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那年,我跟我们家隔壁邻居30岁杨姐姐发生一段孽缘

发布者:明湖映柳 2026-7-7 13:00

二零零九年夏天,我住进老街尽头那栋红砖筒子楼的第五层。隔壁住着杨清荷和她瘫痪在床的丈夫。她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出门买豆浆,脚步声轻得像猫。那年我二十二岁,她三十岁。我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个闷热的夜晚,她敲开了我的门。一段注定被街坊嚼舌根的孽缘就此开始,可谁又说得清,这到底是孽,还是命。

第一章 红砖筒子楼

我叫周明远,二十二岁那年从省城一所三流大专毕业,兜里揣着一千二百块钱,回到了老家望河市。望河市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三四线之间晃荡着,城南的老工业区早就破败了,只有市中心那条江汉路还算热闹。我家住在城东的杨柳巷,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筒子楼,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红砖已经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老脸。

筒子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葱油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每一层的走廊都是通的,长长一条,左右两边各排着十几户人家,门对门,窗对窗,谁家吵架、谁家打孩子、谁家电视机声音开得太大,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家住在五楼,五零二,隔壁五零三住着杨清荷一家。

我回来那天是七月中旬,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我扛着行李箱爬上五楼,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楼梯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妈早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我就把手里的蒲扇递过来,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去厂里办退休手续了,中午回来吃饭。”

我嗯了一声,拖着箱子进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台二十寸的老式彩电,电视柜旁边堆着我的旧课本和杂物,墙角的绿皮冰箱嗡嗡响着,像一只疲惫的老蜜蜂。我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里头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隔壁杨清荷家的阳台。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女式衣裳,还有几条小孩的裤子。我知道杨清荷有个儿子,叫小军,今年应该七八岁了,我走那年他才刚上小学。至于杨清荷的男人,我印象里好像一直病着,很少出门,偶尔在走廊上碰见,总是一副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的样子。

我把东西归置好,洗了把脸,坐在客厅的电风扇前面吹风。我妈端了碗绿豆汤过来,坐在我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不在的这两年街坊邻居的变化。谁家闺女嫁人了,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买了新彩电,谁家下岗之后去南方打工了。说着说着,我妈压低了声音:“隔壁杨清荷她男人,情况不太好,好像是肝上的毛病,去年住院住了好几回,钱花了不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端着碗喝绿豆汤,没接话。对杨清荷,我其实说不上熟悉,她嫁过来的时候我才十五六岁,还是个整天在巷子里疯跑的毛头小子。只记得她长得白净,眉眼细细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男人叫陈建国,原来是纺织厂的机修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身体也垮了,就办了病退在家,靠着一点微薄的工资和低保过日子。

当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军,作业写完了没有?写完去给你爸倒杯水。”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本地口音的尾调,拖得长长的,像夏天的蝉鸣。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正好看见杨清荷从阳台上收衣服。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脖颈细细白白的,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两拍。

晚饭时候我爸回来了,喝了两杯散装白酒,红着脸跟我说:“明远,你也毕业了,工作的事你自己上点心,家里帮不上什么大忙。”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两千块,我妈在社区当保洁员,一个月也就千把块钱。我们家在望河市属于最普通的那种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吃饭穿衣不成问题,但要说给我安排工作、买房娶媳妇,那是想都别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跑人才市场,递简历,面试,碰壁。望河市的工作机会不多,好一点的企业就那么几家,要么嫌我学历低,要么嫌我没经验,谈来谈去都没什么结果。有天晚上我垂头丧气地从市区坐公交车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得地上的梧桐叶影影绰绰。我正要拐进楼洞,看见杨清荷从对面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盐和一包挂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远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半个月了。”我说。

“找工作呢?”她问。

“嗯,不太好找。”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拎着东西往楼洞里走。我跟在她后面上楼,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穿了一条深色的七分裤,脚踝露在外面,细细的,白白净净的。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在某一层突然灭了,她停了一下,我也停了。黑暗里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散发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过了几秒灯又亮了,她继续往上走,到了五楼,她从口袋里摸钥匙开门,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别着急,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我点了点头,看她进了门,门关上之前我瞥见屋里的灯光漏出来,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一个小男孩在喊妈妈。我也回了自己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段时间我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就窝在家里看书或者看电视。隔壁的动静我渐渐熟悉起来——早晨五点半杨清荷准时出门买早点,脚步声轻而急促;六点钟她回来,接着是小军起床洗漱的动静;七点过一刻陈建国会咳嗽一阵,那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白天大部分时候隔壁都很安静,只有偶尔电视机开着,播放一些午间剧场的连续剧。到了傍晚,杨清荷下班回来——她在城南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然后做饭、辅导小军功课、给陈建国擦洗身体。她的一天被这些琐事填得满满的,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我爸妈去乡下喝喜酒,家里就我一个人。那天热得邪乎,楼下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我实在闷得慌,就搬了把椅子坐到走廊上乘凉。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偶尔能吹进来一点风,虽然也是热风,总比屋子里强。我正坐着发呆,隔壁的门开了,杨清荷端了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晾。她看见我,笑了笑:“怎么坐外面了?屋里热吧。”

“嗯,闷得慌。”

她晾完衣服,没有立刻进去,站在走廊上用手扇了扇风。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发梢微微有些卷。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忽然说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你走那年小军才刚上学前班,现在都上二年级了。”

