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州府治下,有个书生叫柳鸿图。他家世代务农,到了他这一辈,因祖上积攒了些薄产,才供他读了几年书。柳鸿图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和,最难得的是知书达理,待人有情有义。他二十岁上娶了妻,妻子王氏,是邻村的姑娘,生得杏眼桃腮,肌肤白净,一颦一笑都透着温柔。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虽不算富贵,却也安稳和美,村里人都说,这是一对天生的佳偶。
只可惜,好景不长。
这一年,老天爷像跟人作对似的,入春便滴雨未落,田里的禾苗枯黄了一半,等到夏秋,又是蝗虫过境,把剩下的庄稼啃得七零八落。一连几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青州地面,本是鱼米之乡,可架不住天灾连连,家家户户的粮缸见了底,米价一日贵似一日。柳鸿图家中本无多少积蓄,眼见着坐吃山空,那些田地也换不出几个钱来,他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拉不下脸去跟人斤斤计较,竟是想不出半点谋生的法子。
日子一天天难挨,先是卖了家中的旧衣裳,再是卖了陪嫁的首饰,最后连那几件像样的家什也典当了。夫妻俩忍饥挨饿,能省则省,可终究是坐不住这座空屋了。这一日,柳鸿图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看看妻子日渐消瘦的脸,眼眶一热,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
他长叹一声,道:“娘子,我柳鸿图无能,连累你跟着我受苦。再这样下去,咱们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屋里了。”
王氏是个心性坚韧的女子,她强忍着泪,握住丈夫的手,道:“相公,天无绝人之路。青州活不下去,咱们不妨出去寻条生路。路上虽苦,好歹比坐着等死强些。”
柳鸿图见她这般体贴,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动,只得含泪应了。夫妻二人收拾了仅剩的一点破旧行李,锁了门,就此踏上了乞讨之路。
可出去一看,才知道天下之大,苦人何止千万。灾荒之年,青州城里城外,遍地都是逃荒的流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讨饭的比施舍的还多,有时一整天下来,夫妻俩连口热粥也讨不到,只能寻个避风的墙角,啃两口干硬的野菜饼子,就着凉水咽下去。白日里风餐露宿,夜里露宿荒郊,没过多久,两人便都瘦得脱了形。
这一日,夫妻二人实在饿得眼冒金星,腹中咕噜作响,肠子像拧成了一股绳。柳鸿图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栽倒。王氏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像针扎一样,再也撑不住,伏在丈夫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柳鸿图也哭,两人相拥而泣,哭声在空旷的街角里打着转,显得格外凄凉。哭了半晌,王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声音发颤,道:
“相公,咱们再这样下去,怕是都要饿死在这里了。与其两个人都死,不如……不如你把我卖了,换几吊钱,好歹你还能活下去啊。要是留下我,咱们一起饿死,又有什么好处呢?你是个读书人,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要能活着,总有出头的一天。”
柳鸿图一听这话,心头像被刀割了一样,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声音都哽住了:“娘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结发为夫妻,生死与共,我柳鸿图纵然饿死,也断不肯做这卖妻求活的事!快莫要再说了!”
他越说越激动,把手摆得像个风车,仿佛要把妻子这句话从这世上赶走似的。王氏见他如此,心中既欣慰又凄然,也不再多言,只伏在他怀里低声抽泣。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车轮辘辘的声响。夫妻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辆青布棚车缓缓驶了过来,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坐着几个女人和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赶车的汉子黑瘦精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精明。这正是常年在灾荒年景里走乡串户的人贩子——每逢荒年,地里没了收成,卖儿鬻女的人家比比皆是,这些人便闻风而动,专做这买卖人口的勾当,从中牟利。
王氏一见这车,心头一动,竟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她也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奔到路中间,朝那车夫连连招手,嘶哑着嗓子喊道:“大哥,大哥!停一停!我夫妻二人实在太饿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想……我想卖了自己!”
