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节快到了,我又想起小时候啊婆经常给我讲的那个美丽惊艳的爱情神话故事……
《大山的女儿》
环州的山风里,从来都飘着索玛花的香和口弦的调子。老人们总说,每一顶戴在姑娘头上的鸡冠帽,都藏着半段被山月浸软的往事,那针脚里缝的不是银泡和彩线,是阿依当年落在万松山上的泪。
那是土司府还立在环州来子山上的年月,山路上的马帮铃响能顺着金沙江飘出几十里。寨子里有个牧羊女阿依,生得像山涧里刚开的索玛花,一双眼睛亮得能照见天上的雁影。她从十岁起就跟着阿爹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群往云雾深处走,直到夕阳把金沙江的浪染成碎金,才攥着半把刚掐的野草莓往回走。
十七岁那年的荞花节,阿依在对歌场上遇见了拉莫。拉莫是山下村寨里最好的猎手,口弦吹得能让坡上的羊都停下吃草,箭法准到能射落云边的鹰。那天他站在青松树下,亮开嗓子唱的调子像山风撞着岩壁,阿依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回歌,声音软得像刚揉好的荞面。两人对到月亮爬过山顶,周围的人早散了,拉莫从怀里摸出半块烤熟的荞粑粑递过去,阿依咬了一口,麦香混着他指尖的松脂味,甜得她连耳根都红了。
往后的日子,山路上总能看见两个并肩的影子。拉莫会在阿依放羊的必经之路藏好一束带露的索玛花,阿依会在他进山打猎前,把绣了羊角图案的麂皮荷包塞进他腰间。他们在岩洞里躲雨,在老树下数星星,拉莫摸着阿依的头发说,等攒够了九只羊、九坛酒,就请毕摩去土司府说亲,要风风光光把她娶回家。阿依摸着头上刚编好的发辫,偷偷在心里开始缝嫁衣,她想给自己做一顶最俏的帽子,要把山里最艳的颜色都缝进去。
可那时候的环州山,还压着魔王的影子。老人们说那魔王住在最高的鹰嘴岩洞里,最见不得人间的好姻缘,谁的情歌唱得最响,谁的日子过得最甜,他就要把谁的幸福抢走。他早就盯上了像马缨花一样的阿依,几次下山在林子里转,都被拉莫护着的阿依躲开了。
那年的火把节,全环州的人都聚在晒场上跳左脚舞。篝火舔着夜空,三弦声震得地面都发颤,阿依戴着刚编好的彩绳头带,被拉莫拉着手在人群里转。他们跳得太投入,连天边突然涌来的黑云都没察觉。一阵狂风卷过,篝火瞬间被吹灭,人群里传来尖叫,等大家重新点亮火把的时候,拉莫已经不见了。
阿依疯了一样往林子里冲,她喊哑了嗓子,扒开每一片灌木丛,摸过每一块熟悉的岩石,直到天蒙蒙亮,才在鹰嘴岩下的石板边,看见那支拉莫从不离身的银箭。石板上的猎人影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连纹路都像极了拉莫平时攥着弓的手。
魔王的声音从岩洞里滚出来,像打雷一样震得树叶哗哗落:“小丫头,你的心上人已经被我变成石头了,乖乖跟我回岩洞,我就让全环州的人都有吃不完的荞麦,不然我就把所有的溪水都喝干,让你们的庄稼全晒死。”
阿依抱着那块石头哭了整整三天,眼泪把石头表面都浸出了浅浅的印子。她不肯跟魔王走,转身往山下跑,她想去找毕摩,想去找能救拉莫的法子,可魔王的影子在她身后追着,山路上的荆棘勾破了她的裙摆,乱石磨破了她的草鞋,她跑得脚底下全是血印,还是甩不开那阵带着腥气的风。
就在她快要跑不动,眼看着魔王的爪子就要抓到她肩膀的时候,寨子里突然传来第一声雄鸡的啼鸣。那声音亮得像铜铃,顺着山梁滚过来,紧接着,全寨的公鸡都跟着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一道金色的光墙,直直撞向追来的黑影。魔王的影子被鸡叫声刺得滋滋冒烟,他发出一声怪叫,连退三步,缩回了鹰嘴岩的黑影里。
阿依瘫在地上,抬头看见寨子里的大公鸡正站在最高的柴堆上,红冠子像烧起来的火焰,正昂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啼。她突然想起阿婆以前说过,邪物最怕阳刚的鸡鸣,雄鸡的冠子是天上的太阳落下的碎片,能镇住所有藏在黑影里的坏东西。