“是啊,”我说,“我记得我走那年冬天,陈哥的身体就不太好。”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半晌她说:“他那个病,医生说就是拖着,也没什么好办法。”她说这话的口气平静极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嗯了一声。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楼下卖西瓜的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铁路道口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她转身进屋了,临走前说:“天热,别在外面坐太久,当心中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找工作的事,想着未来该怎么办,想着自己二十二岁了还一事无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墙上,白惨惨的一片。隔壁传来陈建国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咳得撕心裂肺的,然后听见杨清荷的声音低低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温柔的、耐心的。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还是没有着落。我妈开始着急了,托这个托那个帮我打听,但望河市就这么大点地方,好岗位早被人占满了。有天下午我从一家广告公司面试出来——说是广告公司,其实就是个印名片和横幅的小作坊——老板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看他那敷衍的态度就知道没戏。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没坐公交,一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杨柳巷口的时候雨果然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扬起一股土腥味。我加快脚步往楼洞里跑,刚跑到楼道口,看见杨清荷也站在那里躲雨。她应该是刚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葱。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巷子里的积水很快没过了脚面。

“这雨来得真急。”她说,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站在她旁边,楼道口的风夹着雨丝扑进来,凉飕飕的。她站得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汗味,但并不难闻。她的胳膊擦着我的胳膊,皮肤凉凉的。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往旁边退了一小步。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问。

“不好找,”我说,“到处碰壁。”

“你学的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专科,说白了什么都学了一点什么都不精。”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那你去超市应聘过没有?我们超市最近在招理货员,虽然工资不高,但总比闲着强。”

我心里一动,问她你们超市叫什么名字。她说叫万客隆,就在城南那条街上,坐三路公交能到。我说行,我去试试。雨小了一些,她撑开随身带的伞,跟我打了声招呼先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走进雨幕里,伞是淡蓝色的,在一片灰蒙蒙的雨中像一小片天空。

第二天我真的去万客隆应聘了,填了张表,跟超市的经理谈了十几分钟。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刘,说话利索得很,问我能不能吃苦,我说能。她说那就明天来上班吧,工资一个月一千二,干得好有奖金,一个月休四天。我点头答应,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上班第一天我被安排在粮油区,负责搬货、理货、给顾客称重。超市不大,但生意还不错,尤其是下午五六点那会儿,买东西的人挤来挤去的,我忙得一头汗。正搬着一袋大米往货架上码,余光扫到收银台那边,杨清荷穿着一件红色的工作马甲坐在那里扫码收钱,动作麻利得很,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偶尔抬起头来往粮油区这边看一眼,看见我在忙,冲我点了点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超市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吃盒饭。她坐在我对面,把饭盒里的青椒炒肉夹了两块到我碗里,说:“你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肉。”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推辞。她说她在这家超市干了快四年了,工资涨过两次,虽然不多,但好在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

我问她陈哥的病怎么样。她扒了一口饭,慢吞吞地嚼了咽下去,然后说:“就那样,时好时坏的。上个月又去了一趟市医院,大夫说肝硬化,已经是中期了,让注意饮食,不能劳累。”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那医药费……”我试探着问。

“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她说,“剩下的慢慢想办法吧,日子总得过。”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到岗位上。下午超市里人少了一些,我站在货架边上整理东西,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日子总得过”。是啊,日子总得过,对她是这样,对我也是。

## 第二章 隔壁的声音

在超市上班的日子慢慢规律起来。我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步行到公交站,坐三路车四站地到万客隆,换上工作马甲就开始一天的忙活。下午五点半下班,有时候杨清荷比我晚半个钟头,我就先走。我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在同事加上邻居这个层面上,她比我大八岁,又是有家庭的人,我知道分寸。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大概是九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我又被隔壁陈建国的咳嗽声吵醒了。那咳嗽比之前更厉害,一声接一声,带着一种空空的回响,像是破风箱被拉来拉去。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隔壁传来杨清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建国,建国你没事吧?你喝口水……”

然后是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陈建国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接着又是咳嗽。我躺在床上,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隔壁的每一个声响。那堵墙其实很薄,薄到我能听见那边电视机的频道声、小军写作业时铅笔的沙沙声、甚至杨清荷偶尔哼几句歌的声音。平日里这些声音混在背景里,我不怎么在意,但此刻在深夜里,它们变得格外清晰。

后来咳嗽声终于平息了,隔壁陷入安静。但我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毛茸茸的一圈光晕。我想起杨清荷白天在超市的样子——她总是笑着的,跟顾客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同事也能聊上几句玩笑话。可她回到家,关上那扇门,面对的是一个久病的丈夫、一个需要抚养的孩子,还有永远算不清楚的柴米油盐。她累不累?她有没有在夜里一个人偷偷掉过眼泪?我胡思乱想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她一下。她坐在收银台后面,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点口红,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的话,眼底下有一点青黑,笑容也不太到眼底。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她坐一张桌子,她吃得很慢,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我忍不住说:“昨晚没睡好吧?我听见陈哥又咳嗽了。”

她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随即笑了笑:“吵到你了吧?他这段时间晚上咳得厉害,我打算过几天再带他去医院看看。”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都习惯了。你晚上睡觉把窗户关紧一点,声音能小些。”

我说没事,我不怕吵。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跟她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她是个要强的人,从不在外人面前抱怨什么,我若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唐突。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十月初的时候望河市开始降温了,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超市里开始上冬天的货品,保暖内衣啊、暖手宝啊、火锅底料啊,堆得货架满满当当。我每天搬上搬下,胳膊上的肌肉结实了不少。

有一天傍晚下班,我坐公交回到家,走到五楼走廊的时候看见杨清荷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我本来没想听,但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隔壁传出来:“……我跟你嫂子商量过了,钱是能借给你们,但你知道的,小辉明年要上大学,我们手头也不宽裕……”

然后是杨清荷的声音:“哥,我知道,我跟建国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夫说要住院,押金就得先交五千……”

