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段盘旋于里斯本、马德里、圣塞瓦斯蒂安之间,萦绕着爵士乐的爱情故事。以一桩倒卖塞尚名画的凶杀案为背景,故事始于钢琴手比拉尔博与卢克莱西亚在酒吧里的惊鸿一瞥,由旁观者“我”讲述比拉尔博与这位飞鸟一般来去不定的女子的爱情故事。作者塑造了一个根植于爵士乐和黑色电影的小说空间,绵长的爱情回忆与步步紧逼的追杀交织其中。一场演奏会结束后,卢克莱西亚不知所踪,两人在逃离与漂泊中擦肩而过,徒劳无果。在这部小说中,爱情亦如爵士乐般被演绎:它既是一种追寻,是相遇和分离,也是一种毁灭性的痴迷,被宿命和不可能所主宰,循环往复,可一不可再。
《里斯本的冬天》是叙事大师穆尼奥斯·莫利纳的成名作,曾获西班牙国家文学奖、西班牙文学批评奖。中文简体版近四十年后首度引进。莫利纳的语言遒劲精准,笔下带有塞万提斯式的忧郁视野,尤为出众的是独树一帜的叙事节奏感,隐现福楼拜、普鲁斯特、博尔赫斯等作家的身影,却也始终保持独特的穆尼奥斯·莫利纳的风格。

《里斯本的冬天》,[西班牙]安东尼奥·穆尼奥斯·莫利纳 著,颜雅培 译,译林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重逢
离我上一次见到圣地亚哥·比拉尔博已经过去快两年了。当我再次遇见他,在午夜的大都会酒吧的吧台边,我们彼此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个招呼,就仿佛昨晚还在一块喝酒。但不是在马德里,而是在圣塞瓦斯蒂安,在弗罗洛·布鲁姆开的那间酒吧里。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那里弹奏钢琴。
如今他在大都会演奏,跟他合作的是一个黑人低音提琴手和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年轻法国鼓手。他看上去像是北欧人,人们管他叫布比。他们这支乐队的名字叫贾科莫·多尔芬三重奏:我忘记了比拉尔博已经改了名字,这个贾科莫·多尔芬并非他作为钢琴师的响亮艺名,而是他现在护照上的名字。在我看到他真人之前,我甚至已经通过演奏方式认出了他。他总是习惯用最轻微的力量去敲击琴键,仿佛音乐本身与演奏者并无太大关联。我背对着乐队坐在吧台上,耳边的琴声让我想起一段曾经熟悉的旋律,但我却记不起歌曲的名字了。这种似有故人来的感觉仿佛在预示接下来会有故事发生。也许这就是音乐有时带给人的一种对往昔岁月的念念追忆吧。在我转过身时,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唤起的其实是在圣塞瓦斯蒂安的那间叫作“飞鸟小姐”的酒吧里度过的某个夜晚的记忆。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已经很模糊,而我也已经太久没有回那里了。低音提琴和鼓声渐渐盖过了钢琴的乐音,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下,我向人群望去。在酒客和乐手们中间,我认出了比拉尔博的侧脸,他正在眯着眼睛弹钢琴,双唇中间叼着一支香烟。
我随即就认出了他,倒也不是说他一点儿没变。或许他变了,只不过他的变化跟我预想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系着黑色的领带,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皱纹带有一种凝练的庄穆感。之后我才觉察到,自己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这种晏然自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他们的命运或许在年少时就已经注定了,之后的岁月都是在沿着这条道路坚定前行,即便他本人对此毫无所知。比拉尔博就属于这类人。过了三十岁,当所有人走上了一条比衰老还要令人难堪的下坡路,他们的身上却保持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蓬勃却又平和的青春朝气,又或者说这是一份对世事安然而又不安的勇气。那晚,我从比拉尔博身上看到的最显著的变化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当一个少年历经了世事锤炼之后,才拥有的含有几分不屑和嘲讽但却依然坚定的眼神。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想要留住它是有多么不易。
