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刷咱老沈阳文史短视频的老粉,最近总在评论区追问一段往事:北市场鼎鼎大名的跤场大掌柜董永山,和当年沈阳评剧院红极一时的旦角菊桂舫,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又为何最后分开?
不少老街坊还传,董永山当年遭难入狱十二年,菊桂舫在最难的时候不离不弃,最后一次见面塞给他五百块钱,这事到底是坊间野谈,还是实打实发生过的旧事?今天把这对武行跤王与梨园名角的爱恨纠葛,完完整整扒个明白。
先说两人各自的来路,才能看懂当年这场跨界的缘分有多难得。
董永山,大伙都叫他佟快跤(早年外号流传混淆,民间多称佟快跤,本名董永山),河北宁津人,生得细高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带唐山口音,往跤场一坐像教书先生,没半点摔跤壮汉的粗蛮模样。他先后拜北京天桥跤王徐俊卿、沈阳北市辛家武学堂名师,独创“武术加跤”的技法,二十多岁横扫东北各路摔跤好手,五十年代在北市场立下自家跤场,做了整个北市跤场的大掌柜,奉天城里军政大员、商户老板、寻常百姓,全是他的熟客,人脉铺得极广。

董永山一生三段婚姻,第一段是解放前父母包办的同乡女子,两人没有半点共同话题,早早和平离婚;第二段和一位西河大鼓女演员相伴数年,终究志趣不合分开;真正让老沈阳人记了一辈子的第三段姻缘,就是和评剧演员菊桂舫。

菊桂舫,原名关婉秋,锡伯族,辽宁开原人,1924年生人,六岁拜师金花满学评戏,十三岁登台跑遍锦州、奉天、长春、哈尔滨各大茶园戏楼,唱红了奉天落子。1948年参加革命,1950年进入东北文协评剧团,也就是后来的沈阳评剧院,是院里实打实的台柱子。拿手戏《小女婿》里的陈快腿、《花为媒》《杜十娘》《红楼梦》样样拿手,既能唱青衣花旦,又能反串小生,唱腔泼辣地道的奉天大口落子,当年只要菊桂舫登台,戏园子座无虚席,不少北市场的老观众,看完菊桂舫的戏,转头就去隔壁跤场看董永山摔跤。
他俩的相识,全靠五十年代北市场这片老娱乐地界牵线。
五十年代初,北市场是沈阳最热闹的地界,曲艺厅、戏园子、跤场、茶馆挨在一起,唱戏的、说大鼓的、摔跤的、杂耍艺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董永山的跤场就在北市核心位置,每天傍晚散场后,他不爱应酬酒局,常独自溜达到旁边评剧茶园听戏。
那天菊桂舫压轴唱《小女婿》,一段陈快腿的唱段唱得满堂彩,下台休息时,董永山恰好走到后台门口,两人第一次对上话。旁人印象里一身功夫、气场十足的跤王,见了台上光彩照人的菊桂舫反倒拘谨,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后台人少了才上前搭话,夸赞她台上功底扎实。
菊桂舫见眼前这人白净斯文,完全不像摔跤卖艺的,一问才知是北市大名鼎鼎的跤场大掌柜董永山,当下也生出几分好奇。一来二去,董永山每场菊桂舫演出必到,有时还会带跤场徒弟一起看戏;菊桂舫没演出的闲暇,也会拉着剧院姐妹去跤场看摔跤,两人一来一往,慢慢生出情愫。
一个是武行里温润内敛的跤王,一个是梨园中明媚鲜活的名伶,在外人眼里完全不搭的两个人,偏偏格外合得来。董永山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糙汉子,菊桂舫能和他聊诗词戏曲,抚平武行里的戾气;菊桂舫常年登台演出,免不了受梨园同行的闲言碎语,董永山为人仗义、人脉深厚,总能替她撑腰,护着她不受委屈。
五十年代中期,两人正式登记结婚,成了北市场人人皆知的一对佳话。婚后日子算得上风光美满,跤场生意红火,菊桂舫在评剧院步步高升,经常有圈内、商界人士设宴邀约两人一同出席。史料里记载过一场宴席,众人特意请菊桂舫现场清唱一段《小女婿》,董永山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妻子,满是温柔,这一幕也被当年在场的老街坊记了几十年。