“五千不是小数目啊清荷,”那个男人说,“你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跟你嫂子凑个两千给你,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辙。”

杨清荷说了声谢谢哥,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但很快就压下去了。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半天没拧动。过了几分钟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夹克衫,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匆匆下楼去了。

我推门进屋,心里堵得慌。五千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对杨清荷来说却要去求自己的哥哥,还只借到了两千。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想着自己工资卡里存的一千多块钱,那是我上班这两个月攒下来的。我想帮帮她,但以什么身份?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给隔壁有夫之妇借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干活的时候走神,搬货的时候差点把一箱方便面摔在地上。刘经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晚上没睡好。杨清荷那边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照常上班下班,照常笑着跟人打招呼,只是我注意到她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就着一包榨菜,连食堂两块钱一份的素菜都不打了。

我终于没忍住。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超市里没什么人,我走到收银台前,装作看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压低声音对她说:“杨姐,我这几个月攒了一点钱,不多,两千块,你要是急用的话先拿去吧。”

她正在清点抽屉里的零钱,听见我的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又惊讶又复杂。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明远,你……”

“我不是别的意思,”我赶紧说,“就是听说陈哥要住院,你肯定用钱的地方多。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行,我不急。”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假装数钱,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谢谢你,明远,我……我会尽快还你的。”她的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没过多久听见隔壁有敲门声,然后门开了,杨清荷的声音在门口说:“明远?你出来一下。”我推门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说:“这个你拿着。”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钱。

“姐,我说了不急……”

“不是还钱,”她打断我,“这是借条。我写了个条子,上面写了借钱的事,还有什么时候还。你收好,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们更不能糊涂。”

我低头看着借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借款金额和还款日期,末尾签了她的名字,杨清荷。我攥着借条,心里又酸又软,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冲我笑了笑,转身回屋了,门关上之前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那天晚上隔壁的咳嗽声小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陈建国终于住进了医院,也许是因为我自己的心境变了。我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借条,纸面上仿佛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我知道事情正在往我控制不了的方向滑过去,可我那时候年轻,年轻到觉得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年轻到不明白有些雷踩上去就会炸。

## 第三章 医院与月光

陈建国住进了市人民医院的肝病科,杨清荷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护。小军被送到了她娘家那边的外婆家,隔壁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每天上下班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慢下脚步,看见门上贴着的那张褪了色的福字,风一吹就翘起一个角,哗啦哗啦的。

我没有去医院看陈建国。一来我跟他不熟,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二来医院那种地方总让人心里发沉,我这个人最怕看见病人躺在床上的样子,那些管子啊瓶子啊监护仪啊,看一眼就觉得喘不上气。所以我只是在下班后给杨清荷发了一条短信,问她陈哥情况怎么样。过了很久她才回我四个字:还算稳定。

到了第十天,陈建国出院了,据说是因为费用太高,住了十天就花了好几千,医保报销完之后自己还得掏将近两千。杨清荷把他接回家那天,我在走廊上碰见了。陈建国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的支出来,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罩了件灰色外套,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被杨清荷搀着。

我站在旁边给他们让路,叫了一声陈哥。他停下来,抬起头看我,眼神浑浊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明远啊,长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他说话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说陈哥你好好养病,别的别多想。他点了点头,杨清荷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让我多说了,然后扶着他慢慢走进屋里。门关上之后,我听见陈建国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什么,杨清荷低声应着,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开电视的声音。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但那之后我明显地感觉到杨清荷的疲惫。她的眼圈总是乌青的,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有时候在超市上班,她会突然晃一下神,扫码的时候扫了好几次都对不准。刘经理私底下跟我说:“清荷最近家里事多,你帮她多担待点,她那个人要强,从来不肯说自己累。”

我说我知道。从那以后我主动帮她分担一些活,她理货的时候我帮她看收银台,她搬重物的时候我抢过去搬,她实在撑不住趴在收银台上眯几分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有顾客来了我就先招呼着。她不说什么谢谢的话,但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柔和。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望河市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飘飘洒洒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一下降了好几度。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冷飕飕的,声控灯又不亮了,我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五楼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争吵声——说是争吵,其实更像是陈建国一个人在发脾气,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我只隐约听见几句:“……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拖累你拖累孩子……不如死了算了……”

然后是杨清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又急又痛:“你胡说什么!你活着我跟小军才有家……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

她说不下去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我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手扶着走廊的栏杆,冰凉冰凉的。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建国开始低声哭起来,那种哭法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哭,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呜呜咽咽的,听的人心里揪得慌。杨清荷大概把他抱住了,我听见她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我在呢。”

我悄悄打开自家的门进去,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许久。外面的雪还在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路灯把飘落的雪花照得亮晶晶的,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坠落。我忽然特别想抽根烟,但我不抽烟,只好干站着,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杨清荷眼睛肿肿的,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骗不了人。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端了杯热水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捧着杯子发了好一阵呆。我坐在她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杨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努力往上弯着:“我没事,真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过去了就好了。”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又说:“明远,你是个好小伙子,以后谁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脸一热,赶紧低头扒饭。她笑了笑,也低头吃饭。那个中午的阳光从休息室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那个不该有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像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元旦过后不久,陈建国的病情急转直下。他连床都下不了了,每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什么东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杨清荷又请了假,这次请的是长病假,超市那边虽然不太乐意但也只能准了。她每天在家里照顾陈建国,翻身、喂饭、擦洗、伺候大小便,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我晚上下班回来,能闻见走廊里飘着中药的味道,苦森森的,从她家门缝里渗出来。

