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供销社柜台前的半块月饼
1978年的中秋,镇上供销社的玻璃柜里第一次摆上了油纸包的月饼,五仁的油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22岁的陈守义攥着攒了半个月的工分票,在柜台前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咬咬牙买了一整块。他要把这月饼送给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李桂兰,那个总扎着麻花辫、会在他借书时悄悄多塞半块橡皮的姑娘。
那天他揣着月饼往学校走,半路撞见生产队长喊他去抢修垮塌的水渠,他急着往工地跑,把月饼藏进了贴身的布褂口袋。等浑身是泥地从工地出来,油纸已经被汗浸得发皱,月饼也被口袋里的扳手硌成了两半。他站在田埂上懊恼了半天,最终还是攥着这半块月饼,敲开了李桂兰的宿舍门。
他以为姑娘会嫌这月饼碎了,没想到李桂兰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他满是泥垢的手背,红着脸笑了。那天晚上两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分吃了这半块碎月饼,五仁的甜香混着陈守义身上还没洗干净的泥土味,成了他们这辈子最难忘的味道。
后来他们成了家,土坯房的窗户是李桂兰糊的,房梁上的檩条是陈守义上山砍的。日子紧巴的时候,陈守义每天天不亮就去挑大粪挣工分,李桂兰在学校上完课,还要在灯下缝补全家的衣裳。有次陈守义发烧躺了三天,李桂兰把换粮票换来的白面全擀成了面条,自己只喝面汤,把整碗面都端到了他床前。
他们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却把所有的心意都揉进了日子里。陈守义记着李桂兰爱吃甜,每年中秋都要攒钱买块月饼,哪怕后来日子好了,月饼的种类多到挑花眼,他还是只买五仁的。李桂兰总把陈守义的旧布衫补得整整齐齐,他穿了十几年的那双解放鞋,鞋帮上的补丁都是她亲手缝的。
如今两人都年过七十,去年中秋陈守义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月饼,手一抖又把五仁月饼碰掉摔成了两半。李桂兰笑着拍他的手,像四十多年前那样,把半块月饼递到他嘴边。风从院子里吹过,桂树的花瓣落在他们的白发上,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藏着60年代爱情最动人的模样——认定了一个人,就踏踏实实跟他过一辈子,苦也一起扛,甜也一起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