可鸡总会叫累,魔王等鸡歇了,还是会出来。阿依坐在柴堆边,看着公鸡头顶那艳红的冠子,突然有了主意。她跑回自己的小木楼,翻出攒了好几年的彩线,把阿婆留给她的红绒布找出来,就着窗边的月光开始缝。她把最艳的红布剪成鸡冠的形状,用几百根彩线细细锁边,又把阿爹给她的银泡一颗一颗钉在帽檐上,连平时舍不得用的绿丝线,都绕着红鸡冠缝了一圈像公鸡颈上的羽毛。
缝到第三夜的时候,阿依戴着刚做好的帽子,又往鹰嘴岩走。魔王果然等鸡叫过之后就出来了,他看见阿依头上那像火焰一样跳动的红鸡冠,瞬间像被烫到一样往后跳,连声音都发颤:“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阿依挺着胸站在风里,指着自己的帽子说:“这是雄鸡的冠子,它会永远跟着我,你要是敢碰我,全天下的公鸡都会来啄你的眼睛,把你赶回地底下去。”魔王吓得连连后退,他想伸手去抓阿依,可刚碰到帽檐边的银泡,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手,只能怪叫着往岩洞深处逃,连鹰嘴岩的洞口,都被他慌慌张张带下来的石头堵死了大半。
阿依跑到那块变成石头的拉莫身边,把自己刚做好的鸡冠帽摘下来,轻轻放在石头顶上。就在这时,天边又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石头表面的裂纹慢慢舒展开,拉莫闭着的眼睛动了动,猛地睁开了。他看着眼前戴着红帽子的阿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阿依扑进他怀里,他摸到她手上被针戳出来的小伤口,才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全环州的人都为他们高兴,毕摩选了最好的日子,在晒场上点起了最大的篝火。阿依戴着那顶缝了三夜的鸡冠帽,和拉莫跳了整整一夜的舞,三弦声绕着山梁转,连远处的金沙江都好像慢下了浪头。
可他们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遇上了兵灾。那些背着枪的队伍从山外闯进来,要抢土司府的粮食,还要抓寨子里的年轻人去当差。拉莫带着寨子里的猎手们躲进深山,靠着熟悉的地形和精准的箭法,一次次把闯进来的人打退。可后来他们被围在了鹰嘴岩上,断粮了三天,连水都喝不上。
阿依趁着夜色,戴着鸡冠帽,绕了三十里的山路,把藏在山洞里的荞粑粑和水送上去。她头上的红冠子在月光下亮得像火把,那些围山的人远远看见,以为是寨子里的雄鸡成了精,吓得不敢往林子里追,阿依就凭着这顶帽子,一次次把补给送上去,帮着猎手们守下了寨子。
后来拉莫在一次掩护大家撤退的时候,为了救一个迷路的孩子,被滚落的石头砸伤了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进山打猎。阿依就天天戴着鸡冠帽,去山上采草药,去集市上换盐巴,陪着拉莫在院子里种荞麦,弹三弦。他们生了三个孩子,每个孩子长大,阿依都会给女儿缝一顶小小的鸡冠帽,告诉她们,这帽子里藏着雄鸡的勇气,藏着山的守护,只要戴着它,走夜路就不会怕黑影,遇着难事就不会慌。
从那以后,环州的姑娘们都开始学阿依的样子,给自己缝鸡冠帽。她们把山里马缨花的红缝进去,把格桑花的艳绣进去,把山泉水亮闪闪的银泡钉上去,每一顶帽子的针脚里,都藏着一段自己的心事:有的是和心上人对歌时的羞涩,有的是走夜路回家时的勇敢,有的是盼着家人平安的心愿……
火把节快到了彝寨里的姑娘都在抓紧时间缝鸡冠帽,五颜六色的丝线在灵巧的手下飞快舞动,嘴里轻轻哼着:鸡冠红,照山梁,情郎归,福满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