妈在家。”
“我是说你。”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晚上下班回来,她一般已经睡了。”
“那你平时有人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
“有啊,跟我妈说话。”
“除了你妈呢?”
楼道里很安静。
陈阿姨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暧昧,像是随口一问,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转过头去。
“算了,当我没问。”
她抬脚要走,我却叫住了她。
“陈阿姨。”
她回头。
“你呢?你平时有人说话吗?”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过了几秒,她才说:“没有。”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来的饺子煮好,端到母亲面前。母亲吃了几个,夸她包得好。
我却没什么胃口。
我一直想起陈阿姨站在楼道里说的那句“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字里,装着她很多年的生活。
她丈夫叫梁叔,常年在外面做工程。两个人年轻时感情很好,后来丈夫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初还会打电话,后来连电话也变成了几句交代。
女儿出生后,陈阿姨一个人照顾孩子,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缴学费,一个人处理家里的大小事情。
她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做。
习惯到别人问她“有人说话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那以后,我跟她的来往渐渐多了起来。
她家的水龙头坏了,会敲门叫我过去看看。楼道灯不亮了,我踩着椅子换灯泡,她站在下面替我扶着椅背。
她偶尔会煮一锅汤,叫我和母亲过去喝。
我修理铺离家远,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刚把车停好,就会看见她家的门缝里还亮着灯。
有几次我上楼时,她正坐在门口削土豆。
“还没睡?”我问。
“等女儿电话。”
“她每天都打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天等?”
她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笑了笑。
“习惯了。”
我发现,陈阿姨很喜欢说“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习惯一个人等电话,习惯丈夫不回家,习惯女儿只在有事时才找她。
她把所有难过都说成习惯。
而我那时候也一样。
二十五岁,没谈过恋爱,没什么朋友,工作不稳定。白天在修理铺里跟各种机器打交道,晚上回家听母亲说菜价涨了,听楼上孩子哭,听隔壁陈阿姨关门。
我并不觉得自己孤独。
直到陈阿姨开始等我回家。
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晚上。
我在修理铺收工时已经十一点多,手机没电了。回到楼下,才看见陈阿姨穿着棉拖鞋站在楼门口。
她脸色难看,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
“你怎么这么晚?”她问。
“店里有台机器坏了,老板让我修好再走。”
“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却突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我敲过你家门。”
“我妈睡了吗?”
“她说你还没回来。”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在这里等我干什么?”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吓了一跳:“哪里不舒服?”
“胃疼。”
“去医院。”
“这么晚了,去什么医院。”
“那去诊所。”
她摇头。
“你陪我坐一会儿就行。”
我看着她。
楼门口的灯光昏黄,她站在灯下,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疲惫。
我没有再问,扶着她往楼上走。
到了五楼,她没有回自己的屋,而是跟着我进了家门。
母亲已经睡了。
我给她倒了热水,又从药箱里找出胃药。
她把药吃下去以后,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
“周远,”她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家里太安静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还好吧。”
“你不觉得难受?”
“习惯了。”
她抬头看我。
“你也这么说。”
我没有回答。
那晚她坐了很久,直到胃疼缓下来,才回到隔壁。
从那以后,她有时会在晚上来找我。
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借工具,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你睡了吗?”
我明知道她只是一个人太久了,却还是会在听到敲门声时,心里产生一种隐秘的期待。
这种期待让我害怕。
陈阿姨是我的邻居,是母亲口中的陈阿姨,是比我大十七岁的女人。
她有丈夫。
我不能把那种感觉叫成喜欢。
至少一开始,我不敢。
我开始刻意躲她。
她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我只是点点头。她给母亲送东西,我不再接。晚上听见隔壁开门,我会把电视声音调大,假装没有听见。
可越是躲,我越清楚自己在躲什么。
一天晚上,母亲坐在缝纫机旁改衣服,突然问我:“你跟隔壁陈姐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见她像见了债主?”
我低头擦着手里的螺丝刀。
“她有丈夫。”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
“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周远,人家是你阿姨。”
“我知道。”
“知道就行。”
母亲没有再说,可那句“知道就行”,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阿姨压低的哭声。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冲出门。
我敲了几下,她没有回应。
“陈阿姨,是我,周远。”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正准备再敲,门突然开了。
陈阿姨站在门后,脸上没有泪,可眼睛很红。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碗。
“怎么了?”我问。
“没事。”
“你哭了。”
“谁哭了?”
