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孔海南第一次到洱海考察。船行至湖心，他看到了“水下森林”的奇观。那一刻的震撼，让孔海南终生难忘。当得知国内的湖泊形势严峻，孔海南义无反顾地放弃海外的高薪工作，带着26箱科研资料回到祖国。从那时起，他的命运便与洱海紧紧绑在了一起。
为一片湖付出几十年心血，值得吗？孔海南说：“将自己的人生设计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我一辈子不后悔。”
人物简介：
孔海南，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讲席教授，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孔海南带领团队二十载扎根一线、科学治湖，铸就全国湖泊治理标杆样本。2026年，孔海南入选“最美科技工作者”。
把实验室搬到洱海边上
2006年，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正式启动，洱海被列入其中，孔海南成为洱海项目负责人。那一年他57岁，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有多难，这辈子必须要完成水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洱海项目的任务，把洱海治理好。
项目启动后，孔海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团队所有教授、青年教师、学生，连同实验设备全部搬到洱海边。孔海南说，做河流湖泊的水生态环境研究，离水越近越好，理想距离是200米以内。
孔海南团队的研究站距离大理市区50多公里，最初租的是农户的房子，条件非常艰苦。但在治理期间，孔海南每年驻扎洱海超过200天，20年来，团队完成野外样品采集3万余次，分析水质指标16万余次。这些每天实测得来的第一手数据，是治理的最重要基础。
孔海南也是团队的精神支柱，他从不说坚持，却用行动感染着团队的每一个人。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工程师、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副院长沈剑是孔海南的学生，在他印象中，当时洱海一线的科研工作十分艰苦，一天考察下来，很多年轻人都难以招架，累得晚上9点便沉沉睡去，但孔海南却依然坚持工作到深夜。“老师给我们做了很好的榜样，他用行动告诉你，什么叫坚持。”沈剑说。
2008年，孔海南和团队成员在洱海工作现场。（受访者供图）
科技治湖：用20年探索出“洱海模式”
在海外，孔海南曾直接参加了所在国的国家级湖泊研究与治理计划实施，学到了水污染治理的系统性经验。回国后，他也将这套经验应用到了洱海污染治理的实践工作中。
孔海南介绍，湖泊治理最难的并不是技术本身。“很多人以为环保就是技术的事，引进一项先进技术就能把水治好，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孔海南说。
洱源县位于洱海源头，曾经是国内著名的“紫皮独蒜”产区，大蒜远销海外，但种植大蒜会给本地的洱海流域带来严重污染。因此，洱源县对大蒜种植区域的30亿元左右产值的产业，进行了严格控制，距离湖岸线200米以内是绝对不允许种植的生态红线。
洱海治理的过程是漫长而细致的。孔海南带着团队把洱海流域的每一条入湖河流都走了个遍。就是这些“脚底板下走出来的数据”，让他们一点点摸清了污染的来源：哪条河有生活污水直排，哪片农田的化肥流失最严重，哪个村落需要建污水处理设施。
2016年，孔海南和团队成员在洱海采水样。（受访者供图）
经过多年的系统治理，孔海南和团队在实践中总结出了湖泊治理的“洱海模式”，并将其总结为二十字方针：政府主导、依法治湖、科技支撑、企业创新、全民参与。
2021年起，中国外文局、国务院新闻办、云南省人民政府、中国公共关系协会连续四年在洱海举办“洱海论坛”，四年时间共邀请了近60个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驻华外交官来大理，实地参观洱海流域，湖泊治理的中国技术、中国经验，正在走向世界。
让海菜花变成“致富花”
海菜花是一种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小花，它是水质“风向标”，若一片水域有海菜花，那它的水质一定好于三类。但海菜花对环境污染非常敏感，早在20世纪90年代藻华爆发时，它就在洱海绝迹了。
2017年6月的一天上午，孔海南看到阳溪河口的水中有个小白点，拿起望远镜一看，竟然是绝迹多年的海菜花！“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孔海南回忆。十几年过去，洱海的水质变好了，海菜花也终于回来了。
看着海菜花，孔海南想到了为保护洱海放弃种植大蒜的老百姓。能不能让海菜花成为洱海流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见证者”？那些为洱海保护做了牺牲的洱源县老百姓，能不能给他们找到新的致富渠道？
孔海南引入上海交通大学团队，用7年时间探索海菜花人工种植，选育口感更好的品种，研究保鲜技术，并对接电商平台，构建“产研销”一体化模式。目前，海菜花人工栽培规模已达3000亩以上，2025年产值达到5000万元，运到北京、上海、广州等城市，可以卖到每斤20-30元左右的价格。
洱源县村民在从事海菜花种植工作。（受访者供图）
洱海治理是一项“久久为功”的事业
随着孔海南的故事被更多人熟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他的事迹感动，决心投身环境保护事业。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学生曾杨鑫权是大理本地人，他见证了孔海南的污染治理成果给洱海带来的改变：“小时候经常去洱海玩，水比较浑浊。等我上高中的时候，洱海已经肉眼可见变得非常清澈了。”在更深入地了解到孔海南的故事后，曾杨鑫权表示，自己以后也会在环境保护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2020年，孔海南从教学及科研岗位退休，洱海治理的接力棒传递给了下一代人。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现在有60多位科研人员，现任院长、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长聘研究员王欣泽把自己全家都迁到了大理，一年300天在这里，其他老师也有在大理成家的，他们都真正把大理当成第二故乡。
洱海治理是一项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坚守。为了培育洱海保护人才，孔海南捐出个人积蓄200万元，联合相关企业捐赠200万元，成立了“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鼓励青年教师、学生去洱海现场做研究。
孔海南捐资设立“上海交大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受访者供图）
如今的孔海南依然牵挂着洱海。女儿在洱海畔给他买了一套公寓，他在阳台上架了望远镜，能看到洱海全景。“哪里出现藻华异常的苗头，我一眼就能看到。”孔海南说。
从青丝到白发，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孔海南把自己的一生“种”在了洱海边。这位名字里有“海”的老人，用最真挚的感情、最长久的坚守，守护着这片绿水青山。（光明网记者 谢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