半个多钟头的时间里,我一边喝着冰镇黑啤,一边观察着他。他弹钢琴的时候没有将身体前倾,而是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因为这样可以防止烟雾入眼。他时不时地望向观众,或是向其他乐手快速地发出演奏的信号。他的双手飞一般地落在键盘上,没有做任何思考的停顿,仿佛一切都是行云流水般的即兴发挥。当下一秒的音符在空中响起,旋律便自然而然产生,就好像烟雾会自己在空中形成蓝色的烟圈一样。
无论周遭如何,比拉尔博仿佛置身事外,思绪不曾受到一丝一毫的牵动。我注意到他的目光经常落在一个身穿制服的金发女侍应生身上,而且在某些时刻,他们还会彼此相视一笑。只要他对她使一个眼色,那个女人便会将一杯威士忌酒放在钢琴的琴盖上。这些年来,他弹琴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我对音乐的了解不多,而且几乎从未对它产生过兴趣。但当我在飞鸟小姐里听到比拉尔博的演奏时,明白了一个让我释怀的道理:音乐不必都是艰涩难懂的,它也可以是存放故事的容器。那个晚上,当我在大都会里再次听到比拉尔博的琴声时,我隐约感觉他比两年前弹得更好了,但在我盯着他看了几分钟后,我的注意力立即从他的琴声转移到了他弹琴的小动作上来。跟从前相比,他弹琴的动作也有了一些变化,比如他现在挺直了背,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将身体一侧倾向键盘,而且他有时只用左手弹奏,右手则用来拿酒杯或是将烟头戳进烟灰缸里。我还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他与那个金发女侍应生眉来眼去的时候可不是同一副表情。当他对低音提琴手或是对自己笑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浑然不觉周遭世界的、突如其来的幸福,就像盲人的微笑那般,确信无人能窥探,亦无人能分享他内心的这份狂喜。我看着低音提琴手,想到这样的笑容倒是经常会出现在黑人脸上,它充满了挑衅和骄矜。无边的孤独和一杯接一杯的冰啤酒让我的脑中浮想联翩:那个如此沉醉于自我世界中、拥有北欧人气质的鼓手跟比拉尔博还有低音提琴手不是一路人,但在后面这两个人之间却明显能感觉到一种气味相投、惺惺相惜的同胞之情。
他们演奏完以后没有致谢观众的掌声。鼓手端坐着不动,看上去有些迷惘,像是一个突然从黑暗走入强光之下的人。比拉尔博和低音提琴手迅速走下了台,他们用英语聊着天,谈笑之间透露出他们此刻的放松。这种感觉就跟一听到鸣铃便放下手头那份漫无止境却无关紧要的工作是一样的。比拉尔博在跟几个熟人简单打了招呼之后,便朝我走来,尽管他在演奏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举动让我感觉他看到了我。也许在我看到他之前,他就知道我坐在这个酒吧里。我想他应该跟我打量他一样,也观察了我许久。他留心我的一举一动,猜想岁月在我身上写下的故事,当然他一定比我猜得更准。我想起了在圣塞瓦斯蒂安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比拉尔博走路的时候总是躲躲闪闪的,仿佛在刻意避着某个人。这种习惯在他弹奏钢琴的时候也会有所体现。此时此刻,当他穿过大都会里成群的酒鬼,朝我走来时,我发现他的步态更慢,或者说更加笃定了,就好像空间里永远有一个专属他的位置。我们像以往一样,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我俩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对酒精相同的偏好之上:啤酒、白葡萄酒、英国琴酒、波本威士忌。这是一种只在喝酒的夜晚里发生,断续维持着的,男人之间的情谊。我们从来,或者说,几乎从来不聊任何见不得人的私事。我们都是知分寸的酒鬼,从来不信任在黑夜和酒精的催化下产生的多余的热情和友谊。只有那么一次,我们喝到天都快亮了,在四杯干马天尼带来的浓浓醉意之下,比拉尔博对我讲了他喜欢的一个姑娘以及他们二人刚刚结束的旅行。姑娘的名字叫卢克莱西亚,我认识她,但跟她不熟。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都喝高了。第二天早上,我站起身,发现自己并没有宿醉,而是醉意正浓,而且早就将比拉尔博对我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唯一记得的是那场开始和结束都太匆匆的旅行本应在一个叫作里斯本的城市画上句号。
原标题:《比悲伤更悲伤的爱情故事》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