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曹玉成,1946年10月出生在湖南新化县。这辈子最无悔、最难忘的选择,就是穿上军装、成为一名铁道兵战士。
1968年3月,我怀揣着一腔保家卫国的赤诚热血,光荣应征入伍。入伍后,我在新兵营历练了一个多月,每天刻苦训练、摸爬滚打,打磨自己的意志和本领。同年4月底,我正式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十一师五十一团四营十四连,就此开启了我的铁道兵军旅生涯。
没进连队之前,只听说铁道兵苦,真正踏入老连队的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铁道兵的艰苦,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那时候我们的条件简陋到难以想象,连队的食堂没有砖瓦墙体,全是竹木搭建框架、盖上油布的临时棚子,里面连一张桌椅都没有。每到饭点,战士们都是分班蹲在地上吃饭,常年伴着野外的风沙,匆匆扒完几口饭菜,就算一顿正餐。
住宿条件更是简陋不堪,两个狭小的窑洞就要住整整一个班的战士。抬头就能看见窑洞顶部布满纵横交错的大裂缝,看着就让人心慌,总担心石块随时会脱落砸下来。到了晚上,营地里没有电灯,全靠一盏柴油马灯照明,昏黄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窑洞。我们躺在简陋的铺位上,半梦半醒之间,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时时刻刻担心窑洞坍塌,夜夜都睡得不安稳。
我们营当时驻扎在河南郑州黄河南岸,核心任务就是开凿四口铁路山洞,为铁路通行筑牢安全屏障。我到连队的第二天,老班长就特意带着我们这批新兵去施工现场熟悉环境。路上,老班长神色凝重,给我们讲了一段让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的悲壮往事。
就在我们进驻前不久,这个施工洞内突发大面积塌方,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六名年轻的战友当场牺牲,还有多名战友身负重伤。老班长告诉我们,这六位牺牲的战友,年纪最大的才23岁,最小的仅仅19岁,全都是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小伙子,本该有着大好前程,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工地上。
随后,老班长带着我们来到黄河南岸的烈士墓前。没有精致的祭品,我们就从路边采摘洁白的小花,轻轻摆放在简陋的坟头前。看着朴素的墓碑,想着战友们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这里,我心里满是悲痛,更打心底里生出深深的崇敬。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接过战友们的接力棒,拼尽全力完成他们未完成的工程使命,不负先烈、不负军旅。
到连队的第三天,我们这批新兵就正式上岗,投入到紧张的施工任务中。当时隧道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封堵洞口。封堵需要大量巨石,每一块石料都分量极重,单靠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每次都要两三个战友齐心协力、合力抬运。
日复一日的高强度重体力劳作,是我们的日常常态。每天收工,我们浑身都是汗水和泥沙,身上的工装被汗水浸透,被风吹干、又被汗水浸湿,反反复复,衣服上结满了一层白白的盐渍。就这样,我们咬着牙坚持了一个多月,整整奋战近三个月,不分昼夜、攻坚克难,最终圆满完成了四口山洞的洞口封堵全部任务。
1968年7月底8月初,我们连队接到紧急调令,整体转移到河南新郑县,投身新的铁路修建工程。整条铁路工程分为修路基、铺枕木、铺钢轨三个阶段,每一步都没有机械设备辅助,全靠我们人工硬干,每一段工程都充满艰难挑战。
第一阶段修路基,没有挖掘机、压路机,所有土石方开挖、土地平整、路基夯实,全部依靠我们手里的铁锹、洋镐,一铲一锄、一寸一寸人工推进,实打实靠人力筑牢铁路根基。
第二阶段铺枕木,一根根沉重的枕木,没有运输设备、没有吊装工具,全靠战友们人拉肩扛。大家咬紧牙关、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将每一根枕木精准摆放到位,不敢有一丝偏差。
第三阶段铺钢轨,难度更是翻倍。每一根钢轨都重达数百斤,需要十几名战友齐心协力,喊着号子、统一发力,一步一步稳步挪动,精准对接、规范铺设,丝毫不敢马虎。
那段时间正值盛夏,河南的三伏天酷热难耐,烈日炙烤着大地,热浪扑面而来,像是置身火炉之中。我们战士的工装,从早到晚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身上,又被烈日快速晒干,一天之内反复干湿无数次。
因为工程任务重、工期紧,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返回营区吃午饭。每到饭点,炊事班的战友就顶着大太阳,把饭菜送到施工现场。我们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伴着漫天尘土、满身汗水,匆匆吃完午饭。
