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生疼。
台上,霍霆琛搂着唐薇的腰,身后大屏滚动着一行字:三年情定,我心依旧。
孟淮安端着香槟站在人群角落,活像一个多余的道具。
一个实习生把话筒怼到她面前:「霍太太,有人说您早默认成全了他们的感情,这是真的吗?」
唐薇款款走过来,声音甜得像蜂蜜:「姐姐,等我真结婚了,一定离您远远的。」
霍母朱秀琴在旁边压着嗓子:「她小,你当嫂子的别计较。」
霍霆琛皱了皱眉:「阿清,你先回去。」
周围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却扎得人心头发麻。
孟淮安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程璐发来一行字:保全批下来了,今晚可以收网。
她把香槟杯轻轻放回托盘,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声音不高不低:「先别急着让我回去。有些东西,我想请各位一起看看。」

01
两天前的深夜,北城下了一场冷雨。
孟淮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玄关门锁转动的声音。
霍霆琛浑身酒气地走进来,西装外套皱成一团,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把手机重重摔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读消息。
发件人:唐薇。
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走了,别找。
这是唐薇第三次「跑路」了。
孟淮安没有出声,只是起身去厨房,把保温锅里的粥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
「你饿不饿?」
霍霆琛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像一片烧红的网:「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孟淮安站在原地,手背被碗沿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语气很平:「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霍霆琛噎住了。
这七年,每次唐薇离开,他都会这样回家发脾气。第一次,她还会问原因;第二次,她还会难过;第三次以后,她学会了沉默。
沉默不是原谅,只是懒得再吵了。
霍霆琛没喝粥,踢开卧室门,重重摔上门。孟淮安听见里面传来砸枕头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碗口冒出的白气慢慢散尽,收进厨房,倒掉粥,把碗洗净放回橱柜。
做完这些,她走进书房,打开最底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已经磨起了毛。她抽出里面的存折和银行流水单,一张一张翻过去。
那些流水单上,霍霆琛每隔几个月就会向一个叫「薇清文化传媒」的对公账户转入一笔钱,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备注栏统一写着:合作款。
孟淮安拿手机拍下最后一张流水,储存在加密相册里。
她正准备合上抽屉兜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程璐的名字。程璐是她大学同学,如今在北城一家律所担任合伙人。
「你上次让我查的那几笔款项,我找到了开户信息和税务记录。」程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家霍总,动静比你想象中要大。」
孟淮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能查得多深?」
「查到底,够他喝一壶。」程璐顿了顿,「但你想清楚,一旦走法律路径,这桩婚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孟淮安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回头路?我走了七年,早就走到头了。」
挂断电话,她把文件袋放回抽屉,又把锁轻轻扣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璐发来一条语音:「对了,你那边的结婚证和财产协议找到没有?」
孟淮安食指轻轻叩着桌面。
结婚证就锁在衣柜最上层的保险箱里。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这座房子里。
三年前,唐薇第一次出现在新闻里那天,孟淮安就把自己和霍霆琛共同出资成立的那家公司创始股权协议书,藏到了城外母亲的老宅里。那时她只是觉得不安。霍霆琛笑她疑神疑鬼。
现在看,那份不安值很多钱。
她回了一条消息给程璐:找到了,明天带去给你。
发完消息,她关掉手机屏幕。
茶几上的粥碗已经被收走了,空空的桌面映着灯,照见一片狼藉。这本该是他们结婚第七年。
第七年,霍霆琛对她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他对唐薇一个热搜的评论多。
孟淮安吹干头发回到卧室,霍霆琛已经睡着了。
她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听见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出一个名字:
