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钗的金锁,藏在衣里。
那锁是癞头和尚给的,说日后须錾在金器上,随身带着。薛家便请了匠人,细细地錾上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字是篆文,端端正正,像刻在石头上的命。锁不大,金光灿灿,用一根红绳系着,贴在胸前,日夜不离。可宝钗并不常拿出来看。偶尔解了衣扣,那金光一闪,她便又掩上了。
“不离不弃”,说的是谁?芳龄永继,又是替谁祈的寿?这些话她不敢多想。只知道那和尚说了,日后须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玉,是贾宝玉衔在嘴里的那块通灵宝玉。那玉上也刻着八个字,正面“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三行小字,说是能除邪祟、疗冤疾、知祸福。两下里一对,竟像是天生的一对匾额,一左一右,挂在同一座门楣上。
于是,“金玉良缘”四个字,便在贾府里悄悄传开了。先是下人们窃窃私语,再是太太们有意无意地提起,到最后,连宝钗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天意,还是人言。她本是极端庄、极冷静的一个人,凡事看得透,拿得稳,可唯有这“金玉”二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宝玉挨打那回,她去看望,手里托着一丸药,眼里含着关切。宝玉昏昏沉沉,她坐了片刻,说了些好好养着的话。可回去之后,她又懊悔——懊悔自己说得太多,懊悔那关切太露,懊悔自己竟让心里的话从嘴里漏了出来。她素日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轻,被人说闲话,可偏偏在宝玉面前,她总是忍不住。
林妹妹的眼泪,她看在眼里。宝玉对黛玉的那份痴,她也看在眼里。她知道,有玉的人,未必就愿意认那金锁;有金锁的人,也未必就愿意嫁那块玉。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只能把金锁藏得更紧些,把那“不离不弃”四个字,磨成了胸口一道若有若无的痕。
那锁锁住了什么?锁住了芳龄,锁住了心思,锁住了一生一世说不出口的委屈。金锁金锁,金是亮的,锁是沉的。戴在宝钗身上,一日一日,竟像是长进了皮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