我没有刻意去找她,但心里总是记挂着。有时候看见她家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套,我就知道她又洗了一大堆东西。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她倒垃圾,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胡乱扎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陈哥好点没有?”我问。

“就那样,”她说,“昨天又吐了一回,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大夫说让准备后事,我不信,我想着总还能再撑一段。”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珠子直直地望着前面,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觉得语言是那么苍白的东西。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她也没看我,拎着空垃圾桶转身上楼去了。那背影瘦瘦小小的一团,裹在旧棉袄里,一步一步往上挪,像是背着一座山。

那个冬天望河市特别冷,冷得水管都冻裂了好几回。我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会特意听一下隔壁的动静,要是听见陈建国的咳嗽声或者杨清荷走动的脚步声,心里就踏实一些。要是太安静了,我就竖起耳朵仔细听,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声音。

快过年的时候,我爸妈开始在阳台上挂腊肉和香肠,红彤彤的一排,看着喜庆。隔壁的阳台光秃秃的,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在风里飘。我心里盘算着,等发工资了去超市买些年货给杨清荷家送一点,但又怕她觉得我多事。正犹豫着,事情就来了。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晚上我正陪我爸看新闻联播,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是杨清荷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她平时说话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尖利得吓人。我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出家门,隔壁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光大亮。我推门进去,看见杨清荷跪在卧室床边,抱着陈建国的一只手,哭得浑身发抖。床上的陈建国一动不动,脸色青灰,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气息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脑子嗡的一声。屋子里很暖,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水,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喜剧小品,里面的人笑呵呵地说着俏皮话。这一切都和床上那个没有呼吸的人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杨清荷抱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脸埋在床单里,哭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在她旁边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杨姐。”她抬起头看我,满脸都是泪,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她松开陈建国的手,那手落回床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然后她忽然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呜咽声一声接一声。

我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推开她还是该回抱住她。她的身体那么瘦,瘦得我一低头就看见她后颈上突起的骨节。她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慢慢松开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明远,帮……帮我打个电话,打给我哥……还有殡仪馆……”

我站起来去客厅拿电话机,手指头抖得拨了好几次才拨对号码。电话接通之后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那边她哥哥说马上过来。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屋子跟我想象的差不多,不大,收拾得倒还整洁,沙发上的碎花罩子洗得泛白了,茶几上摆着一个小军画的画,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家三口,太阳是金黄色的,很大,占了半张纸。

那天晚上来的人不少,杨清荷的哥哥嫂子来了,几个邻居也来了,大家帮忙料理后事,打电话通知亲友,联系殡仪馆,找寿衣,布置灵堂。杨清荷从卧室出来之后就不怎么哭了,红着眼睛招呼来人,给他们倒茶递烟,哑着嗓子说“麻烦大家了”。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感谢、有疲惫、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轻轻说了句:“今天多谢你了,回去歇着吧。”

我点了点头,从她家出来,回到自己屋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耳边一直回响着杨清荷的哭声,还有我肩膀上残留的她的泪水的温度。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漫长得没有尽头。

## 第四章 送别与暗涌

陈建国的葬礼在腊月二十六,望河市的公墓在城北的小山坡上,那天又下了一场雪,把墓碑和松柏都盖上了一层白。葬礼来的人不多,他家亲戚本来就不多,加上街坊邻居总共也就三十来号人。杨清荷穿着黑衣黑裤,头上别了一朵白花,站在灵前给人回礼。小军被外婆拉着,懵懵懂懂的,还不大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看见妈妈哭也跟着哇哇哭。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杨清荷的背影。她站得直直的,脊梁挺着,像是用什么东西撑住了自己。司仪念悼词的时候她没哭,亲戚上来跟遗体告别的时候她也没哭,等到最后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但她没有出声,嘴唇抿得死紧,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呜咽。

那时候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真想过去扶她一把,但她的哥哥嫂子在旁边围着,轮不到我。我只好远远地看着,心里发涩。葬礼结束后大家往山下走,雪还在飘,落在肩膀上冰凉冰凉的。杨清荷被两个人搀着走在前面,步子软软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雪雾里越来越模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我想照顾她,想替她扛着那些重担,想让她不用再一个人硬撑。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接下来是头七、三七、五七,每一个日子都要祭拜,杨清荷一样没落下。我每天下班回来还是能闻到隔壁飘出来的香烛味,淡淡的,带着一点呛人的苦涩。走廊上碰到她,她比之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进去,但精神还好,见了我还是笑,虽然那笑容比以前短了很多。

“明远,借条的事你别担心,”有一天她叫住我,“我过完年就回去上班,工资能慢慢还你。”

“我说了不急,”我看着她,“杨姐,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她点了点头,低头笑了笑,然后转身进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二月底的时候望河市开始回暖,路边的行道树冒出了嫩芽,巷子口的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杨清荷回了万客隆上班,我也还在那里干,我们又开始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忙碌。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有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发生变化。

我不知道她是哪个瞬间先动的念头,也许是在某个我帮她搬完货她看着我笑的瞬间,也许是在某个傍晚下班我们一起走到公交站台的路上,也许更早,早到那个我借她钱的夜晚她写下借条的时候。总之到了春天,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一些什么,柔柔的、暖暖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我爸妈去我姑姑家走亲戚,要住两天,家里又剩我一个人。那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看电视,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我打开门,杨清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今天小军被他外婆接走了,我一个人包了饺子,多了吃不完,给你送一碗来。”她说。

我接过来,碗壁烫手,冒着白汽。我说杨姐你进来坐吧,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进来了。她第一次进我们家,四下看了看,夸我妈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我让她坐在沙发上,去厨房拿了双筷子给她,她说吃过了,让我赶紧趁热吃。我坐在茶几旁边吃饺子,她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