「唐薇……」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深夜。
孟淮安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手指轻轻攥住枕头一角,把心里那点疼按了回去。
然后她悄悄拿起手机,把闹钟调到早上六点。
明天,她要去律师那里。
自己的每一步,都得走稳。
02
第二天上午,孟淮安把桃桃送到幼儿园。
桃桃今年六岁,是她和霍霆琛的女儿。
她蹲下来帮桃桃整理好衣领,桃桃忽然抬头问她:「妈妈,别的小朋友说,爸爸最喜欢的人不是你是别人,是真的吗?」
孟淮安的手顿了一下。
「春游那天,爸爸给妈妈点的可乐,是根冰糖雪梨吗?」桃桃又问。
孟淮安喉头发紧,表面上却笑得很稳:「别听小朋友乱说。你爸爸最喜欢你,所以妈妈也最特别。」
桃桃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跑向教室。
孟淮安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女儿的小身影消失在一扇铁门后,很久才收回视线。
她打车直奔城东的律师事务所。
程璐已经在会议室等她,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你让我查的薇清文化,注册时间是三年半前,法定代表人叫余娇。」程璐推过一张工商登记复印件,「但对外宣传用的名字,叫唐薇。」
孟淮安翻开登记页,看到公司注册地址,愣住了。
她认识那个地址。
那是霍家老宅旁边的一间门面房,前年霍霆琛说要做民宿样板间,把房子划到了自己母亲朱秀琴名下。
「这间门面房的产权,现在在谁手里?」孟淮安问。
程璐看着她:「你婆婆朱秀琴。」
孟淮安不说话了。她慢慢把材料合上,指甲轻轻掐着纸边。
「另外,」程璐压低声音,「我通过渠道调了公开的几条转账记录,霍霆琛用个人账户给薇清文化打过三笔大额转账,总额九百多万。备注是‘项目预付款’,但协议里根本没有对应项目。」
「能作为证据吗?」
「银行回单都是原始的,能。」程璐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些只能证明资金流向异常,要定性,还得结合更大范围的对公账目。」
孟淮安点头:「我明白了。」
她打开手机,翻出昨夜拍的流水单照片:「这些是家里的部分账目。霍霆琛每个月还会从公司走一笔钱,名义是广告费,实际收款账户也是薇清文化。」
程璐盯着她手里的屏幕,皱眉:「你怎么拿到的?」
「我是一个做了七年的贤内助。」孟淮安抬起头,语气平静,「家里所有抽屉的钥匙,我都有一把。」
程璐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吞的女人,远比她想像中清醒。
「我最后问你一次,」程璐正色道,「你确定要离婚?不是闹,不是气话?」
孟淮安把手机收回包里,说了一句:「程璐,我忍了七年。再过一个月,他就要给唐薇办‘三年情定’的公开晚宴了。当着全北城的面。」
她顿了顿:「到时候,我女儿会被人问‘你爸爸最爱的是不是不是你妈妈’。你说,我还能忍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程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好。那就办。我帮你拟离婚协议和财产保全申请书。」
孟淮安点头,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对了,霍家那间门面房的产权变更记录,能帮我查吗?」
程璐看着她:「你想往上查?」
孟淮安声音仍然很稳:「我只是想知道,那间房是什么时候开始,落到了我婆婆名下。」
03
当天傍晚,孟淮安回到霍家老宅。
朱秀琴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亲戚打牌,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哟,淮安回来了。」朱秀琴一边摸牌一边说,「你家霍总和那个小唐薇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也该管管了。」
桌上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没接话。
孟淮安也不恼,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霆琛的事,我哪管得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朱秀琴笑着把牌一推,「自摸,胡了。」
牌桌上响起一阵恭维声。
孟淮安没有多说,走到里屋去给霍霆琛找一件换季的西装。
她拉开衣柜门时,手指碰到一个木质相框,上面是他们结婚那年的合照。
照片里霍霆琛搂着她的肩,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她看了三秒,把相框翻面扣回柜子里,然后翻出西装,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拉柜门的时候,旁边的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纸片。
孟淮安顿了顿,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盖了章的复印件,甲方是霍霆琛,乙方是薇清文化,内容是一份金额为三百二十万的项目合作协议。
但合作项目那一栏,写了一行字:品牌形象咨询。
孟淮安笑了一下。
一个还没有任何代表作品的所谓「形象顾问」,收三百万咨询费。
谁信?