那车夫一听,勒住缰绳,把车停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车夫是个老江湖,一双眼睛毒得很,一眼便看出王氏虽然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却掩不住那眉眼间的秀色,肌肤虽有些苍白,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干净气。他心里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慢悠悠地转向柳鸿图,道:
“这位兄弟,这可是你的娘子?你卖不卖?要卖,开个价吧。”
柳鸿图此刻心如刀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看看妻子,又看看那车夫,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氏见丈夫如此,心中酸楚,却强打起精神,替他答道:“大哥,我夫妻也是实在没了法子。这样罢,你给十吊钱,我就跟你走。”
那车夫却不慌不忙,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道:“十吊?这位嫂子,不是我说,如今是荒年,米比人贵,你出去打听打听,这路上卖儿卖女的,哪有这个价?顶多给你八吊,你若不卖,我可走了。”
王氏知道这人是在拿捏他们——如今是自家有求于人,人家自然要压价。她咬了咬牙,看着丈夫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一横,道:“好,八吊就八吊,你拿钱来吧。”
车夫这才慢吞吞地掏出钱袋,数出八吊钱,递给柳鸿图。柳鸿图双手颤抖,接过钱,只觉得那铜钱滚烫,烫得他掌心生疼。他抬头望向妻子,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舍。
王氏走到他面前,把那八吊钱紧紧按在他手心里,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相公,你可还记得我的小名?我生下来的时候,父母疼我爱我,给我取名叫做‘一捻金’,盼我金贵,谁知如今,竟一语成谶,真的应了这个名字。相公啊相公,没有这些钱,你也会死的。你且收好,好好活下去,只求你……日后不要忘了我。”
柳鸿图喉头一哽,泪如雨下,他死死抓住妻子的手,声音嘶哑地安慰她:“娘子,你生得这般漂亮,老天不会亏待你的。你不会死的,好好活着!我们夫妻,日后定还有重逢之日,到那时,就是咱们破镜重圆的时候了!”
话未说完,那车夫早已不耐烦,一步抢上前来,一把推开柳鸿图,嘴里嘟囔着:“啰嗦什么,时辰不早,该上路了!”说着,不由分说,拉着王氏便往车上推。
柳鸿图被推得踉跄几步,待他站稳时,王氏已被车夫拽上了车,车帘一放,只余一个模糊的身影。车轮辘辘地转动起来,越走越远,柳鸿图追出几步,终究是追不上了。他站在荒凉的街口,手里攥着那八吊钱,望着远去的车影,放声大哭。
那车走了好几日,一路上翻山越岭,穿村过镇。沿途不时有人来看人论价,问王氏的价钱。这车夫是个极有经验的老贩子,深知王氏这样的姿色,在这乱世里是难得的本钱,若贱卖了,那是自己糟蹋了自己的买卖。因此,无论旁人出多少价,他都摇头不卖,只把王氏好好地养着,好吃好喝地供着,一心要找个出得起大价钱的买主,好赚个盆满钵满。
又过了几天,车子来到了一处地界,叫做新城。新城辖下一个村子里,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这家主人叫王凤山,是个习武的年轻人,生得虎背熊腰,英气勃勃。他家境殷实,在村口开着一家大旅店,往来客商都爱在他家落脚。王凤山为人慷慨仗义,最难得的是,他对老母亲极是孝顺,在村里名声极好。每逢荒年,都是王家率先拿出钱粮来,救济四邻八乡的穷人,这些年来,不知救活了多少性命。因此,当地无论男女老少,提起王家,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这日,王凤山正从店里出来,迎面便瞧见那辆青布棚车停在店门口。他识人无数,一眼便看出那车夫的营生。恰好这时,车帘掀开,车夫正拽着王氏下车,要进店歇脚。王凤山目光一扫,见王氏虽作妇人打扮,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端方贞静之气,不像是那等烟花红尘中的女子。他心里登时明白过来——这样干净的女子,若落到人贩子手里,十有八九要被卖进青楼里去,那可就是害了人家一生。
他眉头一皱,心里便有了计较。
那车夫何等眼尖,见王凤山目光落在王氏身上,且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料定是个有钱的主,便凑上前来,满脸堆笑道:“公子好眼力!这女子年轻漂亮,是上等的货色。公子若是喜欢,不如买下来。我也不多要,只给我本钱便罢了,二十吊钱,公子看如何?”