她转身去捡碎片,手指刚碰到瓷片,就被我抓住了手腕。
“别捡,会划伤。”
她看着我抓住她的手,没有挣开。
“我丈夫刚才打电话了。”她说。
“他怎么了?”
“他说过年不回来。”
“那就过年再回来。”
“他说以后也不一定回来了。”
我松开了她的手。
她低着头,把手指蜷进掌心。
“他说外面有活,忙完再说。可我知道,他不是忙。”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肩膀轻轻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
最后,我伸手抱住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抱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也感觉到她的手慢慢抓住了我的衣服。
“周远,”她在我肩膀上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松手。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
这句话说完,她推开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不是普通邻居了。
我转身就走。
她在身后叫我:“周远。”
我没有回头。
我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无法收回的事情。
可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陈阿姨把我堵在楼梯口。
“你躲什么?”
“没躲。”
“你昨天抱了我,今天就装不认识?”
她说得很直接。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
“那你想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委屈,也有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恼火。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来问我?”
“那你呢?你知道吗?”
她被我问住了。
楼下有人开门,声音传上来。我们同时往旁边让了让,隔着半层楼站着。
陈阿姨说:“我有丈夫。”
“我知道。”
“你比我小很多。”
“我知道。”
“你母亲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看我?”
我没有说话。
她一步步走下楼,站到我面前。
“你为什么看我?”
我避开她的眼睛。
“因为你总是在看我。”
她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你等我回家,在门口等。你问我有没有人说话。你大半夜敲我家的门。你不舒服不去找别人,只找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把你当成晚辈。”
“那昨天呢?”
她脸色变了。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可我停不下来。
“昨天你抱着我的时候,也只是把我当晚辈吗?”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我偏过脸,耳朵一阵发麻。
她站在那里,手掌还悬在半空。
“你混账。”她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丈夫不要我,女儿也只把我当一个随时可以打电话的人。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门响。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为什么要把它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有说你难听。”
“可你就是这样想的。”
她转身下楼。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才慢慢回了家。
母亲正在厨房煮粥。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脸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姐刚才哭着出门了。”
“我知道。”
“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
母亲把火关小。
“周远,别人怎么过日子,是别人自己的事。你别把自己陷进去。”
我握紧了拳头。
“如果她愿意呢?”
母亲转过身。
“愿意什么?”
“愿意跟我在一起。”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的水声。
母亲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她是有丈夫的人。”
“她丈夫已经不要她了。”
“那也不是你们在一起的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粥盛出来,放到桌上。
“你们年纪差太多。”
“十七岁而已。”
“十七岁不是小数。”
“我喜欢她。”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终于说了出来。
我喜欢陈阿姨。
不是因为她给我送过饺子,也不是因为她常常站在门口等我,而是因为她孤独时会找我,我孤独时也会想起她。
母亲闭了闭眼。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知道。”
“她有丈夫。”
“知道。”
“别人会怎么说,你也知道?”
“知道。”
母亲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隔壁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
“你们要是真走到一起,以后就不能只靠几句喜欢。”她说,“她要先把自己的婚姻处理清楚。否则你们今天说得再好听,最后也会变成谁都抬不起头的事情。”
我没有反驳。
母亲说得对。
可当时的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当天晚上,我给陈阿姨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晚上,楼顶见。”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也没有跟我说话。
第三天晚上,我正准备关门睡觉,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打开门。
陈阿姨站在门口。
她脸色很疲惫,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你找我?”
“嗯。”
“有什么事?”
她没有进门。
我看了一眼楼道,压低声音:“去楼顶说。”
她没有动。
“周远,我们别再这样了。”
“哪样?”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别逼我。”
她说完这句话,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替她打开了楼顶的铁门。
夜里的风很冷,远处只有零零散散的灯。楼顶堆着几个废旧水箱,地面上满是积灰。
陈阿姨站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脸色很难看。
“周远,你二十五岁了,不是十五岁。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凭感觉。”
“所以你对我有感觉,对吗?”