她拿出手机,快速拍了照,又把复印件按照褶皱原样放回去。
从老宅出来,她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桃桃上午玩滑梯时摔了一跤,出了点血,已经不哭了,让她放心。
孟淮安挂了电话,站在霍家老宅的台阶上,看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如果不是为了桃桃,她可能早就走了。
可桃桃偏偏是霍霆琛的女儿。
桃桃需要爸爸,哪怕这个爸爸未必合格,但法律会认可这层血缘关系。
所以她不能撕破脸泼妇一样大吵大闹,她不能在男人面前占一个「疯婆子」的标签。
她要很稳地离。
第二天,程璐发来一份电子版财产保全申请书,让孟淮安确认资产范围。
孟淮安抱着女儿,在儿童房的地板上坐了一整晚。
她把手机上能翻到的转账记录、合同扫描页、银行回单全部打包发给了程璐。
发完之后,她看着通讯录里霍霆琛的名字,指尖悬在上面很久。
她想起七年前领证那天,霍霆琛握住她的手发了条朋友圈:余生,请多指教。
后来呢?
后来他的余生里,出现了很多条叫「唐薇」的鱼。
最后一条最肥,最亮,最懂怎么让男人为她下注。
孟淮安关掉手机,桃桃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句爸爸。
她替女儿掖好被角,轻声说:「你再忍一忍。妈妈会把爸爸喜欢你这件事,尽量留给你。」

04
第三天下午,孟淮安收到了那场晚宴的通知。
霍霆琛没有亲自跟她说。
是霍家的司机送来的请柬,深蓝色卡纸,烫金大字。
上面写着:霆琛文化·三年情定之夜。
晚宴地点是北城国际酒店。
孟淮安把请柬翻过来,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诚邀淮安女士出席见证。
她笑了。邀请原配去见证丈夫跟情人的「爱情」。
这种羞辱,放在以前,她可能连看都不敢看。
可现在,她只觉得风平浪静。
因为就在半个钟头前,程璐发消息告诉她:法院已经受理了她的财产保全申请,相关银行账户进入冻结流程。
也就是说,今晚霍霆琛请越多人,他明天要面临的,就越精彩。
傍晚,孟淮安挽好头发,换了一件米白色连衣裙,打车去了酒店。
前厅灯火通明,侍者来回穿梭,台上有乐队在演奏弦乐。霍霆琛和唐薇站在主舞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两人三年来的合影。
有记者凑上去问:「霍总,打算什么时候给您和唐小姐一个正式名分?」
霍霆琛笑了笑:「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的。」
周围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孟淮安就站在不远处的酒水台旁边,端着半杯起泡水,安静地看。
唐薇很快发现了她,扭着腰走过来,右手挽着一个爱马仕限量款手袋,左手轻轻搭上孟淮安的肩。
「姐姐,谢谢你今天能来。」唐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记者听清,「我和霆琛一直特别感激你这些年对我们的理解。」
孟淮安没搭腔,只是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唐薇颈间那条项链上。
那条项链,她见过。
去年霍霆琛说「出差」去了趟深圳,回来时首饰盒里空空的。原来项链是戴在别人脖子上。
唐薇见她不说话,又往她身前凑了凑:「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别误会,霆琛说了,你永远是霍家的女主人。」
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原配也太窝囊了吧。」
「没办法,谁叫人家男人在外面有人呢,她还不敢离婚。」
孟淮安觉得这些话像雨点一样打在背上,却一滴都没有浸进心里。
她放下杯子,正准备开口,朱秀琴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今天是霆琛的大好日子,你给我老实待着,别丢霍家的脸。」
孟淮安偏头看她:「妈,您觉得我给霍家丢脸了?」
朱秀琴脸色一沉:「你让外面人看到你想闹事,不就是丢脸?」
孟淮安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淡淡的:「我没想闹事。我只是觉得,今晚的见证人,不能少了我一个。」
朱秀琴皱眉看着她,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台上,霍霆琛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和唐薇的三年庆典。这三年,有你们见证,我很知足。」
掌声响起。
唐薇眼眶泛红地靠在他肩上,像一部爱情片的女主角。
所有的灯光、镜头、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孟淮安悄悄走到场边,从包里取出手机。
屏幕上,程璐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六个字:淮安,要看结果吗?
