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日记放回书架,周卿之走进里屋,细细看着墙上,她们的回忆。
那些年的岁岁平安,那些年的执手相伴。
光影将她身影渐渐拉长,多年前站在这的苏以潼,渐渐与其重合。
时光从她身上流过,又从墙上流回来。
过去的故事,早已落下帷幕。
幸运的是,她们的新故事仍旧在这上演。
“阿之,怎么一大早站在这儿?”
听到这声,周卿之扭头看去,苏以潼正站在门口,笑着望向自己。
眼眶忽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大步朝门口那人走去,深深看了苏以潼一眼,周卿之忽地将她拥住,整个人缩进她怀里,不再说话。
苏以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人,以为她做噩梦了,便抬起手,落在周卿之后脑上,
“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周卿之摇头,不说话。苏以潼也不催她,就这么由她抱着,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就只是梦,”
苏以潼的声音压得很轻:“有我在呢,不怕不怕。”
周卿之在她怀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一双桃花眼比平时红了一圈,眼底的水光还没褪干净,苏以潼低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心头倏地紧了一下,拇指蹭过她眼睑下方水痕。
“到底是什么噩梦,把我娘子吓成这样?”
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周卿之什么都说不出,摇了摇头,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苏以潼的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梦到你和我抢舒芙蕾。”
苏以潼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周小姐,你是梦到我把你那份舒芙蕾偷走了?这么伤心?”
周卿之没接话,只是从她掌心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瞪了她一下,苏以潼看得心头一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啦好啦,下次我不跟你抢舒芙蕾。你那份都归你,我那份也归你。”
闻言,周卿之退开半步,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问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下午的航班嘛,”
苏以潼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妈咪那边没事了,莲姐在看着,我就先溜回来了。”
说完她又伸手帮周卿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周卿之看着她,心头软软的。
“好了好了,我带了早餐回来,先吃早餐吧。”
周卿之笑着点了点头,松开手,从苏以潼面前退开。苏以潼便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察觉身后人的脚步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周卿之还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身后那面照片墙上。晨光恰好移到了那一格,把92年的苏以潼照亮了,照片里的少年眉目含情,意气风发。
过去几十年的悲与欢,原来早在多年前给了她答案。现在她要做的,不过是把那些走散的时间,一寸一寸地接回来。
“阿之?”
“来了。”
收回目光,周卿之转身跟了上去。
五月的后半个月,两个人都忙。周卿之在内地跑活动,苏以潼这边也不清闲,阿关那部电影上映后反响不错,有几家平台找过来谈合作,她一直在挑挑拣拣。
除此之外,她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母亲身上。苏妈妈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时而平展时而蜷缩,清醒的日子和糊涂的日子交替着来,苏以潼摸不清规律,只能每天去看她,陪她吃饭,推着她去楼下散步。
沈母去世后的这些日子,苏以潼能感觉到,沈国华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散了。饭局不去,球局不去,连平时最热心的商会活动也推了大半。苏以潼听梁家晖说,他白天去公司,但常常坐到下午两三点就走了,也不回家,就开着车在中环绕圈,绕到天黑才回老宅那边去。
五月底的一个周二,苏以潼约了沈国华打高尔夫。以前他们偶尔会一起打球,沈国华的球技不错,苏以潼打得一般,他总爱指点她两句。今天苏以潼到的时候,沈国华已经在练习场了,握着球杆在挥杆区站着,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沈母刚走那阵子瘦了一圈,颧骨的棱角比以前明显了。
苏以潼换了鞋,拎着球杆走到他旁边的发球区,没有急着开球,先看了他一眼。
“最近很累?”
沈国华没有看她,握着球杆比划了一下,挥出去,球飞出去,落在球道中间,滚了一段距离,停住了。他放下球杆,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没有再追问,苏以潼弯腰把球放在发球台上,站好位置,挥了一杆。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右侧长草区,弹了一下就不动了。她撇了撇嘴,回头看了一眼,沈国华已经走到了下一杆的位置,低头看着球道,像是在估算距离。
苏以潼拖着自己的球杆跟上去,两个人默默地打了两洞,都没怎么说话。阳光晒在草地上,草尖被晒得发亮,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
第三洞打完,沈国华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把球杆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苏以潼也停下来,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也拧上盖子,拿在手里。
“我听阿晖他们讲,你很久不出去聚餐了。”
沈国华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球杆的握把上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你不会再关心我。”
没有立刻接话,苏以潼目光落在远处果岭上,一只小鸟落在旗杆顶端,歪了歪脑袋,又飞走了。她把矿泉水瓶放在长椅扶手上,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们之间不至于此吧。”
沈国华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嘴角扯了一下:“其实我现在都唔明,点解你会突然要求分开。”
苏以潼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好有默契,”
沈国华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我们有彼此的私人空间,在一起又有很多好玩的事,这种模式,我觉得很完美,小朋友并不会打破我们的生活模式。”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你觉得完美。”
沈国华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其实长久以来,一直是我在迁就你。你想要自由,我给了你自由;你想要空间,我给了你空间;你不想谈的事,我从来不逼你谈。我以为这样就是维护一段关系的方式,但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在这段关系里几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沈国华看着她,眉头渐渐拧紧了一些,苏以潼目光落在自己的球杆上,释怀笑道:“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其实你一直知道,我只是想要一个家而已。”
“我们的家不是家吗?”
“或许我们对家的定义不一样吧。”
沈国华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个人中间拉得很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长椅旁边一棵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苏以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压着,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以潼把目光收回来,语气软了一些:“不要沉迷伤痛,想,妈咪都唔想看到你这样。”
“我知,多谢关心。”
沉默了一会儿,球场的风从果岭那边压过来,沈国华突然开口道:“就算我答应你分开,你确定她一定会选你?”
苏以潼不解看着他,沈国华把球杆放在脚边,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你别忘了,她有自己的老公,有自己的孩子和家庭。现在你们还可以常常约会,如果有一天,你们老了,她还是会回归自己的家庭。她未必会选你。”
苏以潼的嘴角绷了一下,没说话。
“这不重要。”
“这真的不重要吗?”
沈国华盯着她,勾起一抹轻笑:“你问问你自己的心。”
苏以潼的脸色变了变,几十年相处下来,沈国华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摇,知道她最怕什么,他总能精准地踩在那个位置上,就像打高尔夫时估算风向和距离一样精确。
“我们可以相伴一起,吃到老,玩到老。”
沈国华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固执的小孩:“但是你们未必能如此,你们没办法公开出现在公众面前,老了还会出现很多问题,难保不出什么差错。”
苏以潼看着远方,并未说话。
“如果你同我分开,她以后也回归了家庭,你想没想过自己怎么办?”
沈国华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们始终像家人一样,可以一辈子。CC,我们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了,我想再一起度过二三十年,不是一件难事。”
苏以潼依旧沉默着,其实她这段时间,并不着急提离婚的事,因为沈母去世不久,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让他伤心。
“要不要再打一洞?”
这话让沈国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了,我想回去休息。”
苏以潼没有挽留,从长椅上站起来,看着沈国华慢慢起身,拎着自己的球包往会所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瘦了不少,看起来有些佝偻。
“Lewis。”
苏以潼叫了他一声。
沈国华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咪走之前,我同她讲,我们之间不会变成仇人,这话我会做到。”
沈国华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了。
苏以潼站在果岭边,看着他穿过草地,推开了玻璃门,消失在阴影里。
她知道他说那些话不是在威胁她,他只是害怕,就像一个人习惯了某种生活节奏,忽然被打乱了,第一反应永远是把它掰回原来的轨道上去。
他了解她,她也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