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剧本:货郎的扁担
——根据红二十五军长征途中货郎陈廷贤为红军带路的真实事件改编
人物表
陈青山:二十三岁,走乡串户的货郎,父母早亡,由娘一手拉扯大,对豫陕交界的每一条山路、每一道沟岔烂熟于心。
陈 母:五十出头,寡言少语,眼睛不好,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
林队长:红二十五军侦察连队长,三十岁上下,说话不急不慢,眼里有活,心里有数。
小 周:红军小战士,十六七岁,四川口音,爱笑,爱问东问西,脚上草鞋磨穿了两双。
赵婶:青山村村民,四十多岁,嘴快心热,家里藏着半缸苞谷面。
货郎客甲、乙:与青山相熟的赶集货郎。
红军战士若干、村民若干。
第一场 集市·躲
【1934年12月初,豫西青山村。天冷,风硬,集市上人不多。货郎们把担子摆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跺脚。】
【陈青山蹲在自己的担子后面,把拨浪鼓插在腰带上,没心思摇。他眼睛不住地往街口瞟。】
货郎客甲:(压低声音)青山,你听说了没有?卢氏县城那边全扎上兵了,大路小路都卡死了。
陈青山:听说了。我昨儿个从横涧过来,路上碰见好几拨逃难的老乡,说见着队伍就往山里跑。
货郎客乙:跑就对了。管他哪路兵,碰上老百姓就是个抢。上个月我那表兄在朱阳关,连驴都让人牵走了。
【青山没接话,低头把担子里的针线往里头推了推。】
货郎客甲:哎,青山,你娘身子咋样?
陈青山:还那样。天一冷就咳,眼睛也越发不济了。我今儿个想多卖几文,给她抓副药。
【街口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灰军装的兵走进集市,衣裳旧,草鞋破,但没一个人伸手拿摊上的东西。领头的那个高个子走到一个卖馍的老汉跟前,掏出铜板,弯腰捡了两个杂面馍。】
林队长:(把馍掰开,分给身后的小周和另一个战士)大爷,借您碗热水。
卖馍老汉:(愣了半天)……有,有,灶上坐着呢。
【陈青山蹲在担子后面,盯着那几个兵看。小周走到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拿起一根针,翻来覆去地看,又轻轻放回去,冲摊主笑了一下。】
小 周:(四川口音)老板,这个针咋卖?我……我就看看,钱不够。
摊 主:(犹豫了一下)两文一根。
小 周:那我不买了。我还有一个铜板,得留着买草鞋。(低头看了看自己露脚趾的草鞋,笑了)脚不争气,太费鞋了。
【青山听着,没吭声。他看见小周把铜板攥在手心里,到底没花出去。林队长喝完水,从兜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灶台上,老汉死活不收,林队长已经把铜板塞进了他围裙口袋里。】
林队长:大爷,喝了您的水,就得给水钱。这是规矩。
【几个兵走了,集市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货郎客乙:(小声)这队伍……倒是不抢东西。
货郎客甲:不抢东西的兵,能撑几天?后头追兵一到,还不是跑。
【陈青山没搭话。他看见小周走远了,又回头朝卖针线的摊子看了一眼。青山从自己担子里摸出两根针,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挑起担子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路过村口,赵婶正往院子里抱柴火。】
赵 婶:青山!你娘今早又咳了半宿,你赶紧回去看看。
陈青山:哎,这就回。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
陈青山:赵婶,刚才集上来了几个兵,你见着没?