孟淮安指尖微顿,回了一个字:放。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灯光,朝人群中央走过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后背挺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唐薇最先看到她,笑容一僵:「姐姐,你……」
孟淮安没有看她。
她看向霍霆琛,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下来:「霆琛,今天是你们的三年爱情庆典。我不送花,也不送礼,就送大家一份账目。」
「准安,你发什么疯?」霍霆琛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警惕。
周围有人倒吸凉气。
孟淮安已经拉开牛皮纸袋的封口。
05
酒会中央的灯光从暖黄变成冷白,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霍霆琛一手按住话筒,压低声音:「孟淮安,这是公开场合,你非要这样?」
孟淮安看着他,表情像是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公开场合?」她重复了一遍,「你这三年,哪一次不是在公开场合表白的?」
唐薇站在旁边,脸色白了一瞬,又迅速换上委屈的神色:「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你非要挑这时候说吗?」
她这样一说,周围不少人开始小声帮腔。
「原配也是挺惨,但今天场合确实不合适。」
「再怎么不甘心,也该私下谈。」
孟淮安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叠好放进手包,又抽出另一张,两根手指夹住,朝霍霆琛亮了亮。
「三年前,你以公司名义给薇清文化转了一笔两百四十万的‘咨询费’。」孟淮安声音平稳,「可薇清文化的注册地址,是霍家老宅旁边那间门面房,对吗?」
霍霆琛眉头一跳:「你查我?」
孟淮安没答他,继续往下说:「第二笔,三个月后又转了一百六十万,备注是‘品牌项目款’。可那段时间,公司根本没有新品牌项目。」
人群中有人起了轻微的骚动。
唐薇攥住霍霆琛的手腕,声音又急又细:「霆琛,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想泼脏水?」
霍霆琛面色紧绷,强行稳住场子:「各位,我太太最近压力太大,说了一些不实的话。抱歉,我让人先送她回去。」
他朝远处摆了摆手,示意保安过来。
孟淮安却先一步把文件袋里剩下的东西全抽了出来。
一份银行回单复印件,一份公司注册信息,一份转账流水明细。
三张纸,摊开,像三张底牌,放在长条桌上。
「不实的话?」孟淮安不怒反笑,语气很轻,「那你告诉在场所有人,你给唐薇买的那套城东公寓,首付款用的是公司的款,还是你自己的款?」
霍霆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唐薇的指尖一下子收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臂。
孟淮安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断得干干净净。
她原来以为,当这一天到来时,自己会哭,会恨,会手抖。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只觉得自己像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终于演到结局。
她平静地开口:「霍霆琛,七年了。」
「你记得唐薇的生日、你记得她的喜好、你记得每个情人节都带她上热搜。可你不记得桃桃第一次叫爸爸是什么时候。」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般涌起来。
霍霆琛僵在原地,目光闪烁不定。
孟淮安没有再多说,只从包里取出一份离婚协议,放在三张纸最上面。
「你今晚不是要见证爱情吗?」她说,「顺便,也把这段婚姻见证给结束了吧。」
她转身离开前,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程璐的微信只有一条:冻结已生效。
孟淮安没有回头,慢慢穿过满堂目光,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她身后,唐薇小声喊了一句:「她疯了吧?」
没人回答。
大家都在看她手里的文件袋。
霍霆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离婚协议,瞳孔里映着灯光。
而孟淮安已经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门外,北城夜风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听见身后人群终于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像一锅被烧沸的水。
她没有停。
每一步,都踩在七年的尽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前一瞬,她却站住了。
然后,孟淮安又转过身,回到桌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文件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抽出来,压在离婚协议旁边。
那是一部旧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一条银行短信上。
短信内容很短,却让霍霆琛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您尾号7321账户已向‘薇清文化’账户完成转账,金额:壹佰贰拾万元,余额:……」
唐薇也看清了那个数字,嘴角的笑容猛地僵住。
孟淮安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们,声音轻柔却清晰:「这是你昨晚转的账。忘了告诉你,你绑定家庭账户那张卡,银行预留手机号一直是我。你每次给她转钱,我都得替你收一条短信。」
宴会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霍霆琛额头上的冷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06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霍霆琛猛地抬头,开口第一句是:「你疯了。」