“你爸妈不在家?”她问。

“去我姑姑家了,明天回来。”

“那你一个人也怪冷清的,”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姐说。”

我嚼着饺子,嘴里嗯了一声。韭菜猪肉馅的,香得很。我埋头吃了大半碗,抬起头来看见她正看着我,目光跟我的撞在一起,她飞快地移开了,脸上有一点微红。空气忽然变得有点黏稠,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说:“饺子真好吃。”

她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碗你明天给我就行。我送她到门口,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回了隔壁。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颊发烫。那碗饺子的热气仿佛还蒸在我的脸上。

又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八点才回来,走到五楼的时候走廊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往前走,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是杨清荷。她大概也是刚回来,正站在家门口掏钥匙。

“小心点,”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近,“灯坏了两天了,物业也没来修。”

我站直了身体,她的那只手还扶着我的胳膊,没有松开。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浅浅的,均匀的,像潮汐。我的手在身侧动了动,碰到了她的手背,凉凉的滑滑的。她忽然往我这边靠了一步,我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是刚洗过澡。

“明远……”她叫了我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我的嗓子有点发紧。

她沉默了,在黑暗里站了好几秒,然后松开了我的胳膊,退后半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她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进了屋,门轻轻合上了。

我站在黑暗里半天没动,耳边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她的影子,她洗衣服的样子,她收银的样子,她端着饺子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在黑暗里扶着我胳膊时手心的温度。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望着天花板,心里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喜欢上她了,不是邻居的那种喜欢,不是同事的那种喜欢,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哪怕她大我八岁、哪怕她是个寡妇、哪怕街坊邻居的唾沫能淹死人的那种喜欢。

可喜欢又能怎么样呢?我躺在床上苦笑。她才刚刚失去丈夫,小军才那么小,整个杨柳巷的人都盯着她看,若是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而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身份差距,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障碍?我二十二岁,一无所有,在一家小超市当理货员;她三十岁,带着孩子,刚刚丧偶。这样的两个人要是走到一起,在望河市这种三四线小城,够别人嚼一辈子舌根的。

但理智归理智,感情归感情。那之后我再见她的时候,心境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帮她是出于同情和一点说不清的怜惜,现在我帮她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丝甜蜜和忐忑。我给她买过几次早饭,知道她喜欢吃豆浆配油条,于是每天上班之前我特意拐到巷口那家早点铺多买一份,放在她工位上。她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便默许了,看见那份早餐会冲我笑一笑,笑得我心里暖融融的。

超市里的同事也开始注意到什么了。有一次收银台旁边的王姐半开玩笑地说:“哟,明远,对你们杨姐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我被她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杨清荷在旁边听见了,面不改色地说:“王姐你瞎说什么,明远跟我弟弟一样。”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看见她垂下去的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弟弟。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又酸又涩。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那样追她反倒简单了。偏偏我们之间隔着这么多层——邻居、同事、她亡夫生前见过的人、她儿子叫过哥哥的人。这些身份像一道道绳子捆住我,让我往前迈不出步子。

三月底的一天下午,超市里没什么顾客,我站在粮油区擦货架上的灰。杨清荷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说:“累了吧,喝口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站在我旁边没有走,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收银台的边沿。

“明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看她:“什么以后的事?”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你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找个对象,安个家什么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有想过,可是还没碰到合适的人。”

她没接话,沉默了几秒钟,声音更低了:“那……你觉得姐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耳根红透了,手指头绞着工作马甲的边边。我举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涩的:“杨姐,你认真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表情是平静的:“我知道自己比你大,还带着小军,我不配。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姐没说过这话。”她说完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下来,身体微微颤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细细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肩膀,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念头终于冲破了闸门。我说:“杨姐,你看着我。”她慢慢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惶恐。我说:“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说闲话就打退堂鼓的人。你要是愿意,我……”

“别说了,”她打断我,把手从我手里抽回去,声音抖得厉害,“外面有人来了,晚上再说吧。”她转身快步走回收银台,脸上努力挂起职业性的微笑,冲进门的顾客说欢迎光临。我站在粮油区,手里还捏着她给我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可我的掌心滚烫滚烫的。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有先走,在超市后门等她。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下午说的,”我先开口,“你当我是一时冲动也好,还是同情你也好。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低着头,半天没作声。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过了好久她才说:“明远,你不是一时冲动,我也不是。可是你要想清楚,我今年三十了,还带个孩子,家里条件也不好。你才二十二,刚出社会,以后的路还长得很,跟我在一起,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我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她抬起头看我,路灯的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以前都不一样,是真正舒展开了的那种笑,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但在那灯光里好看得不得了。她伸出手来碰了碰我的手背,轻轻地说:“那咱们慢慢来,好不好?别急,别让旁人看出来,我不想听那些难听话。”

我点了点头,手指头蜷起来握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在我掌心里像一只小小的雀。街上的风还在吹,远处的夜市传来零零散散的吆喝声,我们两个站在超市后门外的阴影里,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握着彼此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第五章 暗地里的花

我和杨清荷的关系像是一株种在暗处的花,不见光,却拼命地生长。白天在超市我们尽量保持正常,说话做事跟以前一样,偶尔眼神交汇一下,飞快地错开。王姐她们还是爱开玩笑,但笑过也就过了,没人真的往那方面想——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那里,谁会怀疑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跟三十岁的寡妇有什么呢?