王凤山心里暗骂了一句:“好一个黑心的贩子,本钱二十吊,分明是漫天要价。”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地还了价,一来二去,终究是掏了钱,把那王氏买了下来。
买下之后,王凤山问王氏姓什么。王氏见这位公子面相端正,言语和善,不似歹人,便说了自己姓王。王凤山一听,倒觉得有几分缘分,又见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动了恻隐之心,道:“我与你同姓,也算有缘。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地流落在外,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若不嫌弃,我便认你做妹妹,你就在我家里住下,咱们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王氏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又因着心中藏着丈夫之事,不愿多言,便没有说自己早已嫁人、家中尚有丈夫等事。她见王凤山一片诚心,又无处可去,便含泪应了,自此便在王家住了下来。
王凤山的母亲是个极善良的老太太。她见王氏年纪轻轻,却温顺懂事,又生得招人怜爱,便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王氏心中感激,也真把老太太当亲娘一样侍奉。后来,王母见她年纪渐长,有心要给她寻一门好婆家,王氏却说什么也不肯,只道自己要一辈子留在家里,好好孝顺母亲,以报收留之恩。王母见她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勉强。
却说柳鸿图那日与妻子分别,拿了那八吊钱,本想着往关东方向去,寻个谋生的门路。谁知走到城门口,正遇上兵荒马乱、关卡盘查得紧,守城的不许人出去,他只得折返回去。后来好容易寻了个机会出了城,一路乞讨,四处漂泊。他一个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一路上帮人写写信、算算账、跑跑腿,换些残羹剩饭,勉强糊口。这样过了一年多,竟是分文没攒下,反倒更添了几分憔悴。他想起家中尚有妻子旧宅,又挂念王氏的下落,便起了回乡的念头。
这一日,柳鸿图跋山涉水,也来到了新城。他一路打听,住进了村口那家旅店——正是王凤山开的店。
偏巧那晚,下了一夜的大雨。天亮时,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汪洋一片。柳鸿图是个勤快人,睡醒了无事可做,便找了把扫帚,弯腰弓背,一下一下地把院子里的积水都扫干净了。
王凤山从里屋出来,正瞧见这一幕。他见这小伙计做事利落,不偷懒耍滑,心里便先有几分好感。待柳鸿图扫完,王凤山便走过去,招呼他说话,问他姓甚名谁,是不是在外面挣了钱,要衣锦还乡了。
柳鸿图一听,苦笑一声,搓着满是茧子的手,道:“公子取笑了。你看我这副样子,一身之外别无长物,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哪里能谈得上衣锦还乡呢?莫要笑话我了。我如今正发愁呢,回乡也没有家业,该往哪里去,又怎么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王凤山听他言语诚恳,又见他确实可怜,心一软,便道:“既然如此,你干脆留下来罢。我这店里正缺个帮手的,你若肯留下,帮我打理店铺,我每月给你开工钱。这样你有了落脚之处,还能挣些钱糊口,岂不是两全其美?”
