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我娶了大肚子的女同桌,洞房那晚,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发布者:小叶子 2026-9-18 13:00

97年我娶了大肚子的女同桌,洞房那晚,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作者:橘子讲故事

第一节 那年夏天,她挺着肚子来找我

我叫陈建军,79年生人,老家在豫东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97年那年我十八,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帮着爹妈种地。那时候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去南方打工,我也想去,但我爹腿不好,家里十几亩地不能没人管,我就留下了。

那是七月底的一天,天热得狗都趴在树荫底下伸舌头。我刚从地里回来,一身汗一身泥,端起搪瓷盆在院子里冲凉。我妈在屋里喊,说建军有人找你。我说谁啊。我妈说是个闺女,在门口站着呢。

我胡乱擦了擦,套上汗衫就出去了。院门口站着个人,我一看,愣住了。

是赵小芳。

她是我高中同桌,坐我右手边,坐了三年。她学习比我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我抄她作业抄了三年。她家在镇上,她爹是镇供销社的,家里条件比我们村好得多。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了,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学校,但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没去成。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发扎着,脸还是那个脸,白净,眉眼细细的。可她肚子大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说建军。声音跟以前一样,轻轻的,像怕吓着谁。

我说小芳你咋来了。

她说我来找你。

我说你……你这是……

她低下头,手摸着肚子,说五个月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妈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说进来坐吧。她说不了,我就说几句话。我说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娶我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又说,我知道这事丢人,我也不想来麻烦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爹要把我赶出家门,我妈天天哭,镇上的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谁都不认识了,就认识你。

我说孩子爹呢。

她摇摇头,说没了。

我说啥叫没了。

她说跑了。知道我有孩子之后就跑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赵小芳,我高中三年的同桌,我抄了她三年作业,她给我讲了三年数学题。她那时候是我们班最好看的姑娘,好多男生追她,她谁都不理,就跟我坐一桌。我那时候偷偷想过,要是能娶她当媳妇该多好。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学习好,家里条件好,将来是要去大城市的。我就一个农村小子,初中升高中都是踩着线进来的,跟她差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挺着五个月的大肚子,让我娶她。

我说你让我想想。

她说行,我等你回话。说完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天太热了,她后背都湿透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想她给我讲题时候的样子,想她冬天把手缩在袖子里抄笔记的样子,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也想我爹我妈,想村里人的嘴,想以后的日子咋过。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爹我妈说了。

我妈先炸了。她说你疯了陈建军,人家肚子都那么大了你往上凑,你脑子进水了?我说妈,她是我同学。我妈说同学咋了,同学你就得给人当便宜爹?你才十八,你连媳妇都没娶过,上来就当爹,你让村里人咋看你?

我爹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建军,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爹说那闺女我见过一回,你来家带过作业本那回,我看着是个本分姑娘。这事她肯定有难处。

我妈说你就惯着他吧!

我爹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建军,你要娶她,以后日子过成啥样你别怨别人。

我说不怨。

我妈哭了。哭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她不哭了,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她说咱家就这些,你拿着。我说妈。她说别说了,你去吧。

我拿着那两千块钱,去了镇上赵小芳家。

她爹开的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黑着。我说叔,我找小芳。他说你是谁。我说我是她同学,陈建军。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进来吧。

赵小芳在屋里坐着,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爹站在门口,说你们说,我不听。说完出去了。

我说小芳,我来了。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你不嫌弃我?

我说不嫌弃。

她哭了。哭得特别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想拍拍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哭着说陈建军,我对不起你。我说别说了,啥都别说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爹叫住我。他说小子,你过来。我走过去。他看着我,说你知道她肚子里是谁的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想知道?我说不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小子有种。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三千,你拿着办事用。我说叔,不用。他说拿着。我接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四桌,请了亲戚和几个近邻。赵小芳那边就来了她爹她妈,她妈从头哭到尾,她爹一直黑着脸,但没说什么难听话。村里人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多,真心祝福的少。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陈家这小子是不是傻,捡个破鞋还当宝贝。我当没听见。

赵小芳穿着红褂子,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我妈全程没个笑脸,但也没给赵小芳难堪,该走的礼数都走了。

晚上散了席,我扶着赵小芳进了洞房。就是我家东屋,我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墙是新刷的白灰,床是原来的旧床,我妈给换了床新被面,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

赵小芳坐在床边,我站在门口,两个人都不说话。灯泡瓦数小,屋里昏黄昏黄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建军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塞到我手里。

我说这是啥。

她说你等会儿看。现在别看。

我说为啥。

她说你先别看,等明天,等我睡着了你再看。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说建军,你为啥愿意娶我。

我说你是我同桌。

她笑了,说就这?