“我没说。”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叫我来。”
“你可以不来。”
她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压住发丝,声音很低。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你说。”
“我们不能继续。”
“为什么?”
“因为你还年轻。”
“这不是理由。”
“因为我是你邻居,是你叫了很多年阿姨的人。”
“这也不是理由。”
“因为我有丈夫。”
“他不要你。”
“他不要我,也不代表我能立刻变成一个没有婚姻的人。”
我被她的话堵住了。
她继续说:“我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女儿也还不知道。你不能因为我孤单,就以为我应该跟你在一起。”
“我没有逼你跟我在一起。”
“你现在就在逼我。”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不能。”
她说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你走吧。”
她愣住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周远。”
我没有回头。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因为你已经拒绝我了。”
“我不是……”
“不是拒绝是什么?”
她沉默了。
我把铁门推开,站在门边等她。
“陈阿姨,你说得对。你有丈夫,你有女儿,你有自己的生活。我没有资格逼你做选择。”
她站在风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说,“我不能一直等你什么时候孤单,什么时候需要我,就来敲我的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周远;你害怕的时候,我就是可以抱着你的人。可一旦我问你要什么,你就说我年轻,说我们不能继续。”
“我不是利用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不想再糊涂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没有给她递纸巾。
不是因为我狠心,而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再向前一步,我们就会重新陷进去。
她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
“你会恨我吗?”
“不会。”
“你会后悔吗?”
“可能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我看着她。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等于可以不顾她的选择。”
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从楼顶各自回家。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我没有想到,真正的孽缘,才刚刚开始。
陈阿姨没有再来找我。
她把隔壁的门关得很紧,白天也很少出门。母亲偶尔在楼道里遇到她,她只是点头,不再进来坐。
我开始把全部时间都放在修理铺。
老板接了一批旧机器,让我负责翻新。我每天干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
可越忙,越容易在某些瞬间想起她。
看见楼道口那盏坏掉的灯,我会想起她替我扶椅子。
吃到饺子,我会想起她包饺子时手指沾着面粉的样子。
夜里听见隔壁水管响,我会下意识坐起来。
然后才想起,她已经不会敲我的门了。
一个月后,陈阿姨的丈夫回来了。
那天中午,我在楼下修车,看到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大包。
我认得他。
梁叔。
他几年没回来,变化很大,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许多褶子。
陈阿姨站在楼梯口等他。
两个人没有拥抱。
梁叔把包递给她,第一句话是:“家里有吃的吗?”
陈阿姨点头。
“有。”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
“隔壁邻居。”陈阿姨说。
“哦。”
梁叔点点头,拎着包上楼。
陈阿姨跟在他身后。
她经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
我低下头,继续擦车上的油污。
那天晚上,隔壁传来争吵声。
楼板不隔音,他们的声音很快传进来。
“你还要在外面待多久?”是陈阿姨的声音。
“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几天?”
“这次能待十天。”
“十天之后呢?”
“有活就走。”
“你到底把不把这个家当家?”
梁叔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太低,我听不清。
陈阿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你每次都说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女儿从小到大你陪过几天?她现在连电话都不愿意跟你多说,你怪谁?”
梁叔说:“我在外面挣钱,不是为了自己。”
“我没说你不挣钱。”
“那你还想要什么?”
这句话之后,隔壁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自家客厅里,手里捏着一杯水,迟迟没有放下。
后来听见陈阿姨说:“我想要你回来以后,像个丈夫。”
梁叔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
“我回来得还不够吗?”
我听见椅子倒地的声音。
随后,陈阿姨哭了。
我走到门边,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可我没有打开门。
我记得她说过,她不想让我把她的孤独变成我进入她生活的理由。
她有自己的婚姻。
无论那婚姻多么破败,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我最终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陈阿姨来敲我家的门。
她眼下青黑,嘴角有一点红。
我母亲正在厨房,她看见陈阿姨以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叫进了里屋。
“你跟她谈谈。”母亲说。
“谈什么?”
“她想跟你谈。”
我走到门口。
陈阿姨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你方便吗?”她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里的母亲。
“我只说几句话。”
我让开身子。
她没有进客厅,而是站在门边。
“昨晚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
“你应该都听见了。”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跟梁建国准备分开。”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丈夫的全名。
我问:“你们谈过了吗?”