真正属于我们的时间是傍晚下班后。三路公交车上我们从来不坐在一起,我坐前面她坐后面,到了杨柳巷站下车,一前一后地走,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等进了楼洞上了楼,确认走廊上没人的时候,她才会在自家门口站住,等我走近了,飞快地跟我说几句话,或者递给我一个剥好的橘子,或者告诉我明天降温多穿件衣裳。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我既紧张又甜蜜。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谈过恋爱——大专那几年倒是暗恋过一个同班的女生,但人家嫌我家里条件不好,跟班里另一个男生好了。如今第一次尝到被人惦记的滋味,竟是在这样一种见不得光的状态下,想想也是荒唐。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小军被他外婆接去了,杨清荷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晚饭她做,让我过去吃。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玩,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溜了出去。敲隔壁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生怕被谁看见。门开了,杨清荷穿着一条家常的碎花裙子,外面系着围裙,头发用发卡别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侧身让我进屋,我进去之后她探出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那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进她家坐客。上一次来是陈建国去世那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顾不上看,这回才算看清了。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客厅的墙上挂着小军的几张奖状,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陈建国的一张黑白照片,是那种遗像用的标准照,但放得小小的,嵌在角落的柜子上,不那么显眼。沙发上的碎花罩子洗得发白,茶几上铺着块淡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你先坐,饭马上就好,”她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不自在,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滋啦啦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油烟的烟火气。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做饭,她背对着我,围裙带子系在腰上,勒出一道细细的腰线。她盛菜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看什么呢?去坐着等,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我就看看。”我说着但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弯下腰把菜端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混着一点花露水的清香。她把菜放在餐桌上,摆好碗筷,然后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转过身来对我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吃了一顿饭。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但每一口我都吃得格外香。她给我夹排骨,我不停地说够了够了,她还是往我碗里堆。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她娘家在望河市下面的一个镇上,上面两个哥哥,她是老小,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聊她跟陈建国是怎么认识的,纺织厂的同事介绍的,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什么都不懂,觉得对方老实本分就嫁了;聊小军的成长,说那孩子性格像她,闷葫芦一个,心思重,不爱说话。

“小军知道你跟他的事吗?”我忽然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才多大,我不打算跟他说。以后再说吧。”

“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明远,咱们说好了慢慢来,你别急。小军刚没了爸,我得顾着他的感受。”

我点了点头,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吃完饭我帮着她刷碗,她站在我旁边接我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放进碗柜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们两个人的手在水花里偶尔碰在一起,凉凉的,痒痒的。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安宁,就像我们已经是过了一辈子的夫妻那样自然。

洗完碗她又给我削了个梨,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坐在我旁边,离得不远不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的热气。电视里播着一档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台上你来我往地说话,看得人眼花。她忽然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软软的,温温的,偎在我怀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我们就那么靠着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她在我怀里轻轻地说:“明远,我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我这样一个女人,还能有人对我好。”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别瞎想,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指头揪着我的衣角,揪得紧紧的。我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关系往前迈了一大步。每逢小军去外婆家或者上学不在的时候,我就会溜过去跟她一起吃饭、看电视、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靠在一起发呆,听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车声。我贪恋那种安宁,贪恋她靠在我怀里的重量,贪恋她偶尔抬起头来看我的那种眼神,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但这种偷来的幸福终究是悬在半空中的,随时可能坠落。我每天回家面对我妈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好在我妈这个人粗枝大叶,整天忙着上班买菜做饭,对我的事不太过问。倒是我爸有一回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明远,你最近好像挺高兴的,是不是处对象了?”

我差点被一口饭呛住,赶紧说没有,就是工作顺利了些。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我心虚得很,草草扒完饭就回了自己屋。

真正让我心惊胆战的是五月初的一个傍晚。那天我下班回来,刚走到五楼走廊,就看见我家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是我妈的一个老姐妹,姓赵,住在隔壁单元的六楼,外号赵快嘴,整栋筒子楼里她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爱传闲话。她正跟我妈站在门口说话,看见我上来,笑着打招呼:“明远下班啦?越长越精神了。”

我应了一声,掏钥匙开门。她跟我妈又说了两句,走了。我进屋之后我妈跟进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刚才你赵婶说,前两天下晚班回来,看见隔壁杨清荷家门口站着个男的,好像是你?”

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我妈看着我,眼神半信半疑的:“她说她瞧见背影有点像你,我说不能够,你跟她家有什么来往的。到底是不是你?”

我喉咙发干,脑子飞快地转着:“不是,我那天晚上跟同事吃饭去了,回来得晚,可能她看岔了。”我妈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站在屋里,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赵快嘴看见了我站在杨清荷家门口,就算只看见背影,万一她哪天再撞见什么,那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给杨清荷发了条短信,说赵婶好像看见了,我们最近小心点。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句号。我看着那个句号,心里沉甸甸的。

没过多久小军的学校开家长会,杨清荷去的时候碰上了小军的班主任,班主任说小军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上课走神,有时候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都不知道老师讲到哪儿了。杨清荷回来之后情绪低落了好几天,我知道她是觉得小军可能察觉到什么了。那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敏感得很,家里少了个爸爸,妈妈又经常不在家,他心里能没想法吗?