我说嗯,就这。

她低下头,说陈建军,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我说那你是啥。

她说我是天底下最走运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圆房。她身子重,不方便是一回事,主要是我们俩都紧张。我躺在床里头,她躺在床外头,中间隔着半尺远。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直没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拿着纸条去了外屋。就着窗户缝透进来的光,我把纸条打开了。

上面写着:“建军,孩子是你的。”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几个字,盯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大雪,学校提前放了晚自习。我回不去,赵小芳也回不去,我俩就在教室里待着。那天教室里就我们俩,外面雪下得特别大,风刮得窗户哗哗响。我们说了很多话,说了小时候的事,说了将来的事。后来说着说着就抱在了一起。那是我们俩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第二天谁都没提,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原来没过去。

我蹲在外屋地上,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渗。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可能就是都有。我高兴的是孩子是我的,难过的是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扛不住了才来找我。

天大亮的时候,我进了屋。赵小芳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她看见我眼睛红的,说你看纸条了。我说看了。她说你信吗。我说信。她说你咋信。我说我记得。

她愣住了。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哭得比昨天还厉害。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捶我,说你记得你咋不来找我。我说我不知道,我以为你考上大学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她说我等你等了三个月,你连封信都没有。我说对不起。

她说陈建军你混蛋。

我说我混蛋。

她说你以后不许再混蛋了。

我说嗯。

第二节 孩子出生了,日子开始了

98年春天,赵小芳生了,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哭起来嗓门特别大。我妈抱着孩子,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她看着那孩子眉眼像我,心里那根刺才慢慢软了。

赵小芳坐月子的时候,我妈伺候得挺上心。一天三顿饭端到床头,鸡蛋红糖没断过。赵小芳说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我妈说你别动,月子里落下病是一辈子的事。赵小芳看看我,我冲她笑笑。

孩子满月的时候,赵小芳她爹来了。拎了一篮子鸡蛋,两斤红糖,还有五十块钱。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孩子,伸手抱了抱,说像建军。我说叔,像小芳。他点点头,说像谁都行,健康就好。然后他把我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个存折,说这是五千,你拿着盖间房。我说叔不用。他说拿着,孩子大了得有自己的屋。我接了。

我用那五千块钱,加上我妈给的两千,把东屋翻修了。换了梁,换了瓦,墙又重新刷了一遍。赵小芳说挺好的。我说比原来强。她说嗯。我说以后慢慢添置。她说嗯。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个建筑队开三轮拉料,一个月挣三百。赵小芳在家带孩子,顺带种点菜。我妈帮着看孩子,赵小芳就能腾出手来做饭洗衣。我们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赵小芳手巧,在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夏天开得红红火火的。

闺女取名叫陈柳。柳河村的柳,赵小芳取的。她说柳树好活,插在哪都能长。我说行。陈柳从小就爱笑,谁抱都行,不认生。我妈说这闺女随她妈,性子好。我说随我好,我小时候也爱笑。我妈说你小时候可没这么好带,天天哭,半夜都不消停。

赵小芳听了就笑。她笑起来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我看着她的笑,有时候会恍惚。两年前她还坐在我旁边抄笔记,现在她是我媳妇,孩子她妈。日子过得真快。

可日子也不全是顺当的。村里人的嘴一直没闲着。有人说陈建军这小子真行,白捡个漂亮媳妇还带个闺女。有人说赵小芳肯定是在外面乱搞,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找老实人。还有人说那孩子指不定是谁的种,陈建军就是个冤大头。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当回事。传到赵小芳耳朵里,她难受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建军,要不咱们搬走吧,去镇上住。我说咋了。她说我不想让你天天听那些话。我说我不在乎。她说我在乎。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小芳,那孩子是我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说你咋知道。我说我说了,我记得。那天晚上下大雪,你穿的是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你扎马尾的皮筋断了,用我的鞋带绑的。她听完,哭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我就去镇上找房子了。找了个临街的小门面,前面可以摆点货,后面能住人。租金一个月五十,我咬咬牙租了。赵小芳问哪来的钱。我说这几个月攒的。她说你不是攒着买三轮车吗。我说车先不买了,先搬。

搬过去那天,我妈站在村口送我们,眼睛红红的。她说你们走吧,过不好就回来。我说妈,你跟我们一起去。她说我不去,我守着这院子,这是咱老陈家的根。赵小芳走过去,拉着我妈的手,说妈,我们就在镇上,隔三差五回来看你。我妈点点头,说你俩好好过。赵小芳说嗯。

搬到镇上之后,赵小芳在门面里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我在建筑队那边活没断,有时候还接点私活,给人修修补补。日子紧巴巴的,但比在村里舒心。没人指指点点了,也没人背后嚼舌根了。陈柳一天天长大,会叫爸爸了,会走路了。她先会叫的爸爸,赵小芳吃醋了好几天,说天天喂她奶的是我,她倒先叫你。我说那说明我亲。她说你亲你亲,你闺女跟你亲。

小卖部的生意慢慢好起来。赵小芳会做生意,态度好,东西又实惠,街坊邻居都爱来。有阵子旁边开了个工地,工人们天天来买烟买水,赵小芳忙得脚不沾地。我晚上回来就帮她看店,让她歇歇。她说你不累啊。我说我开车能有多累。她说你嘴硬。我说你嘴才硬。

那时候我们俩晚上关上门,坐在柜台后面数钱,一毛两毛的,数半天。数完了赵小芳就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进货,一份存着,一份零花。她说等存够了钱,咱们盘个大点的店面。我说行。她说到时候你就不用去工地了,咱们一起开店。我说行。她说你啥都说行。我说你说得都对,我当然说行。

她笑了,说陈建军你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哄我。

我说我没哄你,我认真的。

她说那你亲我一下。

我看了看门口,说关门了?

