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光在巷口碎成一片暧昧的雾。
肖野靠着潮湿的砖墙,打火机的火苗刚舔上烟卷,就被一声尖叫掐灭了。三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围着穿白裙子的女孩,她怀里的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被踩在鞋底下,封面上《西方美术史》的字样脏兮兮的。
“操。”肖野把烟别在耳后,顺手拎起墙角的空酒瓶走过去。
女孩抬头时,他看见一双受惊的鹿眼,睫毛上还挂着泪。五个小时后,他蹲在派出所门口,嘴角破了皮,却冲走出来的女孩咧嘴笑:“喂,书捡回来了,就是有点脏。”

林知夏用湿纸巾给他擦伤口时,手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这个满身烟味、打架时像头小狼的男生,此刻却乖乖坐着,T恤领口露出半截劣质纹身——是条褪色的龙,龙眼睛快糊成黑疙瘩了。

“我叫肖野,”他忽然说,“野草的野。”
从那以后,林知夏每天图书馆闭馆都能看见肖野靠在路灯下。他总找各种借口:顺路、刚好饿了、今晚月亮真圆。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他脚边七八个烟头,而图书馆到女生宿舍只有两百米。

“你又在打架?”她盯着他手背新的擦伤。
“高利贷催债的。”肖野别过脸,“他们堵我妹打工的奶茶店。”
林知夏拉过他手腕,看见纹身上面多了道新的疤。“把这个洗掉吧,”她轻声说,“我帮你联系认识的纹身师。”
洗纹身那天,肖野疼得额头冒汗,却盯着她笑:“值了。这龙本来就是我爸喝醉用针扎的,丑得我十八年没敢露膀子。”
林知夏给他买了根草莓棒棒糖。这个用打架解决问题、用纹身遮盖伤痕的男生,第一次尝到甜得发腻的草莓味时,耳朵尖都红了。
转折来得像场暴雨。
系主任把林知夏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肖野的档案:父亲服刑,母亲改嫁,妹妹初中辍学,他自己因为多次斗殴、敲诈勒索,还在缓刑期。
“知夏,你保研名额好不容易……”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都希望你把精力放在正道上。”
林知夏走出办公楼时,看见肖野蹲在台阶下。他抬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他们……找你了?”
“嗯。”
“老东西说,我再靠近你,就给你处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林知夏,咱俩不是一个——”
“肖野。”她打断他,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你上次说,想开个修车铺。”
他愣住了。那是半个月前,他蹲在路边修一辆爆胎的自行车时随口提的,连自己都没当真。
“我算过了,启动资金八万。”林知夏打开手机备忘录,“我奖学金存了三万,你这两年打工攒了两万,还差三万——我叔说可以借,年利5%,分三年还。”
路灯突然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肖野发现她白裙子上沾了泥点,是刚才急着跑出来时溅上的。
“你……”他嗓子发紧,“你图什么?”
“图你那天晚上捡回来的书。”林知夏笑了,“图你打架时还知道护着那本《西方美术史》。”
修车铺开张那天,肖野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把新招牌擦了又擦。“野草汽修”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用仓库废铁皮自己焊的。
林知夏放学后来帮忙,发现他换了件干净T恤,遮住了手臂上洗纹身后的浅疤。她故意戳了戳那块皮肤:“疼吗?”
“早不疼了。”肖野抓住她手指,低头看了看,“就是……每次看见都提醒我,以前活得真他妈混账。”
“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指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面是林知夏送他的那根棒棒糖包装纸,压得平平整整。
“现在?”他声音很轻,“现在觉得,当个好人真难。”
“难吗?”
“难。”肖野把她拉近,鼻尖蹭到她发梢,“难到我每天要忍住八十次打架的冲动——刚才隔壁老王想把废机油倒进下水道,我差点把他按进油桶里。”
林知夏笑出声,在他胸口锤了一下。阳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后来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当年那件轰动全校的“混混追求女神”事件。林知夏正在给修车铺的账本对账,闻言头也不抬:“他是我老公。”
满座寂静里,肖野端着一盘烤串从后厨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机油。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不像?”
“像——”有人起哄,“像美女与野兽!”
林知夏站起来,踮脚擦了擦他脸上的油污。这个曾经用暴力证明存在感的少年,现在会在收工后给她带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因为她说“校门口那家不够甜”。
“其实,”她看着肖野低头认真给顾客解释轮胎型号的侧脸,轻声对老同学说,“他一直都是那个为了给我捡书打架的人。”
只是现在,他的拳头学会握扳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