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读书笔记 by杨子骏
在读书和记录过程中需要注意的是，徐复观所指的“中国艺术精神”并不是对于中国艺术进行全方位的概览梳理，而其实是从哲学的观点出发，关照庄子为代表的“较纯粹的美学精神”（而儒家逐渐发展成了礼教精神）
【庄子与山水画的发展】
1.魏晋时期
徐复观认为，纯粹的庄子精神只能在山水画中找到。庄子对于世俗感到沉浊，而要求超于世俗之上的思想，会不自觉地让人要求超越人间世并且归向自然，主动地去追寻自然。进一步想在自然的山水中安顿自己的生命。
他从《世说新语》中得出结论：庄子玄学使自然成为魏晋及以后士人大夫的审美观照对象。他提出，人们通过美的意识的反省，在山水的外在（也就是第一自然）中发掘出第二自然，让山水意象以纯净的姿态进入虚静之心，和人的生命融为一体。山水画的出现，让庄子的艺术精神在人生中得到落实。画家可以通过寄情山水来得到内心的宁静。
徐复观提出，最早的山水画论是宗炳的《画山水序》，他在这部画论里的思想全部来源于庄子。对于宗炳这样的隐逸之士来说，山水作为观照对象，没有受过人的污染，而且具有更大的深度和广度，易于引发并安放人的想象力。在宗炳这里，山水画开始具有严肃性和独立地位，所谓的“严肃”是指他要求从山水之形表现出山水之灵，和人的内心之灵融合在一起。道和神这样无法在感官上把握到的虚无，在山水之间可以显形，也就是说，山水是神的具象化。庄子的艺术精神，由此得到了自然而然的落脚点。
和宗炳同一时期的王微著有《叙画》一书，同样对山水画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首先是他把山水画完全从实用中摆脱出来，使其具有独立的艺术性；第二点是他回答了人们热衷于山水画，是因为能够得到精神解放；第三点是，和宗炳一样，他指出山水之美在精神上是无形和无限的。山水画通过有限的外在美把握无限的精神之美，是庄学的具象化。他们两人对自然的理解和契合，也达到了相对圆满明澈的地步。
2.唐代的山水画发展
山水画的精神始发于宗炳和王微，形体完成于李思训。从李思训之后，才开始有了真正值得成为山水画的作品。其后就是吴道玄。张彦远认为山水画之变始于吴，有以下几个原因：从吴道玄开始，中国画的传统绘画技巧得到解放，精神性表现加强；线条的改变增加了力量感；作画以气势为主，呈现出豪放之气，确立了艺术家在作画中的主宰地位；此时的山水画和注重地理形势的普通地理图有了明显区别。
山水的基本性格也是中国古代隐士的性格，后来出现的水墨山水，能够让比的线条和墨的晕染融合无间，这种不加修饰的、朴素的颜色包含了山水得以成立的其他色彩，更好地透过外在形象摹写山水的本质精神。
唐代文人的画论和前代相比也更加多样。张彦远是唐代最重要的画史家和画论家，他的《历代名画记》能够直透绘画的基本精神，直接和庄子的艺术精神相接，而无需通过气韵生动的观念转化。他提出，艺术家在自然物中发现其神，透过第一自然发掘更为本质的第二自然。作画时无需一味追求外形写实，因为如果能达到传神的境界，那么形神相融之下自然也有了“形似”。
张彦远同时将画分成五等，是比谢赫“六法”更进一步的划分，其中，“自然”是最高等级的追求。作者的主观心灵和自然万物融合无间，这一境界也是道创造万物的境界。
另外，他对顾恺之画作的欣赏也体现出庄学精神。一个人沉浸于美的观照中时，他的精神从以自我为中心的欲念和成见中超越，体现出虚静明之心，心和当下呈现出的作品之境融合在一起，实现圆满。
3.宋代文人画论
在宋代，受到欧阳修古文运动的影响，文人画论得到发展。在文章上，他重视内容以及内容和形式的融合，而对画的欣赏是：萧条淡泊，深远闲淡。这一时期的文人画论仍然体现了庄子精神。
例如苏东坡对山水画也有一些阐发：
1:“常理”和“象外”：
他说，山水无常形，也就是可以由作者随意安排创造。常理则与“传神”类似，指山水原本的自然性情，“象外的常理”就是超越事物外形，把握其中那种合乎天意的精神。
2:“身与竹化”和“成竹在胸”：
苏东坡从庄子的物化意境中得出画的奥秘，创作时先要营造虚静之心，形成胸中之竹，才能进一步做到人与物合一，身与竹化。也就是说，首先要观照对象把握精神，绘画时把这种观照变成用于创作的认知。同时由于观照发生了转化，对象的艺术性形象逐渐模糊，又要奋起直追。这是伟大艺术家的作画历程。
3:变化与淡泊：
艺术不能没有变化，苏东坡既要求丰富的变化，又要求突破形似来洞察出对象的精神和性情，这是同一理念的两个方面。也就是在掌握对象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对艺术作品做出多样变化。这种变化的艺术效果被称为“清新”或者“神逸”。千变万化中，离不开清新的本色。苏东坡继承了庄学精神的淡泊，因此他论述的变化最终也会呈现出萧疏淡泊的本色。
从魏晋玄学到宋代的文人画论，徐复观通过梳理中国古代山水画的发展历程，对中国艺术史上以庄子为线索的一脉艺术精神进行了详细的溯源与讨论。这一脉艺术精神的主体，是庄子哲学中呈现的虚静之心，它的艺术特色是，在与物合一、主客相融的境界中，寻求精神的自由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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