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非主流，你又会想到什么？

是遮半只眼的厚刘海，四十五度角仰拍的嘟嘴自拍，QQ 空间里飘着雪花的黑色皮肤，还是一串拆开来都认识、合起来读半天的火星文签名？

如今，很多人回头再看QQ空间中过去的照片，可能都会觉得，英雄莫问出处，好汉别提当年事，原谅我当年年少轻狂爱张扬，性情了性情了！

然而，这场陪伴80、90后的青春记忆，这场历经一代人青春的次生文化。

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儿？

壹

2000年代中期，互联网浪潮汹涌而来，网吧像雨后春笋似的在大街小巷冒头，五块钱就能坐一下午，电脑屏幕亮着的地方，就有凑过来找乐子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小日子的视觉系摇滚和萌文化，南边香港旺角的 MK 文化，海峡对岸的台湾省的网络异体字和个性化穿搭浪潮，这些零零散散的潮流元素，搭着汹涌的互联网浪潮，顺着网线飘进了大陆。

刚好 80、90 后的这批人正处在最躁动的青春期，有满肚子的情绪想表达，有浑身的个性想彰显，可校有校规家有家法，主流的话语里，没给他们留多少说话的地方。

于是，一些在现实里不敢折腾的事，到了网上就没了顾忌。

最先立起身份门槛的是火星文。

这玩意儿最早起源于台湾省，当年网友用输入法打字，经常会打出形似的别字，大家图省事就默认用了，一来二去反倒成了一种时髦的写法。

这个时髦顺着网游和论坛传到大陆之后，年轻人给它加了料，繁体字、生僻字、日文假名、特殊符号混着来，同音字替换、拆字变形齐上阵。

于是，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专属文字诞生了！

这种看起来貌似瞎胡闹的乱码字，一时间成了年轻人专属的社交密码，写签名、聊 QQ、玩游戏都用它，还能靠它快速分辨同类，效率高得离谱。

有了专属文字，还得有个固定的场子展示，QQ 空间就成了最佳载体。

2005 年，腾讯推出 QQ 空间之后，几乎成了每个年轻人的网上自留地，那时候评判一个人潮不潮，不用看现实里穿什么，进他空间逛一圈就全明白了。

黄钻等级高不高，皮肤是不是最新款的非主流模板，首页有没有漂浮的花瓣或雪花特效，背景音乐是不是当红的伤感流行歌，留言板里有多少条踩踩、不跑堂的评论，都是实打实的排面。

那些年，有人为了做一套好看的空间皮肤，能对着教程捣鼓一下午代码；

有人为了攒留言数，能挨个给好友空间留言求互踩；

那些年，写个说说要配火星文，发个日志要加伤感图，连相册里的照片都得用软件磨皮调色，加上几行歪歪扭扭的艺术字。

那些年，社交逻辑很简单，你给我空间留言，我给你相册点赞，一来二去就算认识了，不用线下见面，不用打听家境，全靠审美趣味凑同类。

那些年，空间装扮得越花哨，说说写得越有 痛感，就越容易吸引同好，在圈子里的名气就越大。

黄钻充得勤，代码玩得精，留言涨得快，短短三句话，就是当年非主流圈子的生存法则。

贰

线上的场子热起来了，自然就往线下蔓延，而《劲舞团》则成了最重要的推手。

这款 2005 年从韩国引进的音乐舞蹈游戏，在本土没溅起多少水花，进了中国直接火得一塌糊涂，公测半年同时在线人数就冲到了七十八万，网吧里，一半的屏幕都在放着动感的音乐，角色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跳着花哨的舞步。

游戏里能买时装、建家族、刷喇叭，刚好踩中了年轻人爱攀比、爱抱团的心思，一身绝版时装能引来全频道围观，刷得起全服喇叭就是圈子里的 “大佬”。

火星文在游戏里更是通用语言，家族名、角色名、聊天内容全是加密字体，外人看了一头雾水，圈内人看着倍感亲切。

游戏里的造型很快就照进了现实，爆炸头、长刘海、紧身裤、铆钉配饰，从游戏角色身上扒下来就成了现实里的潮流穿搭，镇上的理发店、批发市场的服装店，全跟着吃了一波红利。

更有意思的是敲空格键的传统，当年玩劲舞团的玩家总喜欢跟着节奏猛砸空格键，一间网吧里此起彼伏的敲击声，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背景音，不少网吧老板都得专门备着替换的键盘，不然撑不了半个月就得被敲坏。

游戏玩得溜，衣服穿得潮，兄弟认得多，线下一见面，线上的身份直接平移到现实，虚拟的家族感瞬间就有了实感，非主流文化也从屏幕里的符号，变成了大街上能看见的人群。

在2007 到 2009 年这几年，非主流文化到达鼎盛期，受众铺得特别广，上到大学生下到初中生，从县城里的学生娃到沿海工厂的打工人，只要上网的年轻人，多少都沾点非主流的影子。

很多人容易把非主流和杀马特混为一谈，其实杀马特只能算非主流大类里走极端视觉路线的一个分支，更多的非主流年轻人，未必会留夸张的爆炸头，未必要画浓艳的眼线，大多数的人，可能只是用个火星文网名，装扮下 QQ 空间，拍照的时候习惯仰个角，就已经算入了圈。

它不像后来的很多亚文化有严格的准入门槛，不用花钱买周边，不用考证懂知识，只要你愿意，随时能参与进来，低成本高辨识度，刚好适配了当时大多数年轻人的消费能力和表达需求。