她说关了。

我走过去亲了她一下。她推开我,说行了行了,数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富不贵,但踏实。陈柳三岁那年,赵小芳又怀上了。这次是我的,正正经经的。她吐得厉害,吃啥吐啥,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知道了,从村里赶过来,带了老母鸡和红枣。她说小芳啊,你这胎遭罪,得多补补。赵小芳说妈没事,吐习惯了。我妈说你这孩子,啥叫吐习惯了。

那几个月我尽量少接活,多在家陪她。她吐的时候我给她拍背,她吃不下东西我就变着法给她做。她说什么都不想吃。我说你总得吃一口。她说那给我煮碗面吧,清汤的,别放油。我就去煮面,清汤挂面,放两根青菜,一滴油不放。她吃了半碗,说够了。我说再吃一口。她说吃不下了。我看着她的脸,瘦得下巴都尖了,心疼得不行。

好在过了四个月,她就不吐了,胃口慢慢好了。我天天给她炖汤,她喝得直打嗝。她说陈建军你想把我喂成猪啊。我说猪好,猪壮实。她说你才是猪。我说我是猪,那你是啥。她说我是养猪的。

99年冬天,她生了,是个儿子。我爹给取的名,叫陈河,跟柳河村的河。我爹说,柳河村的水养人,孩子叫这个名,走哪都忘不了本。赵小芳说爹取得好。我爹难得笑了。

儿女双全,我妈高兴坏了。她抱着陈河,说这下好了,老陈家有了后了。赵小芳听了,脸上笑着,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陈柳是她带过来的,虽然我从来没当外人看,但村里那些话她一直记着。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建军,柳柳的事……我说啥事。她说你妈说老陈家有了后,那柳柳算啥。我说柳柳是我闺女,有后没后她都是我闺女。她说你不在乎。我说我不在乎,你也别在乎。

她看着我,说陈建军你真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好人,我是你男人。

她笑了,说嗯,你是我男人。

第三节 她病了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陈柳上小学了,陈河也满地跑了。小卖部变成了小超市,我不用再去工地了,就在店里守着。赵小芳管进货,我管卖货,我妈在村里种点地,隔三差五来镇上住几天。日子比刚结婚那会儿强多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孩子也养得挺好。

陈柳学习好,像她妈。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奖状贴了一墙。陈河调皮,不爱学习,天天就知道疯跑,跟他姐完全两个样。赵小芳说这随你。我说我小时候学习也不好。她说那不就随你吗。我说随我就随我,健康就行。她说你就惯着他吧。

2005年秋天,赵小芳开始不对劲了。她老是说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以前她早上五点就起来进货,那阵子六点半还起不来。我说你咋了,是不是累着了。她说可能吧。我说那你歇歇,店我看着。她说嗯。

歇了几天还是那样。她又开始咳嗽,干咳,没痰。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咳得厉害,有时候能把陈河咳醒。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吧。她说不用,可能是感冒。我说感冒能咳一个月?她说那我去诊所拿点药。

诊所的大夫听了听,说没啥大事,气管炎,开了点消炎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我急了,说去县医院。她说不去,县医院贵。我说贵也得去。她说陈建军你别大惊小怪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个屁。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发火。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去就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医院。挂了内科,大夫问了问,让拍个胸片。片子出来,大夫看了半天,说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我站在旁边,心一下子揪起来了。赵小芳倒是平静,说啥阴影。大夫说不好说,得做个CT。

CT约在第三天。那三天我度日如年。赵小芳还是照常看店,照常做饭,照常管孩子。我说你别忙了,歇着。她说我没事。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没事。她说陈建军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闭嘴了。我知道她害怕,但她不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当年怀孕她一个人扛,现在病了还是一个人扛。

CT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拿的。赵小芳说她在店里等我。我说行。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是家属?我说我是她丈夫。大夫说情况不太好,肺部有个肿瘤,建议做活检。我脑子嗡了一下,说啥意思。大夫说可能是恶性的,但得活检确认。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腿软。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好一会儿。

回家的时候赵小芳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说咋样。我说没啥大事,肺上有个东西,得做个小手术切了。她说恶性肿瘤吧。我愣了一下,说还没确定。她说陈建军你别骗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小芳,不管啥病,咱治。

她看着我,说要是治不好呢。

我说没有治不好的。

她说你又不是大夫。

我说大夫说了,能治。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建军,我要是真没了,你咋办。

我说你别胡说。

她说你听我说,我要是没了,你再找一个。对柳柳好点,对河河好点。咱家那个存折在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店里的账本在第二个抽屉里,你进货找老周,他那里便宜……

