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同事的真实经历,写的细致感人,没有经历过的,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好文章,下面是她文章的全文:
爸今年66岁,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有一股异味,我开车带他去了市人民医院给他检查。
挂号的时候,导诊台的护士问我挂哪个科。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爸身上有股怪味儿。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说那先挂内科吧,让医生看看。
内科门诊人多,走廊里挤满了老头老太太,空气里全是膏药味儿和消毒水味儿。我爸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当了一辈子中学体育老师,退休六年了,走路还是带风,背不驼,腿不弯,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十岁。
可那个味道,在这么多人里面,我还是能闻到。
它就缠在我爸身上,像一件看不见的脏衣服。
轮到我们的时候,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眼镜,说话挺温和。她问哪儿不舒服,我说我爸身上有异味,大概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他自己闻不到。
女医生让我爸坐到检查床上去,拿听诊器听了前胸后背,又按了按肚子,问我爸有没有腹痛、便秘、发烧这些症状。我爸说没有,大便一天一次,正常得很。
女医生皱了皱眉。
她说,这种情况,内科可能查不出什么,建议去消化科或者肛肠科看看。
我说,您怀疑是什么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说,有些消化道疾病,比如严重的胃溃疡、肠梗阻、甚至肿瘤,可能会导致体内产生异常气味,通过呼吸或者皮肤散发出来。但她强调,这只是可能性,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我站在诊室里,手心全是汗。
我爸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他听到了。
肿瘤那两个字,他听到了。
从内科出来,我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过医院的长走廊,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地板砖拖得发亮,映出两个沉默的影子。
到了停车场,我爸突然说,不查了,回家。
我说不行。
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病。
我吼了他。
我站在车旁边,声音大得旁边车位的人都回头看。我说你清楚什么?你连自己身上的味道都闻不到你清楚什么?你要是真清楚就不会拖到今天了!
我爸被我吼懵了,站在车门边上,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六十六岁的老头,被我吼得眼睛红了。
我一下子后悔了,想去拉他的手,他躲开了,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天回家以后,我爸三天没跟我说话。
但我没闲着。我在网上查了所有能查的资料,越查越害怕。口臭、体臭,如果呈现粪便气味,可能跟肠道菌群严重失调、肠梗阻、肠坏死、甚至直肠癌有关。有一条回复说,他父亲当年也是这个味道,查出直肠癌晚期,活了不到半年。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三天晚上,我敲了我爸的房门。
他开了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爸,明天去肛肠科,我号已经挂好了。
他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了。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我爸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搓来搓去,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他说他不是怕看病,他是怕查出什么不好的,拖累我们。
我说你拖累谁了?你养我三十多年,我养你几年怎么了?
我妈在旁边又哭了,拿纸巾捂着鼻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低着头,半天说了句,行,明天去。
肛肠科在住院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牌子上面写着“肛肠科/结直肠外科”。候诊区人不多,但气氛跟内科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坐在椅子上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从诊室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我爸坐在角落,我在他旁边。那股味道在狭小的候诊区里格外明显,我注意到对面一个中年女人皱了好几次鼻子,目光在我爸身上扫来扫去。
我把手搭在我爸肩膀上,故意大声说了句,爸,空调冷不冷?
他摇了摇头。
叫号叫到我们的时候,我爸站起来往里走,我跟在他后面。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帘子拉了一半。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姓刘,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问了我爸的基本情况,然后说,先做个指检。
我爸愣了一下,问什么是指检。
刘医生很平静地说,就是医生用手指伸进肛门检查直肠,能摸到大部分直肠病变,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我爸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羞耻,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抗拒。一个六十六岁的男人,当了一辈子老师,一辈子体面,现在要让陌生人把手伸进那个地方。
我说,爸,听医生的。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我站在帘子外面,听见刘医生让我爸侧躺,把裤子褪到膝盖,双腿屈曲。然后安静了几秒钟,接着我爸闷哼了一声,很轻,但我听到了。
那个声音像一把小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刘医生从帘子后面出来了,摘了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在水池边洗手。我爸也出来了,动作很慢,系皮带的手在抖。
刘医生坐回办公桌前,表情严肃了。
他说,摸到一个肿块,大约在直肠距肛缘六厘米的位置,质地偏硬,表面不光滑,有触痛。
我脑子嗡的一声。
肿块。
质地偏硬。
表面不光滑。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判决书里念出来的。
我问,是癌吗?
