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1)

发布者:日芒 2026-10-25 13:00

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1)

我叫李建民,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北关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链子打气,捎带着卖点电动车配件。铺子不大,一个人守着,挣不了大钱,够吃够喝。我这人话不多,见人咧嘴笑一下算打招呼,街坊都说我脾气好,其实我就是懒得说话。我这辈子话最少的时候是二十三岁那年,那一年我把这辈子想说的话全说完了,打那以后就没啥可说的了。

二十三岁那年我在省城工地扎钢筋,一天挣十八块钱,管吃管住。工地在城东,边上有个卖盒饭的棚子,搭在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塑料布围三面,里头支四张折叠桌。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大嗓门,她闺女叫周小燕,帮着打菜收钱。小燕那年二十,扎个马尾辫,穿件洗得发白的粉T恤,脸圆圆的,一笑俩酒窝,手背上有一小片烫伤的疤,是端汤的时候泼的。

我头一回去吃饭,要了份西红柿炒鸡蛋盖饭,三块五。小燕给我盛菜的时候手抖,多舀了半勺搁我盘子里,小声说“今天的鸡蛋炒老了,多给你点”。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一红把脑袋别过去了。打那以后我天天去,顿顿吃西红柿炒鸡蛋,吃得我后来看见西红柿就反胃,可我还是去。小燕也天天给我多舀半勺菜,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肉丝,她妈看见了就吼她“你手抖啥抖”,她就吐吐舌头。

熟了以后我帮她搬过几回啤酒箱子,扛过两回煤气罐。有一回下大雨,棚子顶上塑料布兜了水往下坠,我拿根棍子给顶上去,浑身上下浇得透湿。小燕拿她妈的干毛巾给我擦头,擦着擦着说李建民你咋这么傻,人家都躲雨就你往外冲。我说我瞅着那塑料布要塌。她拿毛巾抽了我一下,说“你这个人,傻实在”。那毛巾上有一股洗衣粉味儿,我闻着比啥都好闻。

后来我们就处上了。说是处对象,其实也没干啥,就是每天吃完饭她陪我走到工地门口,来回二里地,走慢点能走二十分钟。路上说些没要紧的话,今天西红柿涨价了,明天她妈要回老家随份子。走到工地门口她站住,说你进去吧。我说嗯。她说那你明天来不来。我说来。她就笑了,俩酒窝一露,转身跑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有一回我休半天工,带她去逛省城百货大楼。我兜里揣了二百块钱,那是我攒了仨月的。她看上一件红毛衣,标价八十五,试了试照了照镜子,又脱下来挂回去了。我说你喜欢就买。她说太贵了,八十五够吃俩月盒饭了。我把钱掏出来塞给售货员,说开票。小燕拽我胳膊说李建民你疯了。我说没疯,你穿红的好看。她穿着那件红毛衣走出百货大楼,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工地了她忽然说李建民,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你挣钱不容易。我说我愿意。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傻子。

那年秋天工地快收尾了,我跟小燕商量,说年底结了工钱我就回老家,跟我爹妈说咱俩的事,过了年开春我来接你。她说她妈可能不愿意,嫌我家远。我说我好好干,攒钱在县城买房子,把你妈接过去一块儿住。她说那敢情好。那天晚上她在柳树底下站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给我,是她前两年在照相馆拍的,穿件白衬衫,头发披着,笑得露了八颗牙。我在背面写了“小燕”俩字,揣在贴身的兜里了。

出事儿那天是十一月初八,我记得清清楚楚。工地赶工期,我们扎钢筋的组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去小燕那儿吃饭。棚子里就她一个人,她妈去走亲戚了。她给我热了碗剩菜,坐对面看我吃。吃完我说我送你回家。她说不用,她骑她妈那辆二八大杠回去,就二里地。我说我送你。她说你累一天了早点歇着。我说那你路上慢点。她说知道了啰嗦。

她推着车出了棚子,我站柳树底下看她骑上去。骑出去大概二三十米,后头来了一辆拉土的大卡车,开得飞快,车灯晃得人眼花。我听见一声急刹车,然后是咣当一声。我跑过去的时候自行车轮子还在转,小燕躺在路边,脑袋底下洇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我抱着她喊她名字,她眼睛睁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音。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后头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跟做梦似的。交警来量了现场,卡车司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说话。小燕她妈从亲戚家赶回来,在太平间门口哭得昏过去两回。我跟着忙前忙后,帮着料理后事,那几天我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可也不觉得饿不觉得渴。小燕下葬那天我去了,她妈看见我就哭,说建民啊小燕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她说你要在县城买房子接我过去住,她说你这人傻实在。我站那儿听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回工地以后我把小燕那张照片掏出来看了半宿,背面“小燕”俩字让我拿圆珠笔描了又描。第二天我找工头结了工钱,收拾铺盖卷回了老家。到家我爹问我咋回来了,我说工地完了。我娘问我挣着钱没有,我说挣了。我把钱掏出来搁桌上,回屋躺了三天。第四天我娘喊我起来吃饭,我坐起来扒拉了两碗面条,打那以后我就再没提过小燕这名字。

