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课表排下来那天,王泽鹏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课比上学期多了不少,时间被拆得七零八碎,从早上到下午几乎被填满。他把课表拍下来发给嘟嘟的时候,附了一行字:
"这学期课有点多。"
嘟嘟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又跟了一条:
"没事,我等你。"王泽鹏看着那四个字,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收起手机。
之后的几天确实忙。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嘟嘟还没醒,中午偶尔能回来一起吃个饭,但吃完就要赶回去开例会。
下午有时候有课,有时候要带队训练,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嘟嘟在沙发上等他,有时候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卧室,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他站在床边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又怕吵醒她,最终只是把被角掖好。
就这样过了三天。第四天中午嘟嘟坐在餐桌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泽鹏,我打算回去住几天。"
王泽鹏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继续戳着米饭,没有看他:
"我回来都半个月了,一直住你这边,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而且你最近太忙了,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去待几天,等你忙完这一阵再说。"
王泽鹏垂下眼睛,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他说:
"好。"就一个字,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边缘按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多余的东西压下去。
下午他去上课之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嘟嘟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系鞋带。
但出门之后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紧闭的门板,然后又掏出钥匙开了门。她听见动静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忘了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停顿了一拍,然后说:
"没有。"又关上门走了。嘟嘟在沙发上愣住了,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他那趟开门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王泽鹏没有课。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嘟嘟醒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位置又空了,但这次床单上还有一点余温,说明他刚走不久。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他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买点东西,你醒了等我。"她回了一个"好"字,又窝了一会儿才起来刷牙洗脸。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门锁响了,他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袋子里是吃的、喝的、干货、几盒当地的特产糕点,把袋子塞得满满的,沉甸甸地往地上一放。
他弯下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茶几上:
"这几盒点心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那包干果你路上吃。保温杯给你买了一个新的,旧的密封圈不太好了。还有这个……"他拿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和他自己戴的那条款式差不多,"天冷,你回去的时候用得上。
嘟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满茶几……吃的、用的、喝的,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挤在一起,像一个被精心打点过的小型货架。
她看着他弯着腰把东西码整齐的背影,看着他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最上面,手指在羊毛的纹路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柔软度。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让那股酸意蔓延上来,只是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把脸贴在他后背的衣料上。
王泽鹏直起身,没有回头。他的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走吧,送你去车站。"
车站人不多。王泽鹏把东西拎进候车厅,放在座位旁边。他的行李箱立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把拉链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的。她蹲下去想整理一下包带,他先一步蹲了下来,把包带重新绕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广播开始播报检票。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她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那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别总对付。"
他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他在后面叫她:"嘟嘟。"
她回头。他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捏着车票的存根,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松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过去。她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转回头,捏着车票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晚上她到家之后收拾了一下,陪爸妈吃了晚饭,聊了聊最近的事。
她妈问"你跟那个小王怎么样了",她说"挺好的"。她爸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跑回来干什么,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她回道:"这不是回来看看你们嘛"。她妈没再追问,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低头吃了,和平时一样。
晚上十点多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床是熟悉的,被子是熟悉的,枕头也是熟悉的。但她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总觉得旁边少了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看了看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有些想你。"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刚睡着没多久,也可能是睡了一会儿了。手机的震动把她从浅眠里拉出来,嗡嗡嗡的,在安静的卧室里很响。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看到来电显示……王泽鹏。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这个时间他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又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
"我在楼下。"嘟嘟愣住了。她的脑子像一台卡住的机器,齿轮嘎嘎地响了两声,然后才慢慢转动起来。她坐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你说什么?"
"在你家楼下。"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自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你不在,我睡不着。"
嘟嘟举着手机,坐在床上,整个人愣在那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薄薄的一线。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点风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车流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灯下面停着一辆车,车灯没有熄,驾驶座旁边的窗玻璃摇下来一半。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那只搭在窗沿上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她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穿过客厅,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她妈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她拧开门锁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停了一下,没有动静,然后推开门出去了。三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下台阶,往路灯那边走过去。
他看见她了,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旁边。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连着她的,像两条被线缝在一起的布条。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很安静的疲倦。
她看着他,没说话。她的耳朵被冻得发烫,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团白气。她伸出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也很凉。她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然后说了一句:
"你开了多久?"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认一件很难为情的事:"三个多小时。"
她攥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那你在楼下站了多久?"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另一只手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回了口袋里。她收回目光,拉着他往楼道里走:"上去。"
他跟着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叔叔阿姨……
"睡了。"她头也不回,语气果断得像在宣布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就住我屋。我去睡沙发。"
他没有再说什么,被她牵着走进了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来,两个人影投在楼梯上,一前一后。她走在前面,牵着他,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台阶上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不打算再分开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