“谈过了。”
“他同意?”
“他说我想离就离。”
“那你呢?”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
“周远,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我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我不能只在孤单的时候找你,也不能把自己的婚姻一团乱麻地扔给你。”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我需要。”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认真。
“我不是因为你才想结束这段婚姻。就算没有你,我也早就撑不下去了。只是因为你,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还会期待一个人回家。”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陈阿姨……”
“你先听我说完。”
她打断我。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等我。你也不用承诺会等我。你二十五岁,有自己的路,不能因为我就把人生停在那里。”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告诉你,我会处理自己的事情。”
“处理完以后呢?”
“处理完以后,也许我会来找你。”
“也许?”
“我不敢保证。”
“那你还来告诉我?”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我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让你误会。”
我看着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
我想说我愿意等。
想说年龄不是问题。
想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对她来说,离开一段婚姻不是为了奔向我,而是为了先把自己从里面救出来。
“你想让我等你吗?”我问。
她摇头。
“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对你不公平。”
“那你来告诉我这些,就公平吗?”
她的脸色白了。
我继续说:“你希望我理解你,尊重你,可你也得承认,我不是一扇你想关就关、想打开就打开的门。”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第一次对她用了重话。
“你如果知道,就不会在我好不容易想离开的时候,跑来告诉我你要处理婚姻。你以为我听见这些会怎么样?我会祝你幸福,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吗?”
她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我做不到。”我说,“我没有你那么成熟,也没有你那么会忍。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可以接受你拒绝我,但我不能一边被你拒绝,一边又被你留在身边。”
她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离我远一点。”
“你真的这么想?”
“是。”
“如果我离婚了呢?”
“那也离我远一点。”
她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门框。
“至少现在这样。”我补充,“你先过你自己的生活。我也要过我的。”
她提着布袋的手慢慢垂下来。
“好。”
她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回头。
“周远。”
“嗯?”
“你那天说,喜欢一个人不等于可以不顾她的选择。”
“嗯。”
“我记住了。”
她说完,往楼下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追。
那天以后,陈阿姨开始真正处理她的婚姻。
她没有闹,也没有把梁叔赶出门。她只是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理清,把两个人的生活安排、女儿的学费、今后的住处,全都摊开来谈。
梁叔起初不愿意。
他觉得陈阿姨只是闹脾气。
“你一个人在家待久了,想太多。”他在楼道里说,“等我下次回来,陪你几天就好了。”
陈阿姨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
梁叔说:“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是几天?”
梁叔答不上来。
她又问:“你愿意每个月回来几天?”
梁叔说:“看情况。”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做婚姻登记处的咨询吗?”
梁叔愣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我们还算不算夫妻。”
梁叔的脸沉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亏待你了吗?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陈阿姨看着他。
“我说的不是钱。”
“那你还想要什么?房子、车子,还是我把命给你?”
“我想要的是你愿意把我当成一个活着的人。”
梁叔没有说话。
我在楼梯转角处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后来他们去了几次咨询。
每一次回来,陈阿姨都很疲惫。
她没有再来找我,可有几次我在楼道遇到她,她会停下来,像是想说话,最后只是点点头。
我也没有主动靠近。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扇门。
还有她的婚姻、我的年龄、母亲的担忧,以及那段已经发生过、却没有资格被轻易称为爱情的关系。
三个月后,梁叔再次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临走前,他把家里的钥匙放在桌上。
陈阿姨送他到楼下。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对关系很远的亲戚。
梁叔说:“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很多年了。”
梁叔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阿姨没有躲。
“有过一个我喜欢的人。”
“谁?”
“这跟你没关系。”
梁叔盯着她,脸色很难看。
“是不是隔壁那个小子?”
陈阿姨没有回答。
梁叔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正在楼门口拿快递,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了。
陈阿姨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梁叔的视线。
“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关系?你为了他跟我分开?”