柳鸿图一听,大喜过望,当即千恩万谢地应了下来。
柳鸿图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识文断字,又会算账,做起事来头头是道。他不偷懒,不耍滑,把旅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一清二楚,来往客商都夸这店里的伙计利索。白日里,他在店里张罗;到了晚间,他便住在旅店前头的客房里。而王凤山和他的老母亲,以及王氏,则住在后头的宅院里。这一前一后,隔着一道院墙,竟让这对失散的夫妻,硬生生地没能见上一面。
日子久了,王凤山越发看重柳鸿图,早不把他当伙计看待了,时常亲热地喊他兄弟。柳鸿图比王凤山小几岁,见这位大哥待自己一片真心,便也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哥哥敬重。闲暇之余,柳鸿图依旧不忘读书,常买些书本,点灯苦读,立志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如此过了两年,柳鸿图的学问愈发精进。这年恰逢乡试之期,他为了前程,竟瞒着王凤山,独自一人悄悄去了省城应试。考完试后,他也不声张,径自回到店里,仍旧像从前一样,勤勤恳恳地打理旅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几天,柳鸿图正在店里闲坐,远远瞧见两个人一路打听,快步朝店里走来,看那模样,倒像是要传报什么喜事的。他一问,才知道这两人是从青州来的,正要给一位新中的举人报信。可他们找了许久,把附近的村落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人。
柳鸿图心中一动,顺口问道:“二位要找的,是哪一位举人?”
那人道:“是青州府的柳鸿图柳老爷,新科中了举人,名次排在第四十名。”
柳鸿图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自镇定,道:“二位且慢,你们找的这位柳鸿图,可是青州府哪个村的?说与我听听,兴许我知道。”
那人便把地址详细说了。柳鸿图一听,竟与自己家中的地址分毫不差!他身子一颤,声音都变了:“二位,你们可有凭证?”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从缠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来,双手递上。柳鸿图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柳鸿图”三个大字,名下注着名次——第四十名,后面则是他的籍贯地址,一字不差。
这一下,柳鸿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起这两年来忍饥挨饿、夫妻分离、辗转流离的种种苦楚,想起亡妻临别时那句“一捻金”的凄楚,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衣襟。他捧着那张喜报,哭得像个孩子,又笑又哭,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报喜人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齐声恭贺道:“原来老爷就是柳举人!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一路苦寻,不想老爷就在眼前!”
柳鸿图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摸出些钱来,赏给了二人。二人欢天喜地地谢过,自去复命不提。
正巧这时,王凤山从外面回来,见柳鸿图眼中含泪,神色激动,便问起缘由。柳鸿图这才把自己瞒着他去省城应试、高中举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凤山一听,非但没有怪他隐瞒,反而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好!我早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果然应了!兄弟,你中了举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哥哥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当下也不含糊,当即命人张罗起来,请来村里许多有头有脸的人,摆下几桌酒席,热热闹闹地庆贺柳鸿图。毕竟,自己店里出了位举人老爷,这也是王家的一大光彩,王凤山脸上有光,心里更是畅快。
席罢,王凤山觉得还不够,又兴冲冲地跑到后宅,告诉母亲和妹妹,说自己招来的那个小伙计,竟然中了举人,成了举人老爷了。那时候,王氏依然不知道,那所谓的“柳鸿图”,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丈夫。
这日,厨子往王母、王氏房里送饭。他一边端着菜,一边跟人闲唠:“啧啧,真没想到啊!那个小伙计,在咱们店里干了这几年,一直不声不响的,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如今人家可发达喽!现在谁还不知道,他叫柳鸿图啊!乖乖,我可得回去好好督促我那儿子,让他以后也好好读书,也考个功名出来!”
“柳鸿图”三个字,轻飘飘地飘进了王氏的耳朵里。
王氏端着的筷子,猛地一顿,随即“啪嗒”一声,竟脱了手,掉在了桌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母是个心思细的人,一看她这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道:“女儿啊,你先前说不嫁人,要一辈子侍奉我。如今听说了柳鸿图考中功名,就心动了,是不是?莫要害羞,你要是中意,我这就去给你们撮合撮合。”
王氏听母亲误会了,又是害羞,又是心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低着头,红了眼圈。
到了晚上,王凤山回来,王母便拉住他,悄悄问道:“凤山,那柳鸿图,可曾娶过妻子?”
王凤山想也不想,随口答道:“他啊?之前连个家都没有,自己都吃不饱饭,哪里会有妻子呢?母亲怎么想起问这个?”