按学界对青少年亚文化的研究说法，这是典型的网络社群式凝聚，靠共同的审美和符号识别彼此，不用现实里的身份地位做背书，在虚拟世界里重新搭建一套身份体系，谁也不用看不起谁，谁也不用迁就谁，主打一个平等又热闹的线上乌托邦。

叁

按说这么大的群众基础，这么广的覆盖范围，怎么也得火很多年，就算退潮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然而谁也没料到，非主流的下坡路走得比上山还快。

进入 2010 年之后没几年，非主流就从全网盛行变成了人人调侃的 “黑历史”，连当年最狂热的爱好者，回头看都要笑一句当年太幼稚，说起来也是让人感慨。

而关于它的衰落，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当其冲的是主流舆论的围堵。

那些年，家长和主流媒体提起非主流，基本没什么好话，“脑残”“低俗”“不务正业” 的标签贴了一层又一层，学校明令禁止怪异发型和奇装异服，家长盯着孩子不让玩网游、不让弄火星文，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批判非主流的文章，甚至把它当成毒害青少年的洪水猛兽。

外部压力不算完，内部的迭代来得更快。

当年追着非主流潮流的核心群体，慢慢长大成人，上大学的上大学，上班的上班，接触的世界更广了，审美自然也跟着变了。

于是，当年的我们回头再看过去的火星文签名、空间伤感日志，瞬间尴尬得脚趾抠地，主动就把头像换了、空间锁了、说说删了，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更重要的是，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互联网玩法也变了。

微博、微信陆续兴起，QQ 空间不再是唯一的社交阵地，新的潮流文化一波接一波涌进来，二次元、古风、潮牌轮番登场，年轻人的选择多了，自然就没人再守着老一套的非主流玩法。

旧人走了，新人有了新的乐子，旧圈子自然就冷了下来。

而最后耗光非主流精气神的，还是资本的收编。

当年，非主流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是野生的、自发的、带着点反叛主流的劲儿，可一旦火了，资本嗅觉比谁都灵。

淘宝上开始批量卖非主流假发、衣服、饰品，几块钱就能买一套；

修图软件直接内置了非主流滤镜、腮红、文字模板，一键就能生成当年要捣鼓半天的效果。

当反叛的符号变成了货架上的商品，当独特的造型变成了一键生成的模板，那股子野生的劲儿就散了，剩下的只有标准化的土味模板，自然也就没人再觉得这玩意儿能彰显个性了。

舆论骂，自己嫌，资本薅，三重夹击下来，再火的潮流也撑不住，没几年就散得干干净净，属于是野火烧得旺，架不住连锅端。

如今，很多人再提起非主流，第一反应就是土、幼稚、上不了台面，把一整代人的青春选择，轻飘飘归成一句 “年少不懂事瞎胡闹”。

可真要站在客观的角度说，这事儿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审美问题，也不是什么一代人的集体跑偏，它就是青春期撞上互联网初期的必然产物，是每一代年轻人都会经历的身份建构过程。

人民日报旗下的人民周刊早就有文章阐述过，亚文化从来都不是洪水猛兽，青少年亚文化的核心，就是年轻人用和主流不一样的方式，张扬自我、寻找认同、完成代际区分。

往前数三十年，穿喇叭裤、拎录音机跳迪斯科是长辈眼里的不正经；

往前二十年，染黄头发、追港台明星是家长嘴里的不学好；

十几年前的非主流，到了今天的汉服、二次元、国风，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

年轻人总得有点和长辈不一样的爱好，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独立，找到自己的同类，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没什么高低对错。

而非主流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第一个完全诞生在中国互联网土壤里的本土亚文化，没有现成的模板，没有成熟的产业链，全靠一群年轻人摸着石头过河，凭着网上零零散散的图片和信息，自己拼凑出的一套审美体系。

它不够精致，不够高级，甚至在很多人眼里还有点丑有点土，可这不是年轻人的问题，是他们当时能接触到的资源就只有这么多。

城里的孩子有条件接触正统的时尚杂志、潮流展览，所以他们选择了主流审美；

可更多县城、农村的年轻人，能接触到最潮的东西，就是网吧屏幕上模糊的游戏截图和港台明星照片，他们只能在自己够得到的范围里，选最扎眼、最能彰显自己存在的款式。

当年全网嘲讽非主流的时候，没人在意这些背后的缘由，大家拿着自己的审美标准去评判这群人，站在台阶上笑话台阶下的人姿势难看，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反过来讲，当年热衷非主流的年轻人，后来也大多没抱着这股潮流不放，他们长大了成熟了，慢慢融入社会了，有了新爱好新审美，回头再看当年人，也能笑侃说这是黑历史。

这，就够了，它本来就是青春里的一段插曲，是用来盛放少年心事和躁动的容器，任务完成了，自然就该退场了。

如今再提起非主流，更多人是抱着怀旧的心态，翻出当年的 QQ 空间截图，笑着吐槽自己当年的审美有多离谱，可笑着笑着，又会想起当年蹲网吧敲键盘的日子，想起为了装扮空间熬的夜，想起网友留言里的那句 “不跑堂”，想起那些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所以，非主流是怎么一回事儿？

当年的70后不理解，如今的00后不理解，但对于80、90后的人来说，它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黑历史，它就是一代互联网的原住民，在最张扬的年纪，用最笨拙也最热烈的方式，给自己的青春留下的印记。

如今来看，它可能不够好看，不够体面，不够有深度，可它足够真实，足够滚烫，足够有热情，它装着一整代人最初的网络社交热情，和无处安放的青春期躁动，它来的时候热热闹闹，走的时候安安静静，没什么可笑的，也没什么可批判的。

毕竟，它是一种次生文化，又何尝不是一代人逝去的青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