他声音发虚,在满场目光里显得底气全无。
「你趁我睡觉看了我手机?」他又补了一句,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孟淮安没有慌,也不解释那条银行短信的来历,只轻声说:「你觉得,我连自己手机短信都看不懂吗?」
人群里有压低的笑声。
霍霆琛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伪造!是故意设套!」
「那这笔转账,是假的?」孟淮安指了指屏幕,「你要不要当场打个电话给银行客服,问问昨晚这笔钱存不存在?」
霍霆琛嘴唇动了两下,没接话。
唐薇飞快地挽住他的手臂,挤出笑容:「姐姐,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别在这里让别人看笑话……」
孟淮安目光落到她脸上,语气轻轻:「他给你转了多少钱,你心里比我清楚。」
唐薇像是被烫了一下,笑容僵住。
「各位。」孟淮安转向人群,声音不高不低,「我在这段婚姻里忍了七年,不是为了今天来卖惨。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件事:霍家三年来歌舞升平的‘爱情故事’,资金来源有些特殊。至于是不是你感兴趣的事,你们可以自己判断。」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各异。
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已经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霍家公司的两位合伙人坐不住了,快步走过来,低声问霍霆琛:「霍总,这到底怎么回事?」
霍霆琛脸色又青又白:「她胡说的!你们别信她!」
孟淮安不慌不忙,从包里又摸出一张A4纸,正是程璐帮她整理的公司工商信息变更记录:「去年六月,你把公司名下那间门面房的产权,变更到了你母亲名下。后来这间房,变成了薇清文化的注册地址。这笔操作,也是胡说吗?」
霍霆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失控。
她比谁都清醒。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孟淮安,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
孟淮安抬头看他:「绝?你当着全城的面跟别人恩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太绝?」
唐薇在旁边急得声音发抖:「霆琛,别跟她吵了,我们先走吧……」
她想拉霍霆琛退场,却已经晚了。
人群中,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人走出来,站到霍霆琛面前,沉声开口:「霍总,你平时在外面怎么谈恋爱,我们管不着。但你要是动用了公司资金,这事就不是家务事了。」
那是霆琛文旅的监事,老合伙人。
霍霆琛的脊背僵住。
孟淮安没有继续追击,她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放回纸袋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剩下的,请你跟我的律师谈。」
她推门而去。
北城夜风迎面扑来,秋夜的凉意浸透皮肤。
可孟淮安却觉得,这风比屋里清清爽爽多了。
07
那天晚上,孟淮安没有回家。
她带着桃桃住进了城东一家普通酒店。
桃桃临睡前揉着眼睛问她:「妈妈,我们为什么在外边睡?」
孟淮安把被子给她掖好:「因为爸爸妈妈之间,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你先睡,很快就好了。」
桃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孟淮安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都是霍霆琛打来的电话。
她没有接。
半个小时后,程璐发来一条长消息,把情况说清楚。
消息里附了两张截图:
一张是薇清文化账户收到大额转账的银行流水;另一张,是霍霆琛转账当天的微信聊天记录,是他跟唐薇的对话。
对话内容很简短:
唐薇:那笔钱先打到公司账户,我下个月还你。
霍霆琛:不用还,送你的。
孟淮安盯着那句「不用还,送你的」,沉默了很久。
她想,原来唐薇第一次跑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用公司的钱去哄她了。
可笑的是,那会儿她还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情绪低落,因为生意太忙。
第二天一早,风暴开始发酵。
有记者把昨晚宴会上的偷拍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起得耸人听闻,大意是「原配当众质问,霍氏文旅资金疑云」。阅读量迅速飙升。
霍霆琛的公司打电话过来,声称孟淮安「泄露商业机密」,要求删除。
程璐回了一封正式的律师函,措辞克制而锋利:
「孟女士系霍霆琛先生的合法配偶,对公司财产状况享有知情权,所持材料系银行及工商部门公开发票或合法获取。任何人无权阻止公民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孟淮安转发律师函后,附了一句话:「我没有替任何人保守秘密的义务,更没有替谁扛下债务的职责。」
当天中午,霍母朱秀琴终于打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朱秀琴的声音就冲过来:「孟淮安!你疯了吗?你这样一来,霆琛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还想不想回这个家了?」
孟淮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一边给桃桃剥橘子一边听。
朱秀琴还在骂:「你当年嫁进霍家,什么都没有,住的是我们霍家的,吃的是我们霍家的。现在你翅膀硬了,敢给霆琛抹黑……」
孟淮安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完,才拿起手机:「妈,我住你家房子七年,也替你管了七年家事。」
「你……」朱秀琴气势一顿。
