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枯石已烂，身影不见离。”一封封流传至今的书信赠答诗，记录下了一千多年前陇上一对夫妻徐淑与秦嘉深沉的情感；
一方绣有841字、藏着近8000首诗的锦帕，是一名叫苏蕙的陇上女子为古秦州留下来的一抹最美的意象；
乙弗氏将苦难的泪水化作智慧而哲理的微笑，定格在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东崖下部的44窟内；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客居甘肃泾川的大诗人李商隐在这片土地上曾留下一段浪漫的爱恋。
……
这些是千百年前发生在陇原大地上的爱情故事，有着和现代人经历的爱情大同小异的因素——心动、美好、痛苦、遗憾、分离……
“在现代社会，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一位现代诗人曾这样感叹！只是，爱情，怎么也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道得明的。大概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爱情是个永恒的话题。夏天属于爱情——网络世界很流行的一句话。好吧，那就在这个仲夏，说说爱情，于飞速发展的时代中，重温一下那些远去了的爱情故事，感受从前那些人的爱情，和他们的情感价值观……
“河枯石已烂，身影不见离”——徐淑与秦嘉
东汉桓帝朝的一个明媚午后，汉阳郡平襄县（今甘肃通渭）才女徐淑，手捧着丈夫秦嘉写给自己的《赠妇诗》，独自在庭院中黯然伤神，相思之情无以寄托，提笔写下《答秦嘉诗》：“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
1800多年后的今天，这对夫妇间那一封封留存下来互诉衷情的书信赠答诗，让人们看到了琴瑟和鸣、两情甚笃的爱情，而这些诗文也成为了文学史上的骄傲。
01
东汉汉阳郡平襄县，有两户大户人家，秦家与徐家。秦家公子，单名嘉，字士会，能诗能文，面目清秀，妥妥一位青年才俊。徐家小姐，单名淑，知书达理、娴静大方。
那一年，徐淑年方二八，出落得落落大方。 秦嘉及弱冠之礼后，带上聘礼正式去了徐家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许在现代人看来，这样的开头的感情，也太不浪漫了……
然而，真的是那样吗？
秦嘉在《述婚》中这样写道，“纷纷婚姻，福祸之由。卫女兴齐，褒姒灭周。战战竞竞，惧德不仇。神启其吉，果获好逑。我之爱矣。荷天之休。”
其大意是，纷繁的婚姻，正是带来幸福或灾祸的源头。卫女能使齐国兴旺，而褒姒一笑却使西周灭亡。在择偶的这件事上，人们无不谨慎，唯恐找不到理想的对象。而我却得上天眷顾，娶到了徐淑这样知书达礼的好新娘。我非常满意，得感谢天地神灵实现了我的愿望。
万两黄金易得，知心爱人难求！就是今人，也会艳羡秦嘉之好运。
郎有情，妾有意！良辰吉日，徐淑嫁于秦嘉为妇，夫妇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奈何，好景不长，婚后没多久，徐淑便生了病，秦嘉无微不至地照顾，为其寻方治病……
秦嘉又要照顾病榻上的娇妻，又要忙于公事，徐淑看在眼里，疼在心中，随即想到一个权宜之计，自己回娘家养病，让丈夫了无牵挂搞事业。
唯真心之爱，才时时处处为对方着想。
然而，秦嘉爱重徐淑胜己，怎忍心她离开？
——徐淑一次次苦口婆心地请求，终于秦嘉让步了……
02
若没有这次分别，没有这些特殊的境遇，或许后人也看不到这夫妻二人之间缠绵悱恻的刻骨相思。
彼时，秦嘉为郡上计吏，由于急于赴任洛阳，临行前，想见爱妻一面，派车去接妻子徐淑，谁知“遣车迎子还，空往空复返。”遗憾之余，他为徐淑留了这封信。
“车还空返，甚失所望，兼叙远别恨恨之情，顾有怅然。间得此镜，既明且好，形观文采，世所希有，意甚爱之，故以相与。并致宝钗一双，价值千金；龙虎组履一緉；好香四种，各一斤；素琴一张，常所自弹也。明镜可以鉴形，宝钗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去秽，麝香可以辟恶气，素琴可以娱耳。”（《重报妻书》）