“我说了,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都不重要。”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
“我们分开,是因为我们已经过不下去了。你不能把所有责任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梁叔冷笑了一下。
“你倒是护着他。”
陈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随后她转回去,对梁叔说:“我护着的是事实。”
梁叔拎起包,转身就走。
他走出楼门后,陈阿姨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走到她旁边。
“你没事吧?”
“没事。”
“他知道了。”
“他早就猜到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
“因为不是你。”
她看着我。
“不是因为你,我才离开他。是我自己决定不再过那种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因为我不想让你被卷进来。”
“可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
她的眼睛颤了一下。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个月前,我希望她选择我。
现在她终于选择离开丈夫,我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关系不是一个人从旧生活里走出来,另一个人就可以立刻接住她。
她还需要重新学会独处,重新学会做决定,重新确认自己是谁。
我也一样。
“陈阿姨,”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她愣住。
“搬走?”
“如果你们分开,以后还住在这里吗?”
“这里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知道。”
“你是想让我走?”
“不是。”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们住得太近了。”
她沉默下来。
我说:“我们每天都能听见对方开门,能看见对方回家。你刚刚结束一段婚姻,我也还没有把自己从这件事里弄出来。我们继续这样住在隔壁,谁都不会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你要搬走?”
“我准备去修理铺附近租一间房。”
“你母亲呢?”
“她暂时跟我一起住。那边离她改衣服的地方也近。”
“你要离开这里?”
“嗯。”
她低头看着地面。
“因为我吗?”
“因为我们。”
她抬起头。
“你一定要走吗?”
“要。”
“你不想再见我?”
“想。”
“那你还走?”
“正因为想,才要走。”
她的眼泪突然落下来。
我没有替她擦。
这一次,她也没有伸手抓我。
我们站在楼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
母亲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问我:“真想搬?”
“想好了。”
“你舍得吗?”
“舍不得。”
“那为什么还要走?”
“舍不得不是留下来的理由。”
母亲看了我一眼。
“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
“我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也不算大。”
“可总得学着做自己的决定。”
我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装了几件衣服、工具箱和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旧保温杯。
收拾到一半,隔壁传来敲门声。
我停下动作。
母亲看着我:“去开门吧。”
我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陈阿姨站在外面。
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饺子。
“我包的。”她说。
我看着那盘饺子,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送饺子来时问我会不会煮。
“我今晚不吃。”
她的手指紧了紧。
“明天呢?”
“明天也不一定。”
“你明天就搬走?”
“嗯。”
她没有说话。
我侧过身,让她看见屋里已经收拾好的箱子。
她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进来还是离开。
“我听见你跟你妈说话了。”她说。
“嗯。”
“你要搬到修理铺附近?”
“嗯。”
“那里离这里很远吗?”
“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她轻轻点头。
“挺远的。”
“这样比较好。”
“对你比较好,还是对我比较好?”
“都好。”
她看着我。
“我已经跟梁建国说清楚了。”
“嗯。”
“我们决定分开。”
我没有接话。
“不是马上办手续。”她说,“他说要等女儿回来,我们一起跟她谈。至少要把孩子的事情说清楚。”
“这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
“你不用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
她把盘子递过来。
“我不是来留你的。”
我没有接。
“那你来做什么?”
“来跟你道别。”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伸手接过盘子。
饺子还是热的,热气从盘子里往上冒。
“你要搬多久?”
“不知道。”
“你会回来吗?”
“偶尔吧。”
“那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看着她。
她立刻改口:“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可以。”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难过了。
“你还喜欢我吗?”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喜欢。”我说。
她的眼圈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喜欢你,不代表我一定要住在你隔壁。”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不值得你等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盘子放在鞋柜上。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等你的人。你需要先成为你自己。”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都四十二岁了,还要重新学着成为自己吗?”
“要。”
“是不是很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
“我跟你差十七岁。”
“我知道。”
“我有过婚姻,有女儿,还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每个人都会有过得不好的时候。”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会。”
她怔住。
我继续说:“我也会有累的时候。你也会觉得我幼稚,觉得我不懂你的过去,觉得跟我在一起要面对很多麻烦。我们不是因为喜欢,就会自动变得合适。”
她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不想现在就跟你承诺什么。”我说,“我不想趁你刚结束婚姻,趁你最孤单的时候,让你把我当成新的依靠。那样看起来像是我得到了你,其实是你又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
她用手背擦眼泪。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会说喜欢我。”
“现在还是喜欢。”
“可你开始想那么多了。”
“因为我怕这段关系最后只剩下伤害。”
她低头笑了一下。
“已经是孽缘了,还怕什么伤害?”