我说赵小芳你闭嘴。

她闭嘴了。我们俩就坐在柜台后面,谁也没说话。外面街上有小孩在跑,有卖豆腐的在吆喝,有摩托车突突突地过。日子还在过,可我突然觉得,日子快要停了。

活检结果出来,确诊是肺癌,中期。大夫说建议手术,切掉一片肺叶,然后化疗。我问能治好吗。大夫说中期有希望,但得看术后恢复和化疗效果。我说那就做。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之后。那半个月赵小芳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她把衣服都洗了叠好,把账本重新理了一遍,把陈柳陈河的衣服按季节分好。她还专门去了一趟村里,跟我妈住了一天。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建军,我跟妈说了。我说说啥了。她说我跟她说,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让她搬过来跟你住,帮你带孩子。我说赵小芳你够了。她说我就是说说,你别急。

手术那天,我签的字。手抖得厉害,签了三回才签好。赵小芳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笑了一下,说陈建军,别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那是风吹的。她说嗯,风吹的。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我妈来了,带着陈柳和陈河。陈柳问妈妈咋了。我说妈妈做个小手术,一会儿就出来。陈柳说那妈妈会疼吗。我说会疼,但很快就会好。陈柳不说话了,靠在我身上。陈河还小,啥都不懂,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我妈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跑远。

手术室的门开了,大夫出来说手术顺利。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妈念了声阿弥陀佛。

赵小芳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我跟着推车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说小芳,我在。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术后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天天守着,我妈在家带孩子。赵小芳恢复得还行,能下地了就自己慢慢走。她说不让扶,自己走。我说你逞啥能。她说我走走恢复得快。我就在后面跟着,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化疗是三个月之后开始的。那才是真正遭罪的时候。赵小芳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干脆让陈柳给她剃光了。陈柳一边剃一边哭,说妈你别怕,剃了还能长。赵小芳说妈不怕,妈就是觉得光头挺冷的。陈柳把她的帽子拿过来给她戴上,说这样就不冷了。

化疗的时候她吐得厉害,跟怀陈河那会儿一样。吃啥吐啥,有时候连水都吐。我给她熬粥,她喝两口就推开。我说你再喝一口。她说陈建军我真喝不下。我说你喝不下也得喝,不喝哪来的力气。她说你烦不烦。我说烦也得喝。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说陈建军你这个人,从高中到现在,就这一句话没变过。我说啥话。她说你烦不烦。我说我烦你。她说你烦我还娶我。我说我贱。她说你就是贱。

那段时间她脾气特别大,动不动就发火。有时候是因为陈河把玩具扔了一地,有时候是因为我炒菜盐放多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她就是烦。我知道她不是冲我,她是冲她自己。她以前多能干一个人,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她受不了。我懂,所以我忍着。她发火我就听着,她骂我我就受着。她骂完了就哭,哭完了就跟我道歉。我说不用道歉。她说我骂你你咋不回嘴。我说我不跟病人一般见识。她说你再说病人。我说好好好,你不病,你健康。

她笑了,然后又开始咳。

第四节 她走了,天塌了

化疗做了六次,赵小芳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瘦得脱了相,原来一百零几斤的人,现在不到八十斤。她走两步就喘,晚上睡觉躺不平,得垫好几个枕头。大夫找我谈过话,说癌细胞扩散了,让做好心理准备。我说还有多久。大夫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短。

我没有告诉她。但她猜到了。她太聪明了,我骗不了她。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建军,我不想化疗了。我说为啥。她说难受,生不如死。我说再忍忍。她说我忍不了了。

我看着她,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就是没光了。我说行,不化了。她说嗯。我说那咱回家。她说好。

我们回了镇上那个小超市后面的家。陈柳陈河都回来了,我妈也来了。赵小芳坐在床上,靠着被子,看着两个孩子。陈柳八岁了,懂事了,站在床边拉着她的手。陈河六岁,还不太明白,趴在床边看妈妈。

赵小芳说柳柳。陈柳说妈。她说你以后要听爸爸的话。陈柳哭了,说妈你别说了。她说你让妈说,妈不说来不及了。陈柳哭得更厉害了。

她又说河河。陈河说妈。她说你别老惹爸爸生气。陈河说我不惹了。她说你好好学习,别像你爸小时候似的。我说赵小芳你够了。她笑了,说陈建军,你让我说。

那天晚上她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说她爹她妈,让我以后多去看看。说小超市的账本,让我别弄乱了。说陈柳的学费,让我别省着。说陈河的衣服,让我别买便宜的,那孩子皮肤敏感。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说,一声没吭。我知道她是在交代后事。她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走都不例外。

她走的那天是200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特别冷,窗户上结了冰花。早上她喝了半碗粥,说想晒晒太阳。我把她抱到窗户旁边的躺椅上,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说真暖和。

陈柳上学去了,陈河在隔壁屋里玩。我妈在厨房做饭。屋里就我们俩。

她突然说,建军,你把那个纸条给我拿来。

我说啥纸条。

她说就是洞房那天晚上我给你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那个纸条我一直收着,夹在书里,后来放在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跟存折放一起。

