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爱情故事
文/章子
解放初年的赣南客家乡村，乡里男子大多身形清瘦、个头寻常，山韵却生得挺拔高挑，一米七六的身段，在一众乡民里格外出挑。他生得方脸朗目，眉目端正，说话声线洪亮通透。虽未曾饱读诗书，谈吐却开阔大方，一言一行自有坦荡磊落的气度。
抗美援朝时期，山韵主动报名参军，在外戍边三载。退伍返乡后，他被分配至黄柏公社煤矿务工，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更是为他添了几分好名声。纵使自幼失怙、孤身无依，在当年的乡间，他依旧是人人称道、争相说亲的上等后生。
自他到矿上工作起，登门牵线的媒婆络绎不绝。几番斟酌相看，他最终与九堡圩的姑娘秀娟定下终身。
秀娟生长在圩镇商户之家，父母守着九堡圩一间小吃铺营生。九堡圩是瑞金境内热闹兴旺的圩场，小店专营赣南特色吃食：入味耐嚼的豆腐干、清甜温润的米酒、软糯香甜的米果、外酥内嫩的芋包子。铺面是自家产业，客源稳定，一家人日子宽裕自在。
秀娟是家中长女，人如其名，容貌清丽、性情温柔，自小跟着母亲打理店面，酿米酒、做客家点心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当年圩场上倾慕她的青年数不胜数，可她独独倾心踏实可靠的山韵。
秀娟父母起初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一来山韵家境孤寒，二来他常年在黄柏煤矿做工，无法日日归家相伴。恰逢新婚姻法推行，自由婚恋的新风传遍乡间，冲破了包办婚姻的旧俗桎梏。女儿心意坚定，二老几番劝说无果，终究不忍为难，松口成全了二人的婚事。
婚后两年，夫妻二人朝夕相伴，日子温和安稳，心底却藏着一桩难解心事——秀娟迟迟未能怀有身孕。旧时乡土格外看重子嗣绵延，夫妻俩四处寻访偏方、诚心祈愿，满心期盼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骨肉。山韵供职的黄柏公社煤矿距离家中西塘不算遥远，只是矿上劳作辛苦，作息固定，每月仅有四天休假，唯有这时才能回家团聚。平日里秀娟独自操持家务、下地挣生产队工分，独处的漫长日夜，让她对生养孩子的期盼愈发浓烈。
再三商量之下，夫妻俩抱回一名幼女抚养，取名招娣（意为招来小弟弟）。小姑娘乖巧软糯，冷清的小院自此日日充满欢声笑语。每到山韵休假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抱起养女逗趣；秀娟守着孩子，时常教她制作家乡点心。平日里母女二人相守，短暂团圆的三口时光暖意融融，邻里见了，无不羡慕这份平淡美满。
乡间流传着老说法，领养孩子能招来生育福气。二人本只求好好善待养女，不曾奢望其他，谁知两年之后，秀娟顺利怀上身孕，十月怀胎，平安诞下亲生女儿。孩子降生那日恰逢山韵休班在家，夫妻俩喜极而泣，多年的期盼终于落地。
彼时仍是生产队年代，秀娟每日下地劳作换取工分，操持一家大小；山韵常年驻守煤矿，按月短暂归家。日子粗茶淡饭、辛苦操劳，可一双活泼可爱的女儿，为家中填满无尽欢喜。灯下哄孩子、圩日添置吃食、阖家短暂相聚的点滴日常，成了夫妻俩往后时常回味的幸福岁月。
岁月更迭，时代浪潮席卷乡野，秀娟父母经营多年的小吃店无法再私人经营，只得关停。二老归入生产队劳作，依靠工分度日，再也无力接济女儿女婿，山韵与秀娟的小家自此步入清苦光景。往后数年世事动荡，生活百般磋磨，二人相互扶持，艰难拉扯两个女儿长大。好在山韵拥有煤矿正式工作，收入稳定，不必全然依靠生产队分红，在一众农户里，家境尚算过得去。只是夫妻俩始终留有遗憾：乡中人人期盼儿孙满堂，二人却始终没能诞下儿子，总觉得家门香火无人承接。
时光流转，大女儿长到十七八岁，眉眼继承了秀娟的清秀，模样出众。山韵矿上不少同事都是县城调来的公职人员，听闻他家姑娘品貌俱佳，纷纷热心说媒，其中一位县城青年最合夫妻俩心意。小伙子拥有稳定工作，家境体面，是旁人眼中难得的好归宿。
一日山韵休假回家，晚饭时和秀娟一同提起这门亲事，满心希望女儿应允，往后不用困在乡间吃苦。不料大女儿态度坚决，当场一口回绝，无论父母如何劝说，始终不肯吐露缘由。夫妻俩放心不下，托亲友邻里多方打听，才知晓女儿早已心有所属，这段隐秘情愫，唯有她交好的闺蜜知晓。
心上人是同村的后生白隶，担任生产队记分员。他身高一米六六，算不上高大，可常年干农活、上山劳作，体魄结实健壮，性格风趣健谈，很是讨喜。村里家家户户都要上山砍柴，这便是二人结缘的契机。每次进山，白隶总会主动帮她劈柴、挑起重担，山路之上一路说笑相伴，少年少女情愫渐生，私下早已情根深种，山林独处时，二人也曾有过亲密相守的举动。清风拂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二人并肩跪地对着青山旷野盟誓。白隶握紧她的手，眼神恳切坚定：“此生我非你不娶，岁岁年年，绝不负你。”招娣眼含热泪，重重点头回应：“我亦非你不嫁，此生认定你一人，生死不离。”质朴的誓言落于山野，也牢牢刻进了两人心底，女儿早已认定此生非他不嫁。
得知实情后，夫妻俩左右为难，一边是条件优渥安稳的县城婚事，一边是土生土长、家境普通的本村青年。几番苦口婆心劝导，女儿性子执拗，半步不肯退让。夫妻俩生怕逼迫过甚，让年轻姑娘钻牛角尖、生出轻生的念头，不敢再强硬阻拦。
当地自古留有同姓不通婚的旧规矩，白隶与自家本是同姓，消息传开后，不少村民私下打趣调侃。可众人都清楚，大女儿是早年领养而来，和本村同族并无血缘羁绊，不存在宗族通婚的忌讳。再加上白隶勤恳踏实、待人厚道，两个年轻人情真意切，街坊邻里慢慢放下议论，大多都赞同这桩婚事。
婚事风波稍稍平息，山韵那些在外工作、见识更广的堂兄弟闻讯赶来，家中遇事向来敬重他们的意见。众人一同商议，给出了两全之计：劝说白隶入赘上门，做山韵家的上门女婿。
夫妻二人半生最大的心结，便是膝下无儿，唯恐香火断绝。若是白隶上门入赘，便等同于山韵的亲生儿子，日后二人所生子女，都归山韵一脉传承，恰好弥补多年求子不得的遗憾。一众堂兄弟主动奔走调和，一边宽慰白隶，一边劝说山韵夫妇，尽心尽力为两个年轻人筹划安家立业的各项事宜。
想到这般安排既能成全女儿心意，又能延续自家血脉，将来亦有孙辈绕膝，多年萦绕心头的怅然遗憾尽数消散。山韵与秀娟心中再无半分抵触，彻底放下那门县城亲事，发自内心认可了女儿与白隶的这桩姻缘，这件特殊的婚事，也成了当年西塘村人人津津乐道的喜庆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