「房子是霍家的,我不争。但我跟霍霆琛一起出资注册的那家公司,里面也有我的股份。他拿公司账上的钱去养别人,我不能当看不见。」孟淮安语气平静,「您要觉得他没错,那等法院传票到了,您再替他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传开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像是茶杯摔在地上。
「你竟然起诉霆琛?」朱秀琴尖声喊。
「我只是申请了财产保全。」孟淮安说,「防止他把我们共同的钱,全部转移到别人户头上。」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桃桃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妈妈,奶奶生气了?」
孟淮安用纸巾擦了擦桃桃嘴角的橘子汁:「没事的,奶奶过段时间就会明白。」
桃桃想了想,又问:「那爸爸呢?」
孟淮安沉默了一下,把女儿搂进怀里,没有回答。
晚上,程璐打来电话:「淮安,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你说。」
「霍霆琛去年给唐薇买的那套城东公寓,产权证上写的是唐薇的名字,但首付款账户,是薇清文化。而薇清文化的实际控制人,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孟淮安想了想:「余娇?」
「对。」程璐说,「但余娇名下不止这一家公司。我在工商系统里调了她的关联记录,发现她跟霍霆琛的一个合作伙伴走得很近。」
孟淮安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谁?」
「范志远。」
范志远,霆琛文旅的核心高管,霍霆琛最信任的兄弟。
那个三天前在老宅牌桌上,还笑着跟她说「嫂子,唐小姐人其实不错」的男人。
孟淮安握紧手机,指尖冰凉,声音却很稳:「程璐,能查到他跟余娇之间的资金往来吗?」
「能查,但需要时间。」程璐压低声音,「你先别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孟淮安打开酒店窗帘,望着外头北城万家灯火。
原来这出戏里,不止一个主角。
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背后那条更大的鱼。
08
范志远确实是一条鱼。
程璐用了整整三天时间,翻出了他和余娇之间的关联。
薇清文化虽然不是大公司,但它的分红账户里,有过三笔大额资金流向一个叫「远清管理咨询」的公司。
远清管理的法人,就是范志远。
更巧的是,范志远第一次跟唐薇同框出现在公开场合,比霍霆琛跟她认识早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
也就是说,唐薇走到霍霆琛身边之前,就已经认识霍霆琛最信任的合伙人。
孟淮安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线,忽然觉得世界有些荒诞。
程璐在视频电话里说:「我怀疑唐薇不是单纯的情妇,她是被人安排到霍霆琛身边的。」
「为了什么?」
「为了吞钱。」程璐把一份资金流向图发过来,「你看,霍霆琛通过公司向薇清文化打了那么多笔钱,薇清再通过‘远清管理’转入范志远控制的账户。中间扣掉税费和抽成,最后落到范志远手里那部分,少说也有几百万。」
孟淮安盯着那份流程图,久久没有开口。
她一直在忍,是因为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丈夫的「爱情」,很可能是别人设计好的局。
桃桃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
「妈妈,这是我画的,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桃桃举起画纸,认真地说,「我们是一家人,对吗?」
孟淮安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画纸小心折好放进包里:「对。不管以后爸爸妈妈住在哪里,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桃桃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玩积木。
孟淮安转身看向电脑,目光重新落在范志远的照片上。
她拿起手机,给程璐发了条消息:「报警吧。这事已经不是我能单方面收场的了。」
程璐回得很快:「你确定?一旦报警,整个霍家就算彻底炸了。」
孟淮安回答:「他霍霆琛的感情早炸了。我只是让真相炸得公正一点。」
当天下午,程璐带着整理好的材料,陪同孟淮安向经侦部门报案。
警方受理了线索,启动初查。
而孟淮安刚走出派出所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霍霆琛打来的。
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霍霆琛的声音沙哑得像生了一场大病:「孟淮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淮安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再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
「你是不是疯了?」
「霍霆琛。」孟淮安轻轻打断他,「你最好先去问问你的好兄弟范志远,再决定要不要用‘疯’这个字。」
电话那头,霍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慌乱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范志远?跟范志远有什么关系?」
孟淮安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09
第四天下午,事情彻底炸了。
经侦支队找霍霆琛和范志远分别谈话。
范志远被带走那天,据说刚从霍氏文旅楼里出来,手里还夹着公文包。霍霆琛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范志远被带进警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整整十分钟。
唐薇联系不上。
那个账号叫「薇清文化」的公司,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