我心口一紧。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别这样说。”我说。
“不是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难过,也带着一点自嘲。
“我有丈夫的时候,跟你靠得太近。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不敢回应。你要走的时候,我又舍不得。我们不是孽缘是什么?”
“孽缘也是人走出来的。”
她愣住。
“什么意思?”
“不是一开始遇见错了,就永远只能错下去。”
她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她走进屋里,给我母亲深深鞠了一躬。
母亲连忙扶住她。
“陈姐,你这是干什么?”
“这么多年,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话。”
“以后我可能不会再来打扰了。”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别把自己活丢了。”
陈阿姨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
“周远。”
“嗯?”
“你搬走以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了,你还愿不愿意见我?”
“愿意。”
“如果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呢?”
“那也会见。”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呢?”
“那就当普通朋友见。”
她笑了。
笑得很浅,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轻松。
“你说话真残忍。”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拒绝我的时候。”
她抿了抿嘴。
“那你也教教我,怎么把你忘了。”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忘。”
她看着我,眼泪再次涌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
第二天,我搬走了。
临走前,我把隔壁门口那盏坏了很久的灯换掉。
陈阿姨没有出来送我。
我把钥匙交给房东,跟母亲坐上公交车。
车开出旧楼时,我从车窗里看见五楼的两扇窗户。
我们曾经隔着一堵墙,听见彼此的呼吸,也听见彼此的争吵和哭声。
那段日子像一场没有人计划过的雨。
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只要伸手接住,就能把它留下。
可雨本来就不会属于谁。
搬走以后,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新的生活。
修理铺附近的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不大的客厅。母亲把缝纫机放在窗边,每天照样替别人改衣服。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买菜做饭。
刚开始,我总会在夜里醒来。
听见楼道有人走动,就以为是陈阿姨在敲门。
后来我发现,原来房门外的脚步声大多与我无关。
日子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时间都留给等待。
我开始跟修理铺里的师傅学更多东西,后来自己接了几单小活。母亲也劝我去认识同龄的姑娘。
我没有拒绝。
可我也没有急着开始新的感情。
不是因为我还在等陈阿姨,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感情不是用来填补空缺的东西。
过了八个月,陈阿姨给我打来电话。
那天我刚下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看见号码时,站在路边愣了很久。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阿姨?”
“是我。”
她的声音比以前稳了很多。
“你在干什么?”
“刚下班。”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先去吃饭。”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她笑了一声。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女儿回来了。”
“她知道你们的事了?”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早就看出来我们不像夫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办手续了吗?”
“办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是原来的房子。”
“梁叔搬走了?”
“嗯。”
“你一个人?”
“现在是。”
她说得很平静。
“那你还会害怕吗?”
“会。”
“后悔吗?”
“也会。”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害怕和后悔,不代表做错了。”
我站在街边,忽然想起她曾经在楼顶问我,为什么明知道不好走,还要停下来。
那时我没有回答好。
现在她替自己回答了。
“周远,”她在电话里说,“你还住在修理铺附近吗?”
“嗯。”
“我能去看看吗?”
我看了看周围。
“可以。”
“什么时候方便?”
“你定。”
“明天晚上?”
我没有立刻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如果你不方便……”
“方便。”
“那明天晚上七点,我去找你。”
“好。”
挂断电话以后,我在街边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下班后先回家收拾了一遍。
母亲看见我擦桌子,笑着说:“陈姐要来?”
“嗯。”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把那件新衬衣拿出来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衬衣,没说话。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我打开门,陈阿姨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疲惫的神色。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带了点吃的。”她说。
“进来吧。”
她走进屋里,先跟我母亲打招呼,又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只保温杯。
我看着那只杯子,认出是她以前常用的款式。
“我的杯子摔坏了。”她说,“路过商店,看见这个,就买了一个。”
“送给我?”