午饭过后,我们只有短短半个小时休息时间。荒郊野外的施工现场,连一处遮阴的树荫都找不到,我们只能背靠滚烫的路基短暂歇息。酷暑高温加上野外蚊虫疯狂叮咬,很多战友都出现了头晕、中暑的症状,甚至有几位战友直接累晕、晒倒在工地上。但大家醒来缓过一点力气,二话不说立刻起身,重新投入施工,没有一个人偷懒退缩。
圆满完成新郑铁路修建任务后,我们连队再次奉命迁移,转战河南信阳。这次的任务是在淮河岸边装卸砂石,将施工所需的砂子装满特制大板车,再统一运往火车站、装载火车皮,保障全线工程用料。
一辆大板车装满砂子,重量足足一吨多,必须两名战士搭档配合才能拉动。前面的人躬身弯腰,背上套着粗壮的麻绳,像老黄牛一样拼尽全力往前牵引;后面的人全力助推,使出浑身力气配合前行。
从淮河岸边到火车站,单程足足四公里,我们每天要往返八趟。一天下来,每个人都腰酸背痛、浑身乏力,累得直不起腰、抬不动腿,高强度的劳作磨得人身心俱疲,但所有人都咬牙坚守,毫无怨言。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恶劣,淮河水面结冰,岸边的土路变得坑洼泥泞、湿滑难行。但凡遇上小雨天气,路面更是泥泞不堪,大板车的车轮极易深深陷进泥坑。每一次陷车,我们都要拼尽全力、齐心协力推拉,才能将车子从泥坑中挪出来,每前行一步都格外艰难。
寒冬腊月,北风刺骨,我们身上的棉衣常常被干活的汗水浸透,冷风一吹,透心冰凉,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可即便天寒地冻、苦累交加,没有一名战士叫苦、没有一人喊累,我们心里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服从命令、坚守岗位,拼尽全力早日完成任务,为国家铁路建设添力。
1969年5月,我们连队又转战河南南召县,此次核心任务是开凿一条八百多米长的山洞。这座山洞的山体全是坚硬岩石,施工难度极大、风险极高。
那时候施工工艺简陋,我们只能先拿着风枪在坚硬的岩壁上一点点钻孔,装填炸药、精准爆破,炸开岩石后,再靠人工清理废渣,最后用板车一车车将洞内废渣全部运出洞外。
山洞内部闷热潮湿、通风极差,空气污浊憋闷,待久了让人呼吸困难。干活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光着上身、只穿短裤,高强度的劳作让汗水不停流淌,混着岩壁的泥沙,在每个人的脊背、身上划出一道道泥痕,人人都是满身泥水、灰头土脸。
即便环境恶劣、劳作艰苦,我们全连战士始终任劳任怨、全力以赴,没有人畏惧艰难、没有人退缩懈怠,大家争分夺秒、日夜赶工,全力推进隧道工程进度。
也是在这一年的9月9日,我凭借踏实的表现、坚定的信念,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入党的那一刻,我内心无比激动,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初心使命,时刻以党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冲锋在前、吃苦在前,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备战、备荒、为人民”,这句时代的响亮口号,深深烙印在我们每一位铁道兵战士心中,一辈子激励着我奋勇前行。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特殊年代,我们铁道兵就是祖国铁路建设的开路先行官,祖国哪里需要、我们就奔赴哪里,哪里条件艰苦、我们就扎根哪里。只有亲身当过铁道兵、走过那段峥嵘岁月,才能真正懂得这身军装的重量,明白坚守奉献的意义,懂得为国担当的荣光。
1970年底,随部队到陕西安康安营扎寨,参加襄渝线铁路建设施工。
1971年2月,组织选拔人才,当时铁道兵五十一团推荐了34名战友转业到第四新管处,我有幸入选,任职运转车长。之后的岁月里,我先后参与了京原线、通古线、沙通线、兖石线等多条国家重点铁路工程建设。
京原线连接北京石景山与山西原平,横贯太行山区,是重要的战备铁路干线;沙通线也就是后来的京通线,是连接华北与东北的交通大动脉,工程跨度大、施工战线长;兖石线作为鲁南重要铁路干线,打通了晋煤东运的重要通道,每一条线路都是国家基建的重点工程,责任重大、意义深远。我始终坚守岗位、履职尽责,一丝不苟完成每一项运输、保障任务,扎根铁路建设一线多年,从未松懈。
1986年12月,我奉命回到新管处肖湾大本营,投身基地建设工作。后期因新管处任务调整、国企改制政策落地,按照统一一刀切的政策要求,我在1988年提前退休,结束了数十年的一线工作生涯。
回首我的青春与壮年,最无悔的,就是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的汗水与热血,都献给了祖国的铁路事业、献给了光荣的铁道兵事业。我们一代人风餐露宿、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用青春、汗水甚至热血,圆满完成了党和国家交付的一项项重点工程任务。
一条条贯通山河的铁路,一段段攻坚克难的征程,凝聚着千千万万铁道兵战士的心血与坚守,是我们这代人扎根一线、无私奉献的见证,更是铁道兵保家卫国、服务人民、建设祖国的历史印记。
这段艰苦卓绝、滚烫热烈的军旅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融入我的一生,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忘、最引以为傲的人生记忆。

编辑:向日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