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周芸坐在理发店的转椅上，看着镜子里满头白发的自己，忽然想起林川说过，她白发一定好看，像落了一层霜的桂花。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年她二十四岁，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林川是县城来的放映员，每周三骑着二八大杠来学校操场放露天电影。银幕挂起来的时候，他就在树下抽烟，眼睛却总往她这边飘。她假装低头批改作业，却把红笔写成了蓝笔。
他第一次搭话，是问她借红墨水。她递过去，他接了却没走，说：“你嘴唇沾了墨水，像偷吃桑葚的孩子。”她羞红了脸去擦，他才笑着说：“骗你的。”那晚放的是《庐山恋》，她在人群里偷偷看他，他正巧回头，两道目光撞在一起，又慌乱地分开。
后来，他每次来都在黑板后面给她留一块大白兔奶糖。她攒了满满一铁盒，糖纸上写满了日期。半年后，他把一枚弹壳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说等电影站分了房子就娶她。
可那年秋天，林川被调去边境支援。走的前夜，他蹲在她宿舍窗下，塞给她一本《毛主席语录》，扉页上写着：“等我三年，回来娶你。”她追着绿皮火车跑了半里地，鞋都跑掉了。
第二年，他寄来一封信，说那边信号不好，别总写信。第三年，她收到一封部队的公函，说他因公受伤，已转业回原籍，让她别等了。
她等到头发白，也没等到他。后来她嫁了人，丈夫老实巴交，日子平淡如水。丈夫去世那天，她打开那个铁盒，大白兔奶糖都化了，糖纸上的日期还清晰可辨。她把那枚弹壳戒指戴在手上，直到磨得发亮也没摘下来。
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周芸从理发店出来，迎面遇见一个推着轮椅的老人，身旁跟着个中年男人。她本要侧身让路，目光却钉在老人的左手手心里，那里躺着一枚光圈磨平的弹壳戒指。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路。老人转过头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微微举起那只手，说：“芸儿，糖纸上的日期是骗你的。我等了三十年，才攒够勇气回来告诉你——当年那封信，是我妈替我写的。”
周芸走过去，蹲在轮椅前。她看见林川右腿空荡荡的裤管，看见他脸上疤痕交错。他伸手拍拍她头顶：“别哭。你还是好看，像下霜的桂花。”
她握住他那只苍老的手，把两枚弹壳戒指叠在一起。三十年的等待和误会，在秋日的阳光下融化成一句轻叹：“回家吧，我给你熬白米粥。”
梧桐叶又落下几片，落在两个银白的头顶。那辆绿皮火车已经退役很多年了，可推着轮椅缓缓走过集镇的背影，仿佛还停在那个追着火车跑的黄昏里。远处传来校园的放学铃，孩子们的笑声穿过街道，打在他们脸上，像时光赠予的迟来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