赵 婶:(脸色一变)见着了,打东头过去的。你可别招惹他们,管他啥队伍,咱老百姓躲远点。
陈青山:……嗯。
【他嘴上应着,脚底下却慢了半步。】
第二场 家·一盏灯
【陈青山家。两间土坯房,堂屋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豆油灯。陈母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褂子,眼睛凑得很近。】
【青山推门进来,把担子靠在墙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陈青山:娘,今儿个卖了八十多文,我抓了一副药,赵婶说熬三回,喝两天就不咳了。
陈 母:(没抬头)钱攒着。我这咳不打紧,你娶媳妇要紧。
陈青山:(笑了,蹲到娘跟前)娘,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我二十三,又不是三十二,急啥。
陈 母:(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二十三还小?你爹二十三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
【青山不接这话,把药包放进灶屋的陶罐里,又出来坐到娘对面,把油灯往娘手边推了推。】
陈青山:娘,我跟您说个事儿。今儿集上来了些兵,穿的灰衣裳,旧得不像样。有个小兵,看着比我还小几岁,草鞋露着脚趾头,想买根针都舍不得,就一个铜板,说要留着买鞋。
陈 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你跟他搭话了?
陈青山:没有。我就看着。
陈 母:看着就行。别搭话。这年头,兵就是兵,老百姓沾上就是麻烦。
陈青山:可他们买馍给钱,喝碗水也把钱塞人围裙里。我瞧得真真儿的。
陈 母:(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看一支队伍好不好,不看他说啥,看他拿老百姓的东西给不给钱。
陈青山:那……按我爹这说法,这队伍算好的?
陈 母:(低下头继续缝)你爹还说过另一句话。好队伍,是要死人的。你离远点。
【青山不说话了。他坐在矮凳上,听着灶屋陶罐里药汁咕嘟咕嘟的响。外面起了风,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陈青山:(站起来把门拴好,背对着娘说)娘,我明儿个还得去叫河那边赶个集。听说那边路封了,我绕后山走。
陈 母:后山那路,白天走都悬,你一个人——
陈青山:我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您放心。
【陈母没再说话,只是把缝好的褂子抖开,看了看针脚,又折起来,放在青山枕头上。】
第三场 山路·带路
【次日,后山小道。窄得只容一人过,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陈青山挑着担子,走得稳当。拐过一道弯,他猛地停住了。】
【前面七八个红军战士蹲在路边,林队长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眉头拧着。小周坐在石头上,正拿草绳绑脚上的草鞋。】
【两边一照面,都愣了一下。】
林队长:(站起来,把地图往身后收了收,语气和气)老乡,别怕。我们不占你的路,这就走。
陈青山:(攥紧了扁担)你们……要往哪儿走?
林队长:(犹豫了一下)往西。去陕南。
陈青山:往西大路全封了。卢氏县城外头三道卡子,你们这点人,过不去。
【林队长和身边的战士对视了一眼。】
林队长:你知道别的小路?
陈青山:(没立刻答话,眼睛扫了一圈这七八个人。他看见小周脚上的草鞋已经烂得挂不住脚了,脚趾头上冻得通红)你们就这些人?
林队长:大部队在后头。我们是侦察连,出来找路的。
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从青山村过来的?集上那个买馍给钱的,是你?
林队长:(愣了一下,笑了)是我。那馍硬了点,但顶饱。
【青山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到路边石头上。】
陈青山:有条路。从这儿往里走,水峪河那条沟,七十二道弯,沟底全是碎石,走不快,但能绕开所有卡子。我走过几十回了。
林队长:(眼睛一亮,但没急着动)老乡,这路……你带我们走,要担风险。敌人要是知道了——
陈青山:我知道。
林队长:家里有牵挂没有?
陈青山:(顿了一下)有个娘。眼睛不好。
林队长:(沉默了几息,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圆,递过去)这是向导费,不多,你拿着。
陈青山:(看了一眼银圆,没接)我给你们带路,不是图钱。
林队长:那你图啥?
