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她从沙发里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客厅里笼着一层傍晚特有的灰蓝色光。她揉了揉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是王泽鹏发来的消息:
"最后一节快下课了。你要是醒了就慢慢来,不急。"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睡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外套,换了鞋,出门前又折回来,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那瓶小雏菊……花在暮色里依然白得干净,她伸手把其中一枝歪了的花茎扶正,然后才转身出了门。
三月底的傍晚风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介于寒和暖之间的温柔。
她按照他之前发过的定位导航,开着车很快的就到了学校门口。门卫大叔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她说"找体育学院的王老师",大叔想起王泽鹏的交代,又看了看她车牌,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她把车停在体育馆旁边的的车库里,熄了火,没下车。透过车窗能看到场馆门口陆续有人出来,背着运动包、穿着队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着,说笑声从远处传过来,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了。他从侧门出来,肩上挎着一个运动包,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车上……她开着双闪,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暖黄色的光。
他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她隔着车窗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傍晚微凉的风和一点运动后残留的、干净的汗味。
"等多久了?"
"刚到。"她说,挂挡起步,"饿了吧?想吃什么?"
王泽鹏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头发重新扎过,脸颊上还有一点睡出来的红痕。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说:
"只要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行。"
"那就边走边看。"她说。
车子慢慢滑出校园,经过操场边的时候,她放慢了车速。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跑道旁边的单杠上挂着一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外套,足球门框在暮色里立着,像一个安静的笼子。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你们学校挺大的。"她说。
"嗯。你要是感兴趣,吃完饭可以进来走走。"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方向盘在她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往路边一个停车位靠了过去。
他们找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小馆子,门面不大,但里面亮堂堂的,坐了几桌人,空气里飘着热油和花椒的香气。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家常菜。等菜的时候,嘟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忽然问道:
"我哥说我是你的初恋,是吧?"
"嗯。"王泽鹏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那会儿是多久以前?"
他想了想:"六七年前了,那时候你还小。"
嘟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的热气看他。她放下杯子,像是随口一问: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表白?
王泽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低头看了看桌面,然后说:
挺傻的,最早是怕耽误你学习,后来……后来觉得自己年纪有点大,配不上你。
正在喝茶的嘟嘟,听见王泽鹏的话后,顿时被逗得直乐
然后呢?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认真的
然后觉得当个哥哥也挺好,至少……情侣会分手,还没想到你这丫头,后来会渐渐的跟我划分界限,后来还出了国。
嘿嘿,我出国后你着急了呀?
王泽鹏没有立刻回答。服务员端着一盘菜过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地散开,模糊了他一瞬间的表情。等服务员走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然后道:
刚开始确实还好,但是后来大胖不停的在我耳边唠叨着说你,现在长大了,可以谈男朋友了。后来你也经常的在朋友圈发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就这样的……就这样的,越来越慌。后来就经常的找各种借口,在大胖那打听你的消息。每次知道你要回国后,我都会找各种借口的去接你……
嘟嘟挑了一下眉,没有追问,也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吃。
……
……
……
"那你现在呢?"嘟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还想当我哥哥吗?"
王泽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桌面上两个人之间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隔着那一小片氤氲,他忽然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想了。"
嘟嘟弯起眼睛,像是等到了一句藏了很久的话,心满意足地缩回椅背里。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伸手去夹那盘最靠近他的辣子鸡,筷子伸到一半,他已经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暖意,混着夜晚降临时的清冽,风一吹,嘟嘟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走走?"王泽鹏侧头看她。
"嗯。"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他往学校的方向走。
校园里比傍晚安静多了,路灯把路面照得一片一片的亮,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沿着操场外围的那条路慢慢地走,脚步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操场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最远处那盏大灯还亮着,把足球场的草皮照出一大片温润的绿。王泽鹏走到操场边上的台阶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嘟嘟跟着他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嘟嘟仰起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会儿你没等我,我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王泽鹏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暗影。她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往她那边靠近了一点。那个拳头的距离被缩成了半个,然后缩成了没有。他的呼吸在她额头上方停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嘟嘟没有躲。她甚至微微仰了仰下巴。
然后他的唇落下来了。
很轻,像三月傍晚那阵介于寒和暖之间的风,落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凉。他身上那点运动后残留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尽,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味,干净得让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她还在上高中,借宿在大胖那里,他来家里接她哥打球,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递进来一瓶冰镇的汽水。
那会儿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指腹插进她发尾,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她闭上眼,感觉到他的唇从试探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舍不得退开。操场上的风还在吹,把远处那件挂在单杠上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足球门框安静地立着,像一个见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微微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
嘟嘟睁开眼,在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闷闷的,带着鼻音:
"王泽鹏。"
"嗯?"
"你这接吻技术……练过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幸好路灯昏黄,看不太真切。他咳了一声,往后退了退,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就……刚才那一瞬间,没忍住。"
嘟嘟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他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力道没收住,她直接就撞进了他怀里。
笑声被闷在他的胸口,震得他心跳都乱了。
"别笑了。"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弯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路灯照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说:
"那以后多练练。"
王泽鹏低下头,又吻了她一次。
这次比刚才久一点,也温柔一点。风还在吹,路灯还在亮,操场尽头那盏大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远处教学楼里亮着的一格一格的灯光,不知道是哪间教室的学生还在自习,窗玻璃上映着两个模糊的影子……在台阶上,在暮春的夜里,在等了六七年终于等到的那一刻里。
他们从操场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嘟嘟一直牵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把她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走几步就要捏一下她的指节,像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上了车,嘟嘟发动引擎,车里亮起一小片暖光。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那种认真的、带着点傻气的专注让她又想笑。
"安全带。"她说。
他"哦"了一声,伸手去拉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她挂挡起步,车子慢慢滑出校园,经过门口的时候门卫大叔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的车,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车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跳着。在等红绿灯的片刻,嘟嘟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王泽鹏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
"明天早上没课。"他说,声音平平的,但尾音带着一点点上扬。
嘟嘟没转头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正好,嘿嘿,你可以陪我多睡会儿。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三月底的夜色,穿过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路灯,往更深的夜里去。后视镜里,学校的校门渐渐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拐弯的路口吞没了。
嘟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脸颊上那点睡出来的红痕早就不见了,嘴角却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跳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