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有个本子,封面磨得发白,里面抄满了句子。
每一句都用尺子比着划了线,重点换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那时候我挺得意,觉得自己读书很认真。
直到有次同事翻到,指着一句问我:这句什么意思?
我看了半天,只能说出"这句话很好"。
具体好在哪,当时为什么觉得好,全想不起来了。
抄的时候很满足,好像已经把东西装进脑子了。可合上本子过两周再翻,像在看别人写的笔记。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是自己记性不行。
后来才明白,问题不在记性,出在"抄"这个动作本身。
哪本书能解释这件事?
我想起《卡片笔记写作法》。
作者申克·阿伦斯讲的,是德国社会学家卢曼的笔记方法。卢曼一生写了七十多本书、四百多篇论文,靠的就是一个卡片盒。
但阿伦斯真正回答的,不是"怎么记笔记"。
他回答的是一个更靠前的问题:理解,到底发生在哪一步?
问题不在记性,在"抄"这个动作
他的答案有点反常识。
理解不发生在你读到好句子的那一刻。
它发生在你用自己的话,把这句话重新写一遍的那一刻。
为什么?
因为摘抄是"搬运"。
我把字从书上搬到本子上,但脑子全程没参与。手在动,脑子在放假。
而换成"用自己的话写",麻烦立刻就来了。
我会发现自己卡住。明明刚才看懂了,一动笔就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卡住,就是理解还没真正发生。
书里的三类笔记,关键在第二类
阿伦斯把笔记分成三类,这个分工是整套方法的地基。
第一类是闪念笔记。随手记的念头,潦草也无所谓。它的作用是清空脑子,所以注定要被扔掉。
第二类是文献笔记。读书时记,但有一个硬要求——必须用自己的话写,不许摘抄。
第三类是永久笔记。读完书回头整理,把文献笔记变成能独立站住、以后真正能用的想法。
关键全在第二类。"用自己的话"这四个字,是整套方法真正的开关。
这个道理,我是在工地上想通的。
安全条例我背过很多遍。班前会上站着念,一条一条,念得挺熟,安全帽的带子在脸上勒出一道印子。
但第一次真正给工人讲的时候,我讲砸了。
照条文念,底下没人听。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墙,对讲机里偶尔串进隔壁班组的电流声。
那种感觉很难受——我明明讲的是对的,还是没人接。
后来我换了说法。不说"根据某规定",而是说"那块地方昨天差点砸到人,咱们把站的位置挪一下"。
那一次讲完,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师傅走过来问我:那要是下雨天怎么办?
我卡了一下,回去翻了资料才答上来。
可那一条,我自己记得死死的。
现在回头看,原因很简单:讲给别人听,是被迫用自己的话重写了一遍。
跟我抄在本子上的那些条文,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套方法管不了什么
不过它有它管不了的地方,得说清楚。
它解决的是"读过就忘、记了没用",但它不是速成法。阿伦斯反复强调,这套方法前期比摘抄慢,收益在后面。
我自己读小说时就从不记笔记。只想沉浸的时候,一提笔反而把体验打断了。
另外它依赖长期积累。指望读完一本书就脱胎换骨,会失望。
所以我自己试下来,从一个很小的动作开始就够了。
读完一章,只写三行。
第一行:这一章在解决什么问题?
第二行:它给的办法是什么?
第三行:什么情况下,这个办法不管用?
第三行最难写,也最值钱。写不出来,说明还没分清"作者在讲什么"和"什么情况下不适用"。
写完这三行,你一句原文都不用抄。
我现在读一本书,手边只放一张纸。
读完一章写三行,写完那张纸基本就扔了。
刚开始很难受。明明觉得看懂了,一写就卡住。
但卡住不是坏事。卡住说明问题被看见了。
读过的书会忘,多半不是因为记性差,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搬运,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