陈青山:(把扁担重新挑上肩,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图你们是给老百姓办事的队伍。我亲眼看见的。走不走?天黑前得翻过姬家岭,再晚沟里就看不见道了。
【林队长看了他一会儿,把银圆收回去,点了点头。】
林队长:走。
【小周从石头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到青山旁边。】
小 周:大哥,你那个拨浪鼓,能不能给我摇一下?我从小就想有个拨浪鼓。
陈青山:(笑了一下,从腰里抽出拨浪鼓,递给小周)摇吧。跟着我走,脚底下踩实,别踩浮石。
【小周接过拨浪鼓,咚咚摇了两下,咧着嘴笑了。青山走在最前面,林队长跟在他侧后方,队伍沿着沟底向深处走去。】
第四场 沟底·夜话
【夜。水峪河沟底,一堆小篝火,火苗压得很低。战士们背靠石壁坐着,啃干粮。青山和小周挨着坐。】
小 周:(啃了一口干馍,含含糊糊地)青山哥,你走这条沟,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陈青山:差不离。哪块石头松,哪段崖壁上有蜂窝,我都记得。
小 周:那你咋记的?
陈青山:走多了就记住了。我十二岁起挑担子,头两年老摔,货撒一地,回去挨我娘骂。后来摔着摔着,脚底下就有数了。
小 周:(笑了,然后声音低下来)我娘要是知道我出来当兵,肯定也骂我。
陈青山:你是四川人?
小 周:嗯。巴中的。我出来的时候,我娘给我煮了六个鸡蛋,让我路上吃。我头三天就吃完了,后来再没吃过那么香的鸡蛋。
【青山没说话,从担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苞谷饼。】
陈青山:我娘烙的。你尝尝。
小 周:(眼睛亮了,但没伸手)那你吃啥?
陈青山:我吃过了。你脚上那样,不吃饱走不动。
【小周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
小 周:青山哥,你娘烙的饼,跟我娘烙的一个味儿。
【林队长走过来,在青山旁边坐下。】
林队长:青山,明天中午前能到铁锁关吗?
陈青山:能。翻过前面那道梁,再走二十里就看见关了。不过关上有民团守着,你们这些人,硬打要吃亏。
林队长:这个你不用操心。你只管带路,到了关下,你就往回走。剩下的,我们来。
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过了关,往哪儿去?
林队长:陕南。再往北。
陈青山:那……往后还回来不?
林队长:(看着他,火光在眼睛里跳)回来。这条路,我们迟早要再走一遍,到时候不用绕沟底,走大路,堂堂正正地走。
【青山点了点头,把扁担横在膝盖上,用手摩挲着担子上的旧绳印。】
陈青山:林队长,我有个事儿想问。
林队长:你说。
陈青山:你们这支队伍,为的是啥?我也见过不少兵,有抢的,有要粮的,有拉夫的。你们不一样。可我不明白,你们图啥。
【林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借着火光指了指上面一片很大的区域。】
林队长:图上这些地方,你走过多少?
陈青山:(看了看)一小半吧。我就在卢氏、洛南这一片转,远了没去过。
林队长:我们走的地方,比你多得多。走过的地方越多,看见的穷苦人就越多。这些人一年忙到头,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欺负。我们这支队伍,就是想让这些人——(指了指青山,又指了指小周)让咱们这些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躲兵,不用怕匪,种地的收的粮是自己的,走路的不用给人让道。
陈青山:(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爹活着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啥时候老百姓走路不用给人磕头了,这世道才算对了。
林队长:你爹说得对。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往上飘。小周已经歪在石壁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拨浪鼓。青山把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轻轻盖在小周身上。】
陈青山:(低声)明天到了关下,我……再送你们一程。
林队长:(看着他)你想好了?到了铁锁关,往回走的路也不近。
陈青山:想好了。路我带到了,就带到底。我娘说过,做事做一半,不如不做。
【林队长伸出手,在青山肩膀上拍了拍,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五场 铁锁关·别
【次日午后。铁锁关下,箭杆岭上风大,吹得人衣裳猎猎响。关口就在前面,隐约能看见民团的旗子。】
【队伍在最后一道山梁背面停住。林队长蹲在地上,和几个战士低声交代着什么。青山站在旁边,扁担攥在手里。】
林队长:(站起来,走到青山面前)青山,就送到这儿。关上的事,我们来。
陈青山:关后头那条路——
林队长:你跟我说过了,我记住了。出关往西,走三十里有一个岔口,往北是商洛,往南是——
陈青山:往南是死路。一定往北。
林队长:(点头)往北。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圆,又掏出一个小纸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林队长:银圆你拿着。这不是向导费,是给你娘抓药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陈青山:(看着银圆,嘴唇动了动,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我替我娘收着。
林队长:(把写了字的纸片折好,递过去)这个你收好。上面写的是,陈青山为红军带路有功。将来——
陈青山:(把纸片推回去)这个我不要。
林队长:(愣了一下)为啥?