有一天晚上她又叫我过去吃饭,我去了之后发现小军也在家。那是我第一次在杨清荷家跟小军一起吃饭,小家伙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戒备也有好奇。我给他夹了块鸡腿,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细细的,然后继续埋头吃饭。杨清荷坐在旁边,表情有点紧绷,跟我们两个来回说话,努力活跃气氛。

“小军,叫周叔叔。”她对儿子说。

“周叔叔好。”小军乖乖地叫了,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虚。那里面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成熟,像是已经看穿了一些什么,只是不说而已。那顿饭我吃得有些坐立不安,饭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杨清荷送我到门口,轻声说:“你别多想,小孩子都这样,熟了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心想但愿如此。

五月底的时候望河市忽然升温了,热得跟夏天提前到了似的。超市里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地吹。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搬货,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蹲在地上起不来。刘经理看见了,赶紧让人扶我到休息室坐下,倒了杯糖水给我。杨清荷从收银台那边跑过来,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蹲在我面前,用手探我的额头,一脸着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可能就是中暑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但王姐站在旁边,眼神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天晚上杨清荷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以后在超市里她也得注意点,别让旁人看出什么来。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在这座小城里,在一个筒子楼里,在一个熟人社会里,秘密是最难保守的东西。但那时候我们被感情冲昏了头,总觉得能多瞒一天是一天,总觉得等时机成熟了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可这世上的事哪能全按你设想的剧本走呢?

## 第六章 纸包不住火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和杨清荷的事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小军被外婆接去过周末,杨清荷做了几个菜,叫我过去吃饭。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看球赛,然后溜到了隔壁。那天我们喝了点啤酒,一人一罐,她的脸泛起了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她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什么样,讲小军出生那天她疼了整整一夜。我听着,心里又软又疼。后来我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窝在我怀里,我的手圈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有点醉醺醺的。

就在那时候,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杨清荷忘了反锁。一个头发卷卷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沙发上抱在一起的我们。那个人就是赵快嘴。她大概是想来串门送东西,结果撞上了这出。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几秒钟。杨清荷猛地从我怀里弹起来,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赵姐,我……”

赵快嘴的嘴张了张,手里的橘子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个。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杨清荷一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在门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我改天再来吧。”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脚步又快又急,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静得可怕。我和杨清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出来。我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可我觉得天塌了。

“完了,完了,”她低声说,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明天整条巷子的人都会知道。”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杨姐,知道就知道,咱们又不是做贼。”

她抬起头来看我,满脸的泪痕:“你不知道,望河市这地方就这么大点,人言可畏啊明远。我一个人倒不怕,可我还有小军,我不想让他被人指指点点。”

我看着她哭红了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涩。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之后一宿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赵快嘴那个眼神,越想越心慌。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出门的时候果然感觉走廊上邻居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到了超市,更糟。我前脚刚进员工休息室换衣服,就听见后面有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说话:“……你听说了吗?杨清荷跟那个小周搞到一起了……” “不会吧,她比人大那么多,还带着个孩子……” “赵快嘴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我猛地推门进去,那两个同事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表情讪讪的。我板着脸从她们中间走过去,一句话也没说。一整天我都憋着一肚子火,搬货的时候把箱子摔得砰砰响。杨清荷比我更惨,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来结账的顾客里好几个都是杨柳巷的邻居,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兴灾乐祸。她脸上还是带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休息室里几乎没人跟我俩坐一张桌子。王姐本来跟我关系挺好的,那天也躲着走,只在路过的时候悄悄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杨清荷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睛一粒一粒地数米粒。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疲惫。

“对不起,”我说,“是我连累你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刘经理把我和杨清荷分别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我没听见她跟杨清荷说了什么,但轮到我的时候,刘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明远啊,按理说员工的私事我不该管,但你这事闹得满城风雨的,超市里人多嘴杂,对你对清荷都不好。你自己掂量掂量,还打算在这儿干多久?你跟你杨姐的事,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我想清楚了,我跟杨姐是认真的。刘经理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好吧,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煎熬。我在超市里成了话题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在后头指指点点。我尽量不去在意,该干嘛干嘛,但心里不可能不难受。杨清荷比我承受的压力更大,她毕竟是女人,又带着孩子,街坊邻居的那些闲话句句都像刀子。有一天我听见两个大妈在走廊里议论,说什么“三十岁的寡妇勾搭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不嫌害臊”,我当时差点冲出去跟她们吵一架,被我妈死死拉住了。

我妈那几天脸色也不好看。她从赵快嘴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之后,整整两天没跟我说话。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憋不住了,把我叫到客厅里坐下,我爸坐在旁边闷头抽烟。

“你跟隔壁杨清荷的事,你给我说清楚。”我妈开门见山。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我怎么借给她钱,她丈夫怎么去世,我们怎么慢慢走到一起的。我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最后说:“她比你大八岁,还带着个儿子,你想过没有?你才二十二,你图她什么?”

“妈,我不图什么,”我说,“我就是喜欢她,想跟她在一起。”

“喜欢值几个钱?”我爸忽然在旁边冒了一句,声音沉沉的,“你自己的工作还没着落呢,房子车子一样没有,你拿什么跟人家过日子?”

我被他说得心里发堵,但嘴上没再争辩。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现实问题,可感情这东西不是用算盘能打出来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妈不给我好脸色看,我爸整天闷声不响。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挤得透不过气。

杨清荷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哥知道了这事,专门从镇上赶过来跟她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她没跟我详细讲,但看得出来她哭过好几回。小军在学校里也被同学取笑了,说他没有爸爸了,妈妈找了个小爸爸。那孩子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杨清荷在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他才开。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发短信,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让大家都冷静冷静。我看了短信之后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厉害。我直接跑到她家门口去敲她的门,她隔着一道门跟我说:“明远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我说我不走,你不开门我就站在这儿。她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条缝,我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你进来吧。”她说。

我进去之后一把抱住了她,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又开始哭。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说:“你别听那些人的话,咱们自己的事自己做主,谁也管不着。”她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耽误了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有大好的前程,跟我在一起算什么……”