我去把铁盒子拿来,打开,那张纸条还在。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已经发黄了。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叠好,说你再收着。

我说嗯。

她说陈建军。

我说嗯。

她说你知道我那时候为啥找你吗。

我说因为你没办法了。

她说不是。

我说那为啥。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会要我。

她看着窗外,说那年我在省城,知道自己怀孕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跟我爹说我要回来,我爹问我为啥,我说我不想上了。我爹骂我,我妈哭,我谁都没说孩子的事。我知道我只要说我怀孕了,他们肯定让我把孩子打了。我不想打。我就回来了。

她停了一会儿,说我回来之后,其实没打算找你。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找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小伙子,我凭啥。我在家待了一个月,天天想,天天哭。后来我妈跟我说,小芳,你去找建军吧,那孩子实诚。我才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陈建军,我找你那天,是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一天。可我不后悔。

我说小芳,你别说了。

她说你让我说。我憋了这么多年,你让我说。

我说行,你说。

她说陈建军,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本来可以娶个大姑娘,过正经日子。你娶了我,被人戳脊梁骨,还得帮我养孩子。你啥都没说,啥都认了。

我说那是我应该的。

她说没有啥应该不应该的。你对我好,我知道。你对我太好了,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

我说你配得上。

她笑了,说陈建军你就会哄我。

我说我没哄你。

她闭上眼睛,说建军,我累了。

我说那你睡会儿。

她说嗯。

她就那么睡着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瘦削的脸颊和光秃秃的头。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很轻。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的手凉了。

我喊她,小芳。她没应。

我又喊,赵小芳。她还是没应。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我喊妈。我妈从厨房跑过来,一看赵小芳,就明白了。她把我拉到一边,说建军,你稳住,我去叫人。

我妈去叫了隔壁的王婶,又去叫了镇上的大夫。大夫来了,看了看,说人走了。我妈让王婶把我拉到外屋,她给赵小芳擦身子换衣服。

我坐在外屋的凳子上,脑子是空的。陈河跑过来问我,爸,妈咋了。我说你妈睡着了。他说那她啥时候醒。我说不知道。

陈柳放学回来,一进门看见屋里的人,就明白了。她没哭,走到赵小芳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抱着我,说爸,我妈走了?我说嗯。她哇的一声哭了。

赵小芳的葬礼是在村里办的。她爹她妈来了,她妈哭得站不起来。她爹站在灵前,一句话没说,就是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忙前忙后,把葬礼安排得妥妥当当。村里人都来了,以前说过闲话的,现在都抹眼泪。有人说赵小芳命苦,有人说陈建军命苦,有人说这俩孩子可怜。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冷得刺骨。陈柳捧着她的照片,陈河还不明白,我牵着他的手。赵小芳的棺材放进土里的时候,陈柳喊了一声妈。那一声喊得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坟包。坟包前面立了块碑,上面写着“爱妻赵小芳之墓”。碑是我立的,字是我选的。赵小芳,生于1979年,卒于2006年。活了二十七年。

那天晚上回去,陈柳陈河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几个字,过了九年,还是那么清楚。孩子是你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赵小芳睡过的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五节 一个人带俩孩子

赵小芳走了之后,我好长时间缓不过来。小超市我不想开了,天天关着门。陈柳陈河跟着我妈在村里住,我一个人在镇上,白天睡觉,晚上喝酒。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没啥过头了。赵小芳在的时候,日子有奔头。她不在了,奔啥?

我妈看我不对劲,带着陈柳陈河回来了。她说陈建军你振作点,孩子还小。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你还这样。我说我缓缓。她说你缓到啥时候。我说不知道。

陈柳那时候才八岁,但她特别懂事。她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了帮奶奶做饭,还给陈河讲故事。有一天晚上她坐到我旁边,说爸,你别喝酒了。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她说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喝酒。我愣了一下,说你妈啥时候说的。她说妈走之前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好多话。她说让我听你的话,让你别喝酒,让你好好吃饭。

我手里的酒瓶子放下了。

陈柳又说,爸,我想妈妈。

我看着她,那张小脸跟赵小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伸手把她搂过来,说爸也想。她说那咱俩一起想。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把酒戒了。小超市重新开了门,我每天早起进货,晚上守店。陈柳陈河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写作业,我给他们做饭。我妈在村里镇上两头跑,帮我看孩子。日子又开始过了,虽然过得磕磕绊绊,但总算在过。

那段时间特别难。陈河还小,不懂事,天天哭着找妈妈。我说妈妈去外地了。他说啥时候回来。我说等你长大了就回来了。他说那我要快快长大。我听了心里难受,但没法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实话。

陈柳不一样。她从来不哭着找妈妈。她就是偶尔会发呆,看着一个地方看很久。有一次我看见她拿着赵小芳的照片,坐在门槛上,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我走过去,她赶紧把照片藏起来。我说别藏了,爸看见了。她说爸,你说妈妈能看见咱们吗。我说能。她说那她看见咱俩哭,会不会难受。我说会。她说那我不哭了。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看见陈柳哭了。她把赵小芳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觉前看一眼。她学习更用功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她说妈说了,让我好好学习。