陈青山:我带路,图的不是一张纸。你们要是真能打回来,走大路回来的时候,从我门口过,让我看见就行了。
【林队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把纸片收回去,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青山的手。】
林队长:青山,我记住你这句话了。走大路回来的时候,从你门口过。
【小周从队伍里跑过来,手里攥着那个拨浪鼓,往青山手里塞。】
小 周:青山哥,还你。
陈青山:(把拨浪鼓推回去)你拿着。到了陕南,找个集市,自己买双新草鞋。
小 周:(眼圈红了,使劲点头)嗯。买了新鞋,我给你捎回来一双。
陈青山:(笑了)你捎回来我也穿不上,我得挑担子,穿不惯好鞋。走吧。
【队伍沿着山梁向铁锁关方向移动,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小周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举起拨浪鼓摇了两下,咚咚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青山也抬起手,朝那边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往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扁担上的货绳在风里轻轻晃着。】
第六场 归家·扁担
【傍晚。陈青山推开自家的院门。陈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看见他进来,手停住了。】
陈 母:两天。
陈青山:(把担子靠在墙根,蹲到娘跟前)嗯。多走了几步路。
陈 母:(仔细看他)你送他们了?
陈青山:……娘,您咋知道?
陈 母:你是我生的。你打小就这样,嘴上说去东边,脚底下往西边拐。(把手里的豆角放下,声音低下来)送到哪儿了?
陈青山:铁锁关。
【陈母没说话。她伸出手,在青山肩膀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他囫囵个儿回来了。】
陈青山:娘,那个林队长,给了两块银圆,说是给您抓药的。我没推掉。
陈 母:(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抓药。剩下的,买双厚袜子。你脚上那双,脚后跟都磨透了。
陈青山:哎。
【他站起来,走到灶屋,把药罐子坐到火上。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银圆,放在灶台上,看了很久。】
陈 母:(在外面问)青山,那队伍……能成事不?
陈青山:(想了一下,对着灶火说)娘,那个小兵,十六七岁,草鞋烂了都舍不得买,说要攒钱。可他把拨浪鼓摇得那么高兴。我觉得……能成。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陈 母:那就等着吧。你爹要是活着,也会这么说。
【青山从灶屋探出头来,看见娘低着头,又在摘豆角,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第七场 尾声·路
【字幕: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中旬,红二十五军在货郎陈青山带引下,沿水峪河秘密小道行军三天三夜,于铁锁关击溃守敌,成功进入陕南。】
【画面:青山挑着担子走在集市上,拨浪鼓换了新的,声音脆响。赵婶喊住他。】
赵 婶:青山!听说你前阵子给红军带路了?你可真胆大!
陈青山:(笑了笑,没停脚)赵婶,买针不?新到的货。
赵 婶:(追了两步)哎,我问你话呢!
【青山已经走远了。他扁担上挂着的拨浪鼓晃来晃去,咚咚,咚咚,声音混在赶集的人声里。】
【画外音,青山的声音,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娘问我,怕不怕。我说怕。她说,怕还去。我说,那队伍里头有个小兵,跟我一样,家里有个娘。他们走的路,比我走的山路长多了。我送他们一程,他们就能早一天把路走通。我娘听了,半天没说话,第二天给我烙了张饼,让我带着路上吃。】
【字幕:陈青山,河南卢氏青山村货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为红二十五军带路,未留姓名,未取报酬。他带的那条水峪河小道,后来被当地百姓称为“红军路”。】
【最后画面定格在青山挑担远去的背影。扁担在肩上一起一落,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