“你别再说这种话,”我打断她,“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自己愿意。”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抬起脸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冰冰凉凉的:“明远,你真的想好了?跟我在一起,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我握住她的手:“想好了,从第一天起就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里又有了水光,但这次她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好,那咱们就不管别人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从那天起我们反而豁出去了。在超市里不再刻意避嫌,中午一起吃饭,下班一起走,有人爱看就看,爱说就说。虽然闲话照样满天飞,但我们的心里反而踏实了。连刘经理后来都私下说了一句:“你们俩倒是挺有勇气的,这年月能顶住闲话的人不多了。”

真正让我感动的是我爸妈那边。他们虽然起初反对,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看我铁了心要做的事,渐渐也就不那么强硬了。我妈虽然嘴上还念叨“你自己想清楚将来别后悔”,但有一次碰见杨清荷在走廊上晾衣服,她主动打了声招呼,还问了一句“吃了没”。杨清荷受宠若惊地应了,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最难的还是小军那边。小家伙始终不怎么搭理我,见了我最多叫一声周叔叔,然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我知道他心里别扭,他没法接受一个只比他大十几岁的男人变成他妈妈的新对象。杨清荷也很头疼,跟我商量过好几次怎么办,我说不急,慢慢来,小孩子需要时间。

于是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对他好。下班路上碰见小卖部,买根雪糕或者一小袋糖果,托杨清荷带给他;周末去公园散步,叫上他跟我们一起,虽然他不情不愿的,但被杨清荷硬拉去之后玩得倒也开心;他去文具店买本子,我主动掏钱;他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我厚着脸皮凑过去教,哪怕他有时候压根不听。

这样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小军对我的态度总算有了一点松动。有一回我去杨清荷家吃饭,小家伙破天荒地把自己的玩具小汽车拿出来给我看,还问我知不知道这个是哪个动画片里的。我虽然不知道,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题聊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杨清荷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种欣慰的笑。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五楼,看见小军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地上玩弹珠。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我陪他玩了一会儿弹珠,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竟然玩了将近半个小时。

忽然他抬起头来,小脸上带着一种跟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周叔叔,你喜欢我妈妈吗?”

我手里的弹珠停住了,看着他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跟他妈妈一模一样,黑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我认真地说:“喜欢。我会对她好的。”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忽然他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别让我妈妈哭。”说完他站起来,把弹珠装进口袋,跑回家去了。我蹲在原地,眼眶酸得厉害,使劲眨了两下才压住那种想掉眼泪的冲动。

那天晚上我把小军说的话转述给杨清荷,她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又哭又笑地抱着我说:“这孩子……这孩子跟他爸一样,闷葫芦一个,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

我搂着她,心里百感交集。那些闲言碎语还在飘,赵快嘴的嘴还是没闲着,街坊邻居的眼光也还是刺人,但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不怕了。最难翻的山已经翻过来了,最长的夜就要熬到头了。

## 第七章 风雨之后

小军那句话像是打开了一扇门,之后他对我虽然还是不算热络,但至少不再排斥了。有时候我去他家吃饭,他会主动给我拿筷子;周末我跟杨清荷带他去公园划船,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板着脸,偶尔还会笑一下。杨清荷看着我们俩一点点亲近起来,眼眶红了好几次,但她不让我说破,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攥一攥我的手。

那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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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爱人:从一眼心动,到一生相伴 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王大爷牵着张奶奶的手慢慢走过,花白的头发被风拂起,像极了他们刚认识那年。 1978年的春天,王大爷在工厂的宣...

    07-06

  • 爱情长跑86年,这对夫妻的爱情故事感动无数人

    爱情长跑86年,这对夫妻的爱情故事感动无数人

    一对加起来二百三十三岁的夫妻结婚八十六年从未红过脸,却从不敢在深山过夜。传闻河南商丘深山里住着一对百岁夫妇,丈夫彭思诚一百一十九岁,妻子刘秀荣一百一十四岁。结婚...

    07-06

  • 5⃣本海岛爱情故事

    5⃣本海岛爱情故事

    1⃣《浮槎》叹西茶涠洲岛,破镜重圆,天降打败竹马。男主从小学游泳,转学到岛上避风头对女主的一见钟情,后来因为女主误会竹马意外溺水身亡与男主有关分开,五年后女主成...

    07-04

  • 青岛爱情故事,看完我又相信爱情了

    青岛爱情故事,看完我又相信爱情了

    刷到个感人的爱情故事。说的是,男孩女孩大学时期谈恋爱了,两个人都是对方的初恋,情投意合,十分恩爱。毕业后,一起留在青岛打拼。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在青岛这座美...

    07-04

  • 西楚霸王的爱情故事

    西楚霸王的爱情故事

    项羽与虞姬:千古绝恋的悲壮警示,爱到深处无怨尤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英雄与美人的故事数不胜数,但能像项羽与虞姬这般,以生命为代价诠释“爱到深处无怨尤”的传奇...

    07-04

  • 爱抵万难-民间爱情故事

    爱抵万难-民间爱情故事

    从青涩校园奔赴烟火人间,十年光阴,见证爱意绵长,温柔且坚定。 十年漫漫时光,我们走过最清贫的岁月,也熬过最艰难的低谷。年少的我们,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粹的爱意;...

    07-04

  • 父母爱情故事

    父母爱情故事

    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就是个错误,曾经有一次,我和弟弟这么讨论过。但实际上,我们可能对父母那个年代的爱情根本不了解。或者,等我们长大一些的时候,我们所看到的他们的爱情...

    07-01

  • 知音爱情故事:琴瑟相知

    知音爱情故事:琴瑟相知

    古时女子苏清沅自幼精通诗词音律,可身边人只劝她安分织布嫁人,无人懂她偏爱月下抚琴的心事。 一次庙会偶遇书生沈砚之,清沅在柳树下轻弹一曲,满含心中无人理解的寂寥。...

    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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