后来有人给我说媳妇,头一个是个裁缝,见面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二百来块,她说那不够花的。第二个在粮站上班,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第三个倒没嫌我挣得少,可我俩坐那儿喝茶,她说话跟小燕一个腔调,我听着听着站起来走了,把人家晾那儿了。我娘说我你别挑了,我说我没挑。我娘说那你想咋。我说不想咋。后来我娘也不管我了。

我三十八岁那年,有回在县城修车铺干活,来了个骑三轮的老太太,车胎扎了。我给她补胎的时候她跟我唠嗑,问我姓啥,我说姓李。她说哪庄的,我说李家坳的。她说李家坳的李老三家你认识不。我说那是我爹。老太太一拍大腿说哎呀你是建民吧,我是城东周家棚子卖盒饭的老周家的,你还记得不。我手一哆嗦,锥子差点扎手上。我说记得。她说小燕要是活着,今年也三十五了。我说嗯。她说你这孩子实诚,当年小燕说你傻实在,真没说错。补完胎她掏钱,我没要。她走了以后我坐马扎上歇了半天,从抽屉最里头翻出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都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小燕还是二十岁的样子,露着八颗牙笑。

前年我四十九,铺子隔壁卖烧饼的老赵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个离了婚的女的,在超市上班,带个闺女。见面那天我穿件干净褂子去了,那女的长得挺周正,说话也和气。聊了半个钟头,她说李师傅你这人看着实在,我闺女明年考高中,你觉着咋样。我说行。她说那咱处处看。我说行。处了俩月,她带着闺女来我铺子里吃了顿饭,我给她闺女修了修自行车,她闺女说李叔你手艺真好。后来她问我,说你那个修车铺一年能挣多少。我说刨去房租能落个两三万。她算了算说够花,就是得攒点养老钱。我说嗯。

去年开春我俩把证领了,没办酒,请两边亲戚吃了顿饭。她带着闺女搬到我这边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早上上班,我开铺子,晚上回来一块儿吃饭,有时候她做饭我洗碗,有时候反过来。她闺女管我叫叔,有时候让我给她讲数学题,我讲不了,她就笑。

有一回她收拾屋子翻出我那个铁盒子了,里头搁着小燕那张照片。她拿起来看了看,问这是谁。我说以前一个朋友。她看了看背面那俩字,又看了看我,把照片放回去,盒子盖好,啥也没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老李,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说嗯。

上个月我去城东那条路送货,路过当年那个工地,早就盖成小区了,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也刨了,栽了排冬青。那个卖盒饭的棚子早没了,连路都拓宽了,大卡车改成走外环了。我把三轮停路边,坐车上抽了根烟。卖水果的过来问我买不买橘子,我说不买。他走了以后我自言自语说小燕,这路修得真宽。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把烟掐了,发动三轮走了。

那张照片我现在还搁在铁盒子里,盒子上着小锁,搁在铺子抽屉最里头。锁了干啥呢,我也不锁,就是搁那儿放着。我媳妇知道那盒子,她不翻。有时候我心里头憋得慌,就打开看一眼,看完锁上,该修车修车。日子还得过,人不能老活在过去。这个道理我懂,小燕要是活着她也这么说。她当年就说我傻实在,我现在不傻了,可实在还是实在。这玩意儿改不了,也不想改。

就这些。小燕要是知道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张照片,准得笑我,说李建民你可真行,留着个黄脸婆照片当宝。可她不知道,在我这儿她永远是二十岁,扎马尾辫,穿粉T恤,手背上那块烫伤疤,一笑俩酒窝。这辈子我就留了这一样东西,啥房啊车啊存款啊都是后来的事。人这辈子有些东西不能拿钱算,算不清。我就留着这张照片,留到哪天算哪天。哪天我也走了,就让我媳妇把盒子搁我棺材里,我找着小燕还给她,跟她说你这照片搁我这儿搁了快三十年,该还你了。

她准得骂我,说李建民你可真能磨叽,还个照片还等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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