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地铁站的月台上。
她穿一件浅灰色风衣,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永远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霍乱时期的爱情》。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第三年零两个月的一天。
十一点零五分的末班车进站,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加班族靠着扶手打盹。她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翻到同一页,然后合上书,望向窗外飞掠的隧道灯。她从来没有在终点站之前下车。
他也从来没有。
他是个摄影师,失业的第三天,他决定每天去坐末班车。不是为了拍照,只是不想回家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第一天他坐在她对面,看见她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什么。第二天他坐在她斜对面,光线扫过书页,他隐约看见一行娟秀的字:“等你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两三个座位。他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像她合上书那样,合上了自己的过去。

有一天深夜,末班车驶过一站,忽然停电了。整个隧道陷入黑暗,车厢里只有安全指示灯微弱的光芒。人们发出惊呼,有人掏出手机照明。她依然坐在角落,没有动。他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等了好久好久。
他鼓起勇气问:“你也是等末班车回家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我等我丈夫。他以前每天坐这班车回家。三年前他出差,航班失联了。他跟我说,如果他回来,就坐末班车,让我在最后一节车厢等他。”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又说:“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是这一章还没看完,我怕他回来的时候,会问我故事讲到哪里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灯亮了,隧道口的光白晃晃的,像一道愈合的伤痕。
他忽然说:“我陪你一起等吧。”
她抬起头,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疲惫的、失意的、却带着某种温柔的脸。
“为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也在等人。等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我们俩都坐在末班车上,那就一起坐呗。”
她笑了。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笑。
第二天,她带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上车时,发现月台的长椅上放着一束雏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我想了很久,他应该也想你好好看这个世界。今天开始,我们读新的一章吧。”
她愣了很久,把花放在膝前,翻开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行铅字:“原来是生命,而非死亡,才是没有止境的。”
末班车进站了。
她走向最后一节车厢,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也捧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书,翻开在最后一页。
她坐到他身边,风衣口袋里掉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列车穿过隧道,风从耳边掠过,有着春天的温度。
车窗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盏一盏的路灯在身后滑过去,像是把很多年的夜,一夜一夜地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