镜子、宝钗、鞋子、素琴……夫念病中的妻，盼其早日康复，已迫不及待地为她准备好了闺阁之物，希望再见时妻子依然美丽。
徐淑因病不能上路，只好复信一封，即《报秦嘉书》。
“既惠音令，兼赐诸物。厚顾殷勤，出于非望。镜有文彩之丽，钗有殊异之观，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异物于鄙陋，割所珍以相赐，非丰恩之厚，孰肯若斯。览镜执钗，情想仿佛。操琴咏诗，思心成结。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镜鉴形，此言过矣，未获我心也。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婕妤有谁荣之叹。素琴之作，当须君归；明镜之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则宝钗不列也；未侍帷帐，则芳香不发也。”
妇思量，君不在身边，哪有照镜理云鬓、弹琴焚香的闲情呢？
秦嘉读罢这封妻子的信，怕是更加怅然若失。《玉台新咏》载秦嘉《赠妇诗》四首之一记述的当是秦嘉当时的心情：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念当奉时役，去尔日遥远。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返。省书情凄怆，临时不能返。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辗转。忧来如循环，匪席不可卷。”
整首诗无处不流露着秦嘉对人生苦短的感慨和与妻别离不能相见的愁苦之情。
03
秦嘉到洛阳后，被留下来当了黄门郎。
一个在京师洛阳，一个在汉阳平襄……
那时，没有高铁、没有社交软件，陇西至洛阳千里迢迢，重山难越。夫妻二人只能日夜盼念对方的书信和信物互诉衷情，聊以慰藉，可想那一封封往来家书传递到对方手中，怕是数月有余。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相思？
他们之间的浪漫，全留在字里行间……
秦嘉和徐淑或许都在心中期盼着相见的那一天，秦嘉还在向徐淑许诺，待其病好之后，接她来京城一起生活。奈何造化弄人，秦嘉在上任不久之后，就客死津乡亭（今湖北江陵），那年，他还如此年轻……
死者长已矣，生者何以堪。
“徐淑闻讯，亲往扶柩归葬。”
美好从来都很短暂……
徐淑或许以为此生不过就这样了，谁料，无风起微澜。
徐淑正值妙龄，加之文采飞扬，其兄、弟逼其改嫁，她为了抗争，“毁形不嫁，哀恸伤生”，写下《誓书与兄弟》。
后人皆以徐淑守寡不嫁为节义之举。
汉代女子再婚是被世俗所允许的，之所以徐淑宁愿守寡，大抵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心中有良人，眼前皆路人。
然而不久后，徐淑便因积郁成疾，随夫而去。
04
秦嘉徐淑的凄美爱情，并未随着他们的逝去而消失。
他们的深沉情感，已成为千古绝唱，而他们的诗文亦成为甘肃文学史上的骄傲。
甘肃通渭，地处陇中，是历史文化重镇，自古文化灿烂，遗存丰富。1800年后，通渭人仍对秦嘉、徐淑这对“陇上夫妻”寄予着深厚的同情与赞美，在县城的牛谷河边，修建了一座以中华诗词为主题的秦嘉徐淑文化公园，以此纪念他们在五言诗方面开拓性的贡献，更是纪念他们不朽的爱情。
如今，当你跨过了牛谷河水之上名为“鹊桥”的石拱桥，眼前便是秦嘉、徐淑夫妻二人的石雕。秦嘉手秉书卷，徐淑坐抚古琴，耳畔仿佛传来悠扬的琴声，带你回到东汉年间。
有学者认为，中华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秦嘉、徐淑在中华诗词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赠妇诗》三首将难以排遣的离愁别绪、夫妻情爱放在彼此的人生经历中加以审视，是东汉文人五言抒情诗成熟的标志，抒情意味浓厚。
秦嘉、徐淑为情执着，为爱坚守令人动容，东汉年间这对陇上夫妻的真挚爱情，用时下的话说，就是一对灵魂伴侣，已然达到了夫妻情感的最高水准，也正如他们诗中那句：“比目连心游、鸳鸯结伴啼。河枯石已烂、身影不见离”。
文·图丨奔流新闻记者 荆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