陈河上小学之后也慢慢懂事了。他知道妈妈不在了,不再问了,但偶尔会跟陈柳说,姐,我想妈妈。陈柳就说,我也想。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三年。小超市的生意慢慢好了,我攒了点钱,把店面扩了扩。陈柳上了初中,陈河上了小学。两个孩子都懂事,学习不用我操心,生活上也能互相照顾。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我让她搬到镇上跟我们一起住,她不肯,说村里住惯了。

2009年,陈柳十二岁,陈河十岁。那年冬天,赵小芳她爹病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跟赵小芳最后那会儿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小芳对不住你。我说叔,别说了。他说你让我说。当年她挺着肚子回来,我气得要死,想把她赶出去。后来你来了,你说你娶她。我当时想,这傻小子。后来我看你对她好,对孩子好,我就想,小芳没看错人。

我说叔,小芳挺好的。

他说我知道。他又说,建军,我走了之后,她妈就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

他没多久就走了。赵小芳她妈一个人住在镇上,我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吃的用的。她妈说建军你别跑了,你忙你的。我说没事,顺路。其实不顺路,但我说顺路。

陈柳上初三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跟我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啥事。她说我想改姓。我愣了一下,说改啥姓。她说我想姓赵。我看着她的脸,说为啥。她说我妈姓赵,我想跟我妈姓。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陈柳改姓赵了。赵柳。陈河问她,姐你为啥改姓。赵柳说因为我想妈妈。陈河说那我也改。我说你改啥,你妈姓赵,你跟你姐一样?陈河说那我也姓赵。我笑了,说行,都姓赵,那我姓啥。赵柳说爸你姓陈。我说那咱家三个姓。赵柳说没事,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赵小芳要是还在,看见这俩孩子,得多高兴。

第六节 那些年,那些人

日子往前走,孩子一天天长大。赵柳上了高中,陈河上了初中。赵柳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重点大学。陈河成绩一般,但体育好,跑得快,老师说可以走体育特长生。我说行,你俩谁有本事谁使,爸都支持。

小超市开了十来年,攒了些钱。我在镇上买了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比超市后面那间强多了。搬家那天,赵柳把赵小芳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说妈也住新房子。我说嗯。

那几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三十出头,长得也不差,有房有店,带俩孩子。有人觉得我条件还行,就托人来说。我妈也劝我,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吧。我说不找。我妈说为啥。我说不想找。我妈说你是不是还想着小芳。我说嗯。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赵柳上高二那年,有一天回来跟我说,爸,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我说你咋知道。她说奶奶说的。我说你咋想。她说我不反对。我说你为啥不反对。她说妈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太辛苦了。我说我不辛苦。她说你嘴上说不辛苦,可我都看见了。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进货,晚上十点才关门。你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吗。你给自己做过一顿好饭吗。

我说赵柳你管得还挺宽。

她说我是你闺女,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说行,那你管吧。

她笑了,说那你想找啥样的。

我说找你妈那样的。

她说那我妈那样的找不着了。

我说那就找不着吧。

赵柳没再提这事。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希望我找的。她跟她妈一样,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陈河上初三那年,有一次跟人打架。他把一个同学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我去学校,我去了,看见陈河站在办公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问咋回事。他说那小子骂我。我说骂你啥。他说他骂我是没妈的野种。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走到那个同学面前,说同学,我是陈河的爸爸。你骂他啥了。那个同学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骂他没妈,你知道他妈妈咋没的吗。他不知道。我说他妈妈生病走的,走的时候他才六岁。你骂他没妈,你有没有想过他多难受。

那个同学哭了,说叔叔对不起。我说你别跟我说,你跟陈河说。他走到陈河面前,说陈河对不起。陈河没说话。我拍拍陈河的肩膀,说行了,回家。

那天晚上陈河跟我说,爸,我想妈妈了。我说嗯。他说我记不清她长啥样了。我说你姐有照片,你去看。他说我不敢看。我说为啥。他说看了难受。我说难受也得看,那是你妈。

他去了赵柳屋里,看了赵小芳的照片。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说爸,我妈好看。我说嗯,好看。他说怪不得你不再找了。我说啥意思。他说你找不到比我妈好看的了。我说你这话说的。他说本来就是。

我笑了,说陈河,你跟你妈一样,嘴硬。

第七节 那年冬天,我见到她

2012年,赵柳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大学,跟她妈当年考上的是同一所。拿到通知书那天,赵柳哭了。她说爸,我妈当年没上成,我替她上。我说好。她说我去给我妈说一声。她去了赵小芳的坟上,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脸上笑着。

赵柳去上大学那天,我送她。火车站人很多,她背着包,拖着箱子,站在检票口。我说到了给爸打电话。她说知道了。我说钱不够了跟爸说。她说知道了。我说好好吃饭。她说爸你烦不烦。我说烦也得说。她笑了,说爸,你跟我妈当年一样。我说啥一样。她说你烦不烦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赵柳又说,爸,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嗯。她说你别老吃剩饭。我说嗯。她说你找个伴吧。我说你管得真宽。她说我是你闺女。

