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缓缓笼罩国防科技大学的校园，坐落于北边的天河楼里依次亮起灯火，灯光映照着夜空，勾勒出科研工作独有的静谧。王戟和黄春的办公室南北相望，伏案之余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的灯光。他们是一对科研夫妻，在为“银河”事业携手攻关的岁月里，在这片为国防事业冲锋的热土上，奉献着自己的青春与热爱。
“他个头不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让人感到踏实又乐观。”这是黄春见到王戟的第一印象。20世纪90年代，17岁的黄春怀揣报国梦从重庆来到长沙，踏入国防科大的校门。彼时，我国超算事业蓬勃发展，年轻的她踌躇满志，立志要为大国重器贡献力量。军训场上，她认识了王戟。年少成名的王戟，小小年纪就师从陈火旺院士，潜心钻研软件技术，是师生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博士。
同样纯粹的理想、同样质朴的底色，让两个年轻人彼此欣赏。黄春读研时，和王戟的师兄在同一个教研室，于是王戟有了更多的机会“串门”，彼此熟悉后，两人恋爱了。她叫他“小胖博士”，他夸她是“聪明丫头”。跨线桥上，他们一起看列车从脚下呼啸而过，互相畅想着未来的梦想。他们也常常为一个学术问题争论不休。
1997年，他们结婚了。那是一个火热的年代，香港回归、三峡截流，国家的大事喜事一个接一个，银河团队也不例外，为研制“银河-III”百亿次计算机，团队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在一个平常日子里，王戟和黄春相约去民政局领证，到了饭点肚子饿了，便在路边找了家饭馆，点几个菜算是庆祝结婚，没办婚礼、不拍婚纱照，甚至领证的当天下午，他们还回到单位继续上班、晚上接着加班。如今，团队的年轻人谈起这件事，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就是当时银河人的真实状态。
王戟深耕高可信软件技术，黄春主攻编译领域，遇上难题互相启发，当问题被攻克，又共享喜悦，在他们看来，这种并肩作战的浪漫，比花前月下更为坚实。
然而，命运在2013年给出了一个残酷的“异常中断”。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历经多次手术，最终双下肢高位截肢。家庭的天空仿佛瞬间崩塌。那时，他们的女儿不满三岁，家中还有需要照料的中风老人。所有的重担，骤然压在了黄春的肩上。她一次次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她告诉自己，要控制情绪，因为，她不能影响王戟。
爱，在至暗时刻，方能显露出它坚韧的质地。王戟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天，黄春静静地坐在床边，见他睁开双眼，她笑了。
“我是谁？”黄春问。
“你是黄春。”
“咱女儿几岁了？”
“两岁多。”说完，王戟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挺好，看来脑子还没坏！”
实际上，这是黄春想象过很多次的画面，王戟的双腿已经没有了，她要用何种方式告诉他？
“王戟，为了保住性命，我们要舍弃一些东西。”黄春的声音很轻，但很镇定，病房里分外安静，仿佛不忍打扰这对夫妻的谈话。
得知真相的王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那些天，他很沉默。
黄春当然知道，他需要时间，只是她没想到，他调整得那样快。
一天，王戟突然对黄春说：“帮我带学生的论文过来吧，之前有几篇没看完。”黄春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眼眶发热，她连忙答应：“好，还需要什么，我一起取过来。”
回学校的路上，黄春百感交集，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她知道，她的“小胖博士”回来了。
后来很多人都说，在王戟身上，有一种惊人的平静和力量。这是一种属于科研思维的主动建构——在最无序的打击面前，用理性和方法，重新建立起人生的秩序和意义。实际上，这种控制力，也恰恰是因为爱。同样，他也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黄春。
出院后，黄春支持王戟全力投入工作，她知道，王戟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但很多人没想到，重回岗位后不久，王戟就接下了一副千钧重担——牵头承担一项国家安全重大基础研究项目，并出任技术首席专家。
当首席，意味着要统筹全局、协调多方、把控方向。项目的整体规划要他定，关键技术研究要他参与，团队的分工协作要他协调。王戟常常坐在轮椅上，和团队成员讨论方案、研究技术细节，从早到晚，面不改色；数不清的论证会、节点检查、验收评审，他都一一到场，有时怕影响进程，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最终，项目顺利通过验收，专家评价“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
轮椅上的王戟，用他特有的方式，跑出了一场精彩的“科研远征”。而黄春，也在编译领域绽放光彩。
2021年，“银河”某任务进入最后攻关阶段，黄春作为编译系统主任设计师，需远赴天津参与联调。那时，王戟查出尿毒症，要去南京治疗。他看出了黄春的顾虑，坚定地说：“你放心去，安心干好事业。”于是，黄春给正在上小学的女儿请了长假，带着她一起奔赴攻关一线。两个月日夜鏖战，黄春和团队圆满完成任务，向党的百年华诞献上了一份赤诚之礼。
如今，王戟是“全国自强模范”，黄春是“全国三八红旗手”，他们的家庭也荣获2016年“全国五好文明家庭”、2025年“第三届全国文明家庭”。他们依然会争论学术，依然会在学校的跨线桥上看火车飞驰，只是一个坐着、一个推着。半生风雨，这对“银河”伉俪早已懂得，最深的爱，不是简单陪伴，而是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能相互支撑与托举。
科研之路道阻且长，如同攀登没有顶峰的险峰。王戟与黄春，始终携手冲锋在关乎国家命脉的最前沿。他们的故事里，鲜有直白的表白，但每一行稳定运行的代码，每一次深夜实验室的灯火，每一回困境中的紧紧相依，都是最深情的告白。这是独属于科研工作者的浪漫——将个人情感，熔铸进大国重器的钢铁脊梁之中，无声，却震耳欲聋。
作者：陈思
图片：何书远、周富敬
编辑：张骄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