“嗯。”
我接过来。
杯身是深灰色,跟我以前那只旧杯子很像。
母亲给她倒了水。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母亲借口去厨房,给我们留出了空间。
陈阿姨看着我的房间。
“你这里比以前亮。”
“窗户大。”
“你妈妈适应了吗?”
“适应了。”
“你呢?”
“也适应了。”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遇到合适的。”
“还是因为我?”
我看着她。
“你希望是因为你,还是不希望?”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那就别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知道你。”
我有些意外。
“你跟她说过我?”
“她以前回家时见过你几次。她说你就是隔壁那个经常帮我修东西的人。”
“她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
“她怎么想?”
“她说只要我自己愿意,就可以。”
“她没有反对?”
“她反对过。”
“为什么?”
“她觉得你太年轻,也觉得我刚结束婚姻,可能只是把你当成逃出去的门。”
我没有说话。
陈阿姨看着我。
“她说得没错。”
“你也这么觉得?”
“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门。”
“那我是什么?”
她抬起眼睛。
“你是一个我喜欢过,也伤害过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只是喜欢过?”
“我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们到底算什么。说是恋人,我们没有真正开始过。说是邻居,又早就越过了邻居该有的距离。说是错误,可那段时间我又确实很快乐。”
我问:“你后悔吗?”
“后悔。”
“还会想我吗?”
“会。”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她看着我,没有躲。
“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没有说话。
“不是以隔壁邻居的身份,也不是以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去找一个年轻男人填补空缺。”她说,“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争吵,没有秘密,没有我丈夫,没有年龄和别人怎么看,我们还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认识一次。”
“你想怎么认识?”
“从吃一顿饭开始。”
“只是吃饭?”
“先从吃饭开始。”
我看着她。
她没有逼我,也没有哭,更没有用过去的事情让我心软。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我做决定。
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总是在孤独时敲我的门,而我总是在心软时打开门。
现在她终于把选择交还给我。
“好。”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答应了?”
“答应吃饭。”
“那明天晚上?”
“可以。”
“后天呢?”
“也可以。”
“你不怕别人说?”
“怕。”
“那你还答应?”
“怕别人说,跟要不要见你,是两件事。”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留下太久。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问我:“你还叫我陈阿姨吗?”
我想了想。
“你希望我叫什么?”
“以前你怎么叫?”
“陈阿姨。”
“那就先这么叫吧。”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周远。”
“嗯?”
“你二十五岁那年,真的恨过我吗?”
我靠在门框上。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爱人。”
她站在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就慢慢学。”
她点头。
“好。”
后来,我们真的从一顿饭开始。
不是在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在我住处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桌子不大,灯光也不亮,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热面。
陈阿姨吃得很慢。
她跟我说起女儿最近找了工作,说起她打算把房间重新刷一遍,说起她想学着一个人去看电影。
我也告诉她修理铺的事情,告诉她我打算过两年自己开一家小店。
我们没有提以前的夜晚,没有提那场拥抱,也没有提楼顶的风。
可那些事情都在我们之间。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放到了一个不会随意伤人的位置。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半个月一次。
她不再深夜敲我的门,我也不会因为她一句“你在吗”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
我们开始有了边界。
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难过时会给我打电话,但会先问我方不方便。我忙的时候会告诉她晚点再聊,而不是硬撑着听完。
我渐渐发现,真正的靠近不是彼此没有秘密,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必须在场,而是即使不在一起,也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就控制对方。
一年后,我回了那栋旧楼一趟。
母亲有几件衣服还放在原来的柜子里,我陪她去取。
楼道还是那么窄,扶手还是落着灰,墙皮又脱了一大块。
五楼的两扇门已经重新刷过漆。
我走到原来住过的地方,发现门口放着一盆绿萝。
隔壁门开着。
陈阿姨正蹲在地上修理一个小书架。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回来了?”
“嗯。”
“你妈呢?”
“在楼下跟房东说话。”
“进来坐会儿。”
我走进她家。
屋里变了很多。原来堆满杂物的阳台收拾干净了,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墙上挂着她女儿寄回来的照片。
那只曾经摔碎碗的地方,换了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着两个杯子。
“你自己买的?”我问。
“女儿送的。”
“两个?”
“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客人的。”
“我算客人?”
