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去世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松了口气。
四十年的婆媳关系,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从嫁进王家那年起,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饭桌上,她只给儿子夹菜;过年时,她给孙辈发红包,永远漏掉我的孩子;我生病住院,她连探病都懒得来一趟。
我恨她。可我是个媳妇,我得装孝顺,装大度,装不在乎。我甚至想过,等她死了,我要在灵堂里放鞭炮。
她真走了。灵堂白花花的,灵棚里摆着那张我看了四十年的黑框照片,她嘴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当晚,我和老伴儿收拾她的旧物,在衣柜最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三本泛黄的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手就抖了。上面写着一行字:“从今天开始,我记下所有仇。记满三本,我死也瞑目。”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页的日期,是我结婚第三天。

本子上写的全是恨。每一天,她记下我几点起床,我洗了几件衣服,我吃了几块肉,我对我男人说了什么话。全带刺儿:“新媳妇今天没给我倒水,眼里没我这个老婆子。”“她今天蒸馒头,故意把最丑的留给我。”“她在院子里笑,笑得那么大声,是做给我看?”
最让我发冷的是,她连我小产的事都记了。那年我怀二胎,才三个月就没了,哭得昏天暗地。她呢,不但没安慰我,反而在日记本上写:“报应。她抢走我儿子,老天也看不过眼。”
我越看越心寒,翻到第二本。那是四十岁那年的事。我眼被人借钱,老公的钱都填进去了,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我厚着脸皮跟她开口,想借五千块周转。她当场骂我:“丧门星,败家货!”一分没给。可日记上写着另一句话:“她开口求我。好啊,你也有今天。我偏不给,让她尝尝当年抢走我儿子的滋味。”
我脑子里轰隆隆的。原来她恨我,是因为觉得我抢走了她儿子。可当年明明是她逼着我们结婚的,我第一胎怀的是个女儿,她嫌弃到不行,非逼着我再生二胎。我不肯,她就在村里到处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说我是来祸害王家的。
我咬着牙,翻了第三本。这本记的是最近十年的。我原以为她会写得少一些,因为这些年我照顾她的确尽心,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可本子上的字迹反而更重,更有力:“她终于老了,也熬到伺候我的日子了。我可不能那么早死,我要多活几年,让她多跪几年尿盆。”
“她今天给我擦身子,她手上有茧子,刮得我疼。我故意的,我没说她。”
“她不恨我?我真不信。她一定恨死我了。她越装孝顺,我就越看她恶心。”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是真伺候她,真当她是妈,真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心软。可这四十年来,她把我当仇人,日夜记着恨,一笔一划地写。

我气得浑身发抖,狠劲儿上头,直接冲到灵堂。老公还在那儿守灵,我一把把笔记本摔在他面前:“你看看你妈,她恨我恨到骨头里了!”
老公愣了。他翻了几页,脸色也变了。就在这时,我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别看了,她说的没错。”
是姑姐。我老公的姐姐,嫁到外地几十年不回来。她手里还拽着一个小布袋,走到我面前,把布袋塞进我手里:“妈走之前跟我说,这些东西,等你翻到日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
我打开布袋子。里头是一张存折,户名是我,三万块钱。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我展开信纸,字迹和日记本上的一样,却是另一种语气:“闺女,我知道你恨我。我故意的,我这一辈子,就想让你恨我。因为恨比爱容易,恨了,你才不会在妈走的时候哭。你是个好媳妇,比亲闺女还亲。我这老不死的,心里都明白。俺闺女不回来,儿子也不中用,这四十年,是你一碗一碗饭端到我嘴边。可我这张嘴,这辈子说不出服软的话。存折里的钱,是我缝了十年的旧衣裳攒的。你收着,妈这辈子,欠你的。”
我蹲在灵堂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啊,你可真会折磨人。你让我恨了你四十年,就为了让我别舍不得你。

三天后,婆婆下了葬。我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那三本日记烧了。纸灰被风卷起来,飞得老高。
我仰着头看,觉得她好像在一块一块地笑。我老伴儿问我:“你恨她吗?”
我抹了把眼泪,说:“恨。但下辈子,我还给她做媳妇。”
他愣了:“你不是说……”
我打断他:“我是说,下辈子,换我伺候她。她这辈子,太苦了。明明想对我好,又怕自己心软,硬撑了一辈子恶人。她死得轻巧,倒把我逼成了个傻子。”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突然想起她那句话:“恨比爱容易。”
可做媳妇的,哪有真恨婆婆的。爱不爱,都搁在心里头。她懂,我也懂。
后来我把那封信贴在了我卧室的镜子上。每回我对镜梳头,都像在跟她说话。我还真挺想她的,这个老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