王氏在一旁听着,心头一紧,忍不住轻声问道:“哥,我听人说,那柳鸿图是青州人,可是真的?”
王凤山点了点头,道:“是啊,正是青州府的。怎么,妹妹也认得他?”
王氏没有答话,只把话头按下,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晚上,王母单独把王氏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儿啊,你伺候我两年多了,难得你孝顺。就算是我亲生女儿,只怕也不能比你更孝顺了。只是,我年纪大了,总有入土的一天。趁我现在还能说话做主,就为你寻个好夫君罢,这样就算我死了,也能瞑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真在闺中孤老一生啊!”
王氏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这是要把柳鸿图说给自己做夫君。她本想把真相说破,可转念一想,又想看看柳鸿图的态度,便没有点破,只含羞应了。
果然,次日王母便把这事告诉了王凤山,王凤山又原原本本地转告了柳鸿图。
柳鸿图一听,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之前娶过妻子。若不是她当年卖身换钱,救我性命,我柳鸿图早就饿死了。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做那负心薄幸之人?我若是再娶,那可就是猪狗不如,太对不起她了。这个亲事,我万万不能应。”
王凤山再三劝说,柳鸿图却始终不肯松口。最后,王母亲自出来相劝,柳鸿图见二位恩人如此盛情,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叹了口气,道:“二位对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实在不敢不从。只是我柳鸿图有言在先——若我妻子还活着,日后我们夫妻得以相聚,那么令妹可能就要委屈,屈居做妾了。这一点,还请二位三思。”
王母又去问王氏的意思。王氏低着头,轻轻道:“母亲,这样……也是可以的。”
后来,在两位老人的操持下,柳鸿图与王氏在店中成了婚。亲朋好友都来道贺,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婚事。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喜帐低垂。柳鸿图轻轻揭开新娘的盖头,烛光映照之下,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惊得后退一步,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我妻子,一捻金吗?”
王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哽咽着,把自己如何被卖、如何被王凤山买下、如何认作兄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柳鸿图也哽咽着,把自己如何流落他乡、如何被王凤山收留、如何打理店铺、如何瞒着去考功名的事,尽数相告。
夫妻二人相对,抱头痛哭,把这两年多来的离愁别绪、相思之苦,都化作了一场滂沱的泪雨。他们互诉别离,恍若隔世,又像是重生了一般。两人紧紧相拥,谁也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直到天亮时分,两人掀开被子,才发现那床崭新的被褥,早已被泪水浸得透湿。
清早,柳鸿图正了正衣冠,整了整衣衫,来到王凤山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王凤山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急道:“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行此大礼?”
柳鸿图眼圈一红,道:“大哥,实不相瞒,我娶的这位新娘子,正是我失散多年的结发妻子!若不是大哥当年发善心买下她,认她做妹妹,好生照料;若不是大哥收留我、提携我,我夫妻二人,如何能有今日的重逢!大哥的大恩大德,柳鸿图此生难报!”
王凤山一听,先是愣住,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天意注定你夫妻二人该当团圆啊!”
王母得知此事,也欢喜得合不拢嘴,笑着对王氏道:“我说呢,难怪你当时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就是你的夫君啊!”
此后,柳鸿图没有去谋官职。他就在当地设帐授徒,教习学生,把满腹的学问,尽数传授给乡里的子弟。夫妻二人与王凤山,仍旧亲如一家,一家人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王凤山见妹夫有学问,便主动替他张罗,拉来了不少学生。这些学生家里,也因此常来旅店住宿打尖,竟给店里带来了不少生意。
可惜啊可惜,古往今来,荒年那么多,无数人家卖儿鬻女,妻离子散,骨肉分离。能在这样的大难之中,遇到贵人,破镜重圆,还没受什么委屈、伤害的,只怕是千万人中也难寻一个啊!柳鸿图与王氏,能有这样的结局,当真是上天的眷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