“你不是客人还能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笑了。
“开玩笑的。”
我坐下来。
她给我倒水。
我们聊了很多,却没有急着给这段关系下定义。
我三十岁那年,开了自己的小修理铺。
陈阿姨偶尔会过来帮我看店。她不懂修理,只会把桌子擦干净,把工具按大小摆好。
有人问她是谁。
她会说:“邻居。”
我在旁边听见,总会看她一眼。
她有时会故意装作没看见。
后来有一天,一个熟客笑着问:“你们真是邻居啊?怎么感觉不像普通邻居?”
陈阿姨正在整理螺丝,手指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回避。
可她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们以前是邻居,现在是朋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二十五岁那年。
那时我把所有靠近都当成答案,把所有舍不得都当成承诺。
我以为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应该立刻在一起。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感情之所以会变成孽缘,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发生在不合适的时间,夹着太多没有处理完的生活。
我和陈阿姨曾经在夜里互相取暖,也曾经因为一句话、一扇门、一个拥抱,把彼此推入难堪的境地。
她有丈夫,我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她是我隔壁的邻居,是我叫了很多年的陈阿姨。
我们之间的每一步,都比普通感情多一层顾虑。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段关系才让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不是占有,孤独不是靠近别人的通行证,年龄也不是一个人必须放弃感情的理由。
陈阿姨四十五岁那年,女儿结婚。
婚礼不大,只请了几桌关系亲近的人。
我没有坐主桌,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阿姨穿着一件浅色衣服,忙前忙后,脸上一直带着笑。
仪式结束后,她终于坐下来。
“累不累?”我问。
“累。”
“后悔吗?”
她想了想。
“后悔过。”
“现在呢?”
“不后悔。”
“为什么?”
她看着远处正在敬酒的女儿。
“因为我终于没有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交给一句‘算了’。”
我低头喝水。
她忽然问:“你呢?后悔过吗?”
“后悔过。”
“现在呢?”
“也不后悔。”
她笑了。
“你跟我学会了。”
“是你先学会的。”
婚礼结束后,我们一起走出门。
外面下起了小雨。
陈阿姨站在台阶上,没有带伞。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看着我手里的伞,忽然笑起来。
“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也是下雨天。”
“记得。”
“那时候你帮我拿药。”
“你还给我送过饺子。”
“你会煮吗?”
“会。”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抬头看我。
“比如?”
“比如不在别人拒绝以后继续纠缠。”
“还有呢?”
“比如不把一个人的孤独,当成自己靠近她的机会。”
“还有?”
我停了一下。
“比如即使很喜欢,也要让她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陈阿姨没有说话。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周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真的把我留在你身边。”
我看着她。
“你也谢谢我当年走了?”
“嗯。”
“那你还恨我吗?”
“偶尔。”
“为什么?”
“因为你走得太突然。”
“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不等于可以不顾她的选择吗?”
“我知道。”
“那你还恨?”
“知道不代表不会难过。”
她说完,伸手接过我手里的伞。
“我来撑吧。”
“你比我矮。”
“那你就靠近一点。”
我没有拒绝。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
谁也没有急着往前,也没有人停下来等谁。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会想起二十五岁那年,隔壁住着一个叫陈阿姨的女人。
她四十二岁,有丈夫,却过着长期独居的生活。
我二十五岁,年轻、固执、孤独,以为喜欢就应该得到回应。
我们在一栋狭窄的旧楼里靠近,又在楼顶的冷风里分开。
她拒绝过我,我怨过她;她舍不得我,我也曾经抓住过她。
那段关系没有让谁突然变得富有,也没有让谁受到夸张的惩罚。
它只是让两个原本被困在生活里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也有想被看见、被理解、被认真对待的需要。
只是那时的我们,承认得太晚,也太急。
所以它成了一段孽缘。
但孽缘不一定只意味着错误。
有时候,它也像一面镜子,让人看见自己不敢承认的孤独,看见自己在关系里犯过的错,看见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二十五岁那年,我跟隔壁邻居的陈阿姨发生过一段孽缘。
后来我们没有仓促地在一起,也没有彻底从彼此生命里消失。
我们只是花了很久,才学会用不伤害彼此的方式,重新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