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主与我
26岁那年,我成了50岁周教授家的保姆。
上岗第25天,他在书房教我认甲骨文,指尖划过我手腕时突然停住:
“你这样的手,不该泡在洗洁精里。”
当晚他醉醺醺回来,把我堵在储物间:
“我女儿要是活着,该和你一样大了。”
火车碾过铁轨的声响沉闷而规律,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拖着我沉甸甸的身体和更沉甸甸的心,一路向南。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灰扑扑的,没什么生气。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倦容的脸。二十六岁,说老不老,说小,也早过了可以任性的年纪。口袋里揣着仅剩的几百块钱,和一个地址——那是通过老乡辗转介绍的家政公司派给我的活儿,照顾一位独居的大学教授。
“大学教授,”我默念着,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打鼓,“一定很讲究吧。”
家政公司的王姐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周教授,五十岁,人很和气,就是刚做完手术,腿脚不方便,需要人搭把手,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工资给得高,你好好干。”工资确实高,高得让我没法拒绝。离婚后,我带着一身债务和一颗破碎的心从老家逃出来,钱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周教授的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小,三室一厅,但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家具都是老样式,深色的木头,边角磨得发亮。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和药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安静下来的气息。周教授本人比我想象中要和蔼,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灰色毯子。他看到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是小林吧?辛苦你了。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在走廊尽头。”
我的工作就这么开始了。早上六点起床,先帮周教授准备好洗漱用品,然后做早饭。他的饮食清淡,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几碟小菜。吃完收拾好,推他下楼晒晒太阳,顺便买菜。下午打扫卫生,洗衣服。晚上再帮他擦洗身子,安顿他睡下。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按部就班,枯燥却也安稳。周教授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对着电脑写些什么。我进去打扫时,他偶尔会抬起头,透过镜片看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刚开始那几天,我们之间客气得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我称呼他“周教授”,他叫我“小林”。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日常对话:“周教授,吃饭了。”“小林,麻烦帮我倒杯水。”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保姆该有的本分,不多问,不多看,不多想。那些关于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病,我一无所知,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来赚钱的,做好分内事,拿钱,走人。
但生活总会在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猝不及防地偏离轨道。
那是上工的第二十五天。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端着刚熬好的梨汤进去,放在他桌角。他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出神,手指摩挲着书页上某种奇怪的符号。
“周教授,喝点梨汤吧,润肺。”我轻声说。
他没抬头,只是招了招手:“小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书页泛黄,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鬼画符。
“这是甲骨文,”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学者谈及专业时的热忱,“这个字是‘家’,你看,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古人认为,有房子有猪,才算一个家。”
“家?”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奇怪的符号上,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对,家。”他转过头,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来,你把手伸出来。”
我有些迟疑,但还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引导着我的指尖去触摸那个刻在纸上的“家”字。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或者说有意地,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我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猛地抽回手,心跳得厉害,脸上烧得慌。“周……周教授,我……我去看看汤。”我语无伦次,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离开,眼神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热的触感。我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他只是想教我认字,没别的意思。可那种被触碰的感觉,那种他手指的温度,却挥之不去。我二十六岁,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个眼神,那种停顿,分明带着某种超越雇佣关系的意味。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他。进书房打扫时,动作飞快,尽量不和他有眼神接触。他递给我东西时,我也只捏着东西的边缘,避免手指相碰。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离,没有再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偶尔在我经过时,会停下手中的笔,目光默默地追随我的身影。那目光沉甸甸的,让我如芒在背。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尴尬中继续流淌。直到那个周末的晚上。
那天他有个学术会议,回来得很晚。我帮他热了饭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让我收拾。我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他平时很少喝酒的。我默默收拾着碗筷,心里有些不安。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并没有在看,只是盯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
收拾完厨房,我准备回自己房间。经过客厅时,他突然开口:“小林,过来坐会儿。”
我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在聒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醉意:“我女儿……要是活着,该和你一样大了。”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家人。
“她叫周韵,”他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很漂亮,也很聪明,像她妈妈。十七岁那年,放学路上……一场车祸。”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的心揪紧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
“她妈妈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就走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至极的神色,“这个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突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教授,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孤独的老人。那份常年累积的悲伤,浓烈而粘稠,几乎要将我淹没。之前的那些尴尬、防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周教授,”我艰难地开口,“您……节哀。”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我以为他睡着了,便起身准备离开。就在我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我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周教授!”
他睁开眼,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绝望和占有欲。他把我往他怀里拽,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别走……别离开我……”
酒气喷在我脸上,我拼命挣扎,指甲可能划破了他的手背。“周教授!您清醒一点!我是小林!”
就在我们纠缠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撞到了旁边的储物间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们两个一起跌跌撞撞地摔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我被逼退到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他一手撑着墙,把我困在他和墙壁之间。黑暗中,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我女儿要是活着……”他又重复着那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该和你一样大了……”
那一刻,恐惧、同情、厌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窒息。我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周教授!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女儿!我是小林!你请来的保姆!”
他被我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一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对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苍老,带着清醒后的懊悔,“我……我喝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发抖。
他摸索着打开了储物间的灯。刺眼的灯光下,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我刚才抓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还有一丝……茫然。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储物间,把空间留给了我。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心里乱成一团麻。我想到了辞职,想到了逃离。可脑海里又不断浮现出他坐在轮椅上孤单的背影,他谈及女儿时眼底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他手指的温度,他叫我“小林”时的语气。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红肿的眼睛走出房间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豆浆油条。他手背上的伤口贴了创可贴。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林,吃饭吧。”
我沉默着在他对面坐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气氛。我们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默默地吃着早餐。
快吃完时,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林,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我想去买本书,你能陪我去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温和、清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心里那堵刚刚筑起的高墙,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下,我看到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眼睛里也漾开一点微光,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悄悄涌动了一下。而我自己的心,跳得有点乱,有点快,像是那个被划了一下的手腕,又开始隐隐发烫。
这个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暧昧的姿态,破土而出。而我,身在其中,竟有些……不想逃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