当天晚上,霍母朱秀琴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她的语气没了之前的蛮横,只剩下疲惫和慌乱:「淮安,你回来一趟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能不管。」
孟淮安平静地拒绝:「妈,我已经不是霍家的人了。」
「你……你别这么说,桃桃还小,桃桃不能没有爸爸啊。」
「桃桃不会没有爸爸。」孟淮安淡淡地说,「但他还能不能保有原来的体面,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电话那边,朱秀琴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很狼狈:「我求你了,霍家不能倒,你救救霆琛……」
孟淮安没有心软,也没有落井下石,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害他。害他的人,是他自己挑的兄弟,他自己选的情人,他自己签的字。」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霍霆琛终于约她见面。
地点选在律所楼下的一间咖啡馆。
孟淮安到的时候,霍霆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瘦了不少,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像衰老了几岁。
他看见孟淮安坐下,第一句话是:「范志远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没有。」孟淮安摇头,「我只是顺着薇清文化的资金链,查到了一些线索。」
霍霆琛苦笑:「你查得可真深。」
孟淮安没接话。
沉默了一阵,霍霆琛又说:「唐薇……她真的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孟淮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离婚协议补充条款。
「财产分割方案,按你律师给的清单来。」孟淮安说,「桃桃归我,抚养费你有困难可以商量,但探视权我不会剥夺。城东那套房子,是公司出资买的,不属于你个人财产,我会追回。两家共同名下那家公司股份,按实际出资比例分。」
霍霆琛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没有拿起笔。
「你当年,为什么嫁给我?」他哑着嗓子问。
孟淮安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轻轻说了一句:「因为那年你说,余生请多指教。」
「现在呢?」
「余生太长,指不教了。」孟淮安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自己教过别人的东西,就不要拿来问我了。」
霍霆琛终于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笔尖落下,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放下笔,没有再看孟淮安一眼,起身走了。
孟淮安坐在原处,透过玻璃门看见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迎着外面的冷风走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可她却觉得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朗。
她打开手机,给程璐发了一条消息:「他签了。」
程璐很快回复:「恭喜你,重新做人。」
孟淮安看着这句话,笑了。
是的,重新做人。
10
五个月后,北城进入了深冬。
孟淮安在老城一条巷子里重新开了一间设计工作室。
门面不大,红色的招牌上写着「淮安设计」四个字。
开业那天,程璐抱来一盆绿萝:「新店开张,送你一点生机。」
孟淮安笑着接过绿萝,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落在叶尖上。
桃桃放学后跑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兴奋地喊:「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
孟淮安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这么棒?」
「嗯!」桃桃认真点头,「老师说,桃桃画的画最漂亮。」
孟淮安亲了亲她的脸蛋。
晚上打烊后,孟淮安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翻着手机里的旧照片。
她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霍霆琛和唐薇站在一片花海前,笑得甜蜜。
那是他们「三年爱情故事」的起点。
后来呢?
后来霍霆琛和唐薇的故事,变成了一段经侦通报里的经济案件调查记录。
后来范志远被证实利用唐薇接近霍霆琛,以虚假合同的名义转移公司资金,涉案金额超过千万,已被批捕。
后来唐薇本名余娇,也被列入涉案人员名单。霍霆琛为这段「爱情」付出的代价,是公司股价大跌,业务线收缩,名下一半资产需要用于清偿债务。
孟淮安看着照片,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然后把照片删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北城的夜空飘起细细的初雪,路灯把雪光染成暖黄。
她回过头,看见工作室里桃桃画的那幅画正挂在墙上。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着手站在一栋红房子前面。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和我,新家。
孟淮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窗外飘进来的冷风落在她脸上,清清爽爽。
她想,霍霆琛和唐薇的那三年,真是轰动过北城。
可那又怎么样呢?
轰动过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
我的故事,从撕掉最后一页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她拉下卷帘门,锁好锁,转身牵起桃桃的手,走进落雪的北城夜色里。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