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时代风浪席卷而来,两人安稳的生活被彻底打碎。
六十年代时局动荡,董永山因为过往黑白两道人脉繁杂、早年行事不拘小节,被人举报牵连,关押进马三家劳动改造,前后服刑十余年,坊间流传的十二年刑期,和老人口述关押时长基本吻合。
祸不单行,董永山入狱之后,菊桂舫也受到牵连。她身为知名戏曲演员,被扣上各种莫须有的帽子,遭受批斗,史料里清晰记录了那段屈辱岁月:菊桂舫被五花大绑,脖子挂牌游街,牌子上写着侮辱性称谓,昔日台上风光无限的名伶,受尽旁人冷眼。
哪怕自身深陷绝境,菊桂舫也从来没有放弃狱中的董永山。当时菊桂舫被下放到沈阳三台乡下劳动,日子清贫劳累,每月微薄的补助,她省吃俭用,一有探视机会就赶往马三家看望董永山,带去干粮、厚衣裳,把省下来的钱塞给他。
网上网友热议的“最后一面五百块钱”,并非凭空编造,是当年三台下乡的老街坊代代口述留存的细节。那段时间政策收紧,探视管控愈发严格,两人见面机会越来越少,菊桂舫清楚往后很难再有机会探望。她攒了许久的积蓄,凑出五百块钱,在最后一次探视时,悄悄塞到董永山手里,叮嘱他在牢里照顾好身体,不用挂念自己。
要知道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五百块钱,是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菊桂舫下放务农,收入微薄,这笔钱是她一点一点省出来的,藏着她最难的时候,对董永山全部的牵挂与心软。
漫长的服刑岁月结束,董永山走出监狱,第一时间赶往三台乡下寻找菊桂舫。
分开十余年,两人都被岁月磨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重逢时满心感慨,没有丝毫埋怨。董永山没有去处,菊桂舫便收留他,两人在三台乡下相伴生活了几年,熬过最苦的一段日子。
可多年的分隔、时代带来的创伤,早已磨平两人年少时的情愫。董永山常年混迹武行,行事自由散漫;菊桂舫重回评剧院后,戏曲事业重新忙碌起来,两人生活节奏、心境都早已截然不同,相处之间隔阂越来越深,争吵渐渐变多,再也找不回五十年代相伴看戏、同台赴宴的温柔光景。
几番深思熟虑,两人最终平静选择离婚,体面分开,没有互相指责,也没有撕破脸皮。
离婚之后,菊桂舫继续留在沈阳评剧院,深耕评剧表演与教学,1994年离世,一生献给奉天落子;董永山独自回到沈阳城内,居住在评剧院附近的白楼里,晚年又有一段短暂婚姻,1999年寒冬,七十四岁的董永山在家中离世,下葬那天沈阳漫天大雪,到场送行的人寥寥无几,一代跤王,落寞落幕。
很多老街坊后来闲聊,总会唏嘘这对特殊的夫妻。
董永山一生三段婚姻,唯有和菊桂舫这段,是真心互相爱慕、彼此扶持。风光时,一个称霸北市跤场,一个红透奉天戏台,是北市场人人羡慕的眷侣;落难时,一人身陷囹圄,一人遭受批斗下放,菊桂舫没有避嫌远离,反倒倾尽所有接济爱人,那五百块钱,不光是钱财,是乱世里难得的情义。
不少网友疑惑,这段故事到底几分真几分野谈?
咱们梳理所有可考据的史料:董永山三段婚姻、入狱马三家十余年有《南方人物周刊》沈阳往事专题记载;菊桂舫生平、下放三台、遭受批斗的经历,戏曲史料、开原锡伯族人物档案均可佐证;两人相识于北市场曲艺圈、婚后共同赴宴听戏,是北市退休老职工口述实录;五百块钱探视赠钱的细节,无官方白纸黑字档案,但多位三台下乡同期老人代代口述流传,属于有群众基础的民间传奇细节,无伤大雅。
岁月一晃几十年,如今北市场翻新重建,跤场早已消失,当年菊桂舫登台的老戏园子也换了模样。现在逛北市的年轻人,只知道北市摔跤是非遗,只听过评剧《小女婿》,却很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位温润跤王,和一位风华评剧名伶,在这片烟火地界相爱相守,在最难的岁月里互相托底,最后败给漫长岁月,只留给老沈阳一段唏嘘动人的乱世情缘。
老辈人常说,江湖情义、梨园温柔,全在董永山和菊桂舫这半生纠葛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