她进站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跟赵小芳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赵柳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跟陈河。陈河上高中了,住校,周末回来。我一个人守着超市,日子又变得安静了。我妈说你来村里住吧,热闹。我说超市离不开人。她说你雇个人。我说不雇,自己干挺好。

其实我不是离不开超市,我是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赵小芳。这些年我白天忙,晚上关了店就累得倒头睡,不给自己想她的时间。可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还是会想。

2013年冬天,我去省城看赵柳。她在学校挺好的,学习用功,还参加了学生会。她带我逛了逛校园,说爸你看,这是图书馆,我妈当年肯定也来过。我说嗯。她说爸,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妈当年住的地方。我说你知道在哪。她说我查了,老校区,现在还在。

我们去了老校区。赵柳指着一栋旧楼说,这就是当年的女生宿舍。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楼。墙皮掉了,窗户也旧了,但还是那栋楼。赵小芳当年就住这里,后来怀了孩子,回了老家。如果她没怀孕,如果她上了大学,她的人生会是啥样。

赵柳说,爸,你想啥呢。

我说想你妈。

她说我也想。

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很冷,风很大。赵柳把围巾紧了紧,说爸,走吧,我请你吃饭。

吃饭的时候,赵柳跟我说,爸,我谈恋爱了。我愣了一下,说啥样的。她说我们班的,学计算机的,人挺好。我说你喜欢就行。她说你不问问人家家里咋样。我说不问。她说为啥。我说你妈当年嫁给我,我啥都没有。你只要找个对你好的人就行。

赵柳笑了,说爸,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

我说你妈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说那我妈眼光真准。

我说啥意思。

她说你对我妈好啊。

那天晚上我从省城回来,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黑夜,想了很多。想赵小芳,想赵柳,想陈河,想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想当初娶赵小芳的时候,村里人说我傻。后来赵小芳走了,村里人说我命苦。可他们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赵小芳。

她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双儿女,给了我一段虽然短但特别好的日子。她走了八年了,我一天都没忘过她。

第八节 陈河出事

陈河高二那年,出了事。

那天晚上我接到学校电话,说陈河在操场上晕倒了,送医院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陈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老师说他在跑步的时候突然倒下的,可能是低血糖。我坐在床边,看着陈河,心里慌得不行。赵小芳走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大夫来了,说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低血糖,是心脏有问题。我说啥问题。大夫说心律不齐,具体还得进一步检查。我说严重吗。大夫说目前看不太严重,但得注意,不能剧烈运动。

陈河醒了之后,我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爸,我是不是不能跑步了。我说大夫说不能剧烈运动。他说那我体育特长生咋办。我说不咋办,咱不练了。他说那我考啥大学。我说考啥都行,你身体要紧。

陈河哭了。他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赵小芳走的时候他哭过,后来就没怎么哭过。这次他哭了,哭得特别厉害。他说爸,我就想跑步。我说我知道。他说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跑步,跑出个名堂来。我说你妈啥时候跟你说的。他说妈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好多话。她说让我听你的话,让我好好学习,让我跑出个名堂来。

我愣住了。赵小芳走的时候,陈河才六岁。他居然记得。

我说陈河,你妈说的是让你跑出个名堂,没说不让你跑。你现在身体有问题,咱先治病。治好了再跑。他说能治好吗。我说能。他说你骗我。我说我不骗你。

后来我带陈河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找了个专家看。专家说问题不大,做个射频消融手术就行。我问成功率多高。专家说百分之九十以上。我说那就做。

手术那天,赵柳从学校赶来了。她坐在手术室外面,拉着我的手。我说没事,小手术。她说爸,你手在抖。我说我没抖。她说你每次紧张手就抖。我说你观察得还挺细。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很顺利。陈河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和赵柳,笑了笑,说爸,姐,我没事。赵柳哭了,说陈河你吓死我了。陈河说姐你别哭,我以后不跑了。赵柳说谁不让你跑了,你跑你的,我不管你。陈河笑了。

陈河恢复得挺好,三个月之后就能正常活动了。专家说可以适当运动,但不能太剧烈。陈河问能不能跑。专家说慢跑可以,别跑太快。陈河说行。

那年冬天,陈河参加了学校的冬季长跑,跑了第三名。他拿着奖状回来,说爸,你看。我说不错。他说我跑的时候,觉得妈在看着我。我说嗯。他说爸,你说妈能看见吗。我说能。

第九节 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

赵柳大学毕业那年,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小伙子叫刘洋,学计算机的,人挺精神,话不多,但看着踏实。赵柳说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我说嗯。她说你觉得咋样。我说你觉得好就行。她说你别老说这句。我说那我问你,他对你好吗。她说好。我说那你喜欢他吗。她说喜欢。我说那就行。

刘洋坐在旁边,有点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我说刘洋,你别紧张,我不吃人。他笑了,说叔叔,我不紧张。我说你手都出汗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了笑。

那天晚上吃饭,刘洋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叔叔,赵柳跟我说了她妈妈的事。我说嗯。他说赵柳说她妈妈特别好看。我说嗯。他说赵柳说她妈妈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张纸条。我说嗯。

我愣了一下,说啥纸条。赵柳说爸,你给我的那个。我看着她,说你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了。我说你咋知道的。她说你那个铁盒子,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翻过了。我说你翻我东西。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我说你看了。她说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咋不跟我说。她说我不知道咋说。我说那你现在咋说了。她说因为我想让刘洋知道,我妈是个啥样的人。

赵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就是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她说爸,我一直带在身上。我说你带着干啥。她说我想我妈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我说你妈写的是给我看的。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想看看我妈的字。

刘洋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说赵柳,你妈的字真好看。赵柳说嗯,我妈字写得好。刘洋说孩子是你的。赵柳说嗯。刘洋说那你妈为啥要写这个。赵柳说因为我妈怕我爸不认我。刘洋说那你爸认了吗。赵柳说认了,我还没出生就认了。

刘洋看着我,说叔叔,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是她男人。刘洋说啥意思。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赵柳和刘洋结婚的时候,我把那张纸条给了赵柳。她说爸,你给我干啥。我说你留着。她说这是你的。我说你妈写给我的,但也是写给你的。你留着,以后给你的孩子看。她说爸。我说别说了,拿着。

赵柳接了那张纸条,哭了。她说爸,我会好好收着的。我说嗯。

第十节 日子还在过

赵柳结婚之后,跟刘洋在省城安了家。陈河考上了体育学院,虽然不是他最想去的学校,但他挺满意。他说爸,我以后当体育老师。我说行。他说教小孩跑步。我说行。他说你别老说行。我说那我说啥。他说你说点别的。我说你妈肯定高兴。

陈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嗯,我妈肯定高兴。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我把她接到镇上,跟我们一起住。她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隔壁的老太太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说起赵小芳。她说我那个儿媳妇,命苦。隔壁老太太说你家建军也是个实诚人。我妈说嗯,实诚,实诚得有点傻。

我听见了,没说话。我要是傻,那赵小芳就是比我更傻。她傻到一个人扛着大肚子,扛到扛不住了才来找我。我傻到娶了她,一娶就是一辈子。

2023年,赵柳生了,是个闺女。她给我打电话,说爸,你当姥爷了。我说好。她说你给取个名吧。我想了想,说叫赵念。赵柳说念啥。我说念你妈。赵柳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爸,这个名字好。

赵念满月的时候,我去省城看她。赵柳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刘洋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旁边,看着赵念。小小的,皱巴巴的,跟赵柳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柳说爸,你看她像谁。我说像你妈。她说我也觉得像。我说你妈刚生你的时候,也这样。她说你记得。我说记得。

赵柳把孩子递给我,说爸你抱抱。我接过来,抱着赵念。她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亮亮的。我说念念,我是姥爷。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赵柳说爸,我想把那张纸条给念念留着。我说嗯。她说等她长大了,我给她讲姥姥的故事。我说好。她说爸,你说姥姥能看见念念吗。我说能。

那天晚上我在赵柳家住了一晚。半夜醒了,睡不着,去客厅坐了一会儿。赵柳把赵小芳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跟镇上家里一样。照片里的赵小芳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说小芳,你当姥姥了。照片里的人笑着,跟当年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镇上。坐在火车上,我想起1997年那个夏天。赵小芳站在我家院门口,挺着大肚子,穿着碎花褂子,说建军你娶我吧。我想起洞房那天晚上,她塞给我那张纸条,说等明天再看。我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孩子是你的。

我掏出钱包,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的复印件。原件给了赵柳,但我复印了一份,一直带着。我打开看了看,那几个字还是那么清楚。孩子是你的。

我笑了。赵小芳,你这一辈子,就写了这三个字给我。可这三个字,够我用一辈子了。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我想起赵小芳说过的话,她说柳树好活,插在哪都能长。她就像那柳树,插在我心里,长了二十多年,根深叶茂,拔都拔不掉。

日子还在过。赵柳在省城当妈,陈河在体院上学,我妈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在镇上开超市。日子平平淡淡,一天一天。有时候忙完了,我就坐在超市门口,泡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街还是那条街,店还是那个店,就是人变了。

赵小芳要是在,该多好。她肯定会在店里忙前忙后,会跟街坊邻居聊天,会给我做饭,会跟我吵架。她做的饭还是不好吃,她吵架还是吵不过我,她笑起来还是眼睛弯弯的。

可她不在了。

不过没关系,她留给我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了。她给了我赵柳,给了我陈河,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还有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是你的。

我陈建军这辈子,娶了赵小芳,值了。

作者:橘子讲故事

写到这儿,这个故事就算讲完了。赵小芳走了十七年了,但她好像一直没走。她在赵柳的眼睛里,在陈河的步子里,在我每天过的日子里。有些人就是这样,看着不在了,其实一直都在。

愿你也遇到一个人,不管日子多难,她都愿意跟你过。也愿你值得她这么选。日子长着呢,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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