刘医生说,现在不能确定,需要做肠镜取活检才能确诊。但从指检的情况来看,不太乐观,建议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我签了住院单。
当天下午我爸就住进了肛肠科的病房,三人间,他睡靠窗那张床。隔壁两张床,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肛瘘术后换药,疼得龇牙咧嘴;另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结肠癌术后化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几乎不动。
我爸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内花园,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簌簌地落。
我说,爸,明天做肠镜,今天晚上要喝泻药清肠。
他点了点头。
傍晚护士送来了两盒复方聚乙二醇电解质散,让我爸兑两千毫升温水,两个小时之内喝完。我爸端着那个大号塑料杯,一口一口往下灌,喝到一半就开始反胃,趴在床沿上干呕。
我拍着他的背,说慢点喝,不急。
他缓了一会儿,又端起来继续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抖得杯子都快拿不住了。
喝完不到半小时,药效上来了,我爸开始一趟一趟跑厕所。病房里没有独立卫生间,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他穿着病号服,拖着拖鞋,一趟一趟地走过去又走回来,刚开始还走得挺快,到后来腿都软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凌晨两点,他拉了最后一次,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扶他回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虚汗。
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那个粪臭味,在他清空了肠道之后,反而更浓了。
它不来自粪便。
它来自他身体本身。
这个认知让我在凌晨四点的病房里,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上八点,护工推着轮椅来接我爸去做肠镜。我跟着轮椅走,穿过走廊,坐电梯下到二楼,进了内镜中心。我爸被推进检查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一个小孩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学。
我说,爸,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时间变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走廊里不断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有家属在哭,有护士在喊名字,有仪器推过地面的轱辘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的,遥远的。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是我爸回头看我那一眼。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开了。护士推着我爸出来,他侧躺在轮椅上,蜷着身子,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差了。
护士说,取了六块组织做活检,结果要等三天。
我点了点头,接过轮椅扶手,推我爸回病房。
他一路没说话,回到床上就侧躺着,脸冲着墙。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疼。
肠镜取活检,怎么可能不疼。
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三天。
我爸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假装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窗外,不怎么说话。我妈每天来送饭,炖了鸡汤、排骨汤,我爸每次都喝几口就放下了,说喝不下。
我请了年假,天天待在医院,晚上睡陪护椅,白天帮我爸擦脸、倒水、扶他上厕所。那股味道一直在,我已经习惯了,甚至不觉得难闻了。它变成了我爸的一部分,像一个警报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他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隔壁床的出租车司机出院那天,跟我爸说,老爷子,别担心,肛肠科的病,十个有八个是良性的。
我爸笑了一下,说谢谢。
我知道他不信。
我也不信。
第三天下午,刘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桌上放着一份病理报告,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字。
直肠腺癌,中分化。
刘医生说了很多,什么TNM分期还需要进一步影像学检查确定,什么治疗方案有手术、放疗、化疗多种选择,什么中分化意味着恶性程度中等,不算最坏也不算最好。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问了一句,能治吗?
刘医生沉默了两秒钟,说,能治。
这两秒钟的沉默,把我整个人打进了冰窖里。
我拿着病理报告走回病房,在门口站了很久。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我爸坐在床上,正在叠他的病号服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跟他当年叠运动服一模一样。
一个快要被癌症吃掉的人,还在认认真真地叠一条破裤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我手里的那张纸上。
他说,结果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他伸出手,我把报告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
他说,你妈知道了吗?
我说,还没有。
他说,先别告诉她,等治疗方案定下来再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妈来送饭的时候,我爸破天荒地喝了两碗鸡汤,还吃了一碗米饭。他跟我妈说今天的汤炖得好,咸淡刚好。我妈高兴得不行,说那我明天还这么炖。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在笑,一个在假装笑,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我妈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爷子睡着了,呼噜声一起一伏。我爸躺在黑暗里,我坐在陪护椅上,两个人都没睡。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跑了三里路去县医院。那时候咱们家还没买车,你妈在后面打着手电筒,我在前面跑,你在背上烫得像个小火炉。
我说我记得。
其实我不记得,那年我才四岁。但我妈后来讲过很多次,每一次讲都掉眼泪。
我爸说,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打针,你死活不打,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我把你按在腿上,跟医生说,打。
他停了一下,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他说,你现在长大了,轮到你把老子按在腿上了。
我没说话。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背上,热的。
我爸说,睡吧,明天还要做检查。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不管花多少钱,我都给你治。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好。
增强CT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刘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图给我讲解。肿瘤位于直肠中段,大小约三厘米乘四厘米,局部浸润深度已经穿透了肌层,侵犯到了直肠周围的脂肪组织,但幸运的是,没有发现远处转移的迹象。
刘医生说,分期是T3N0M0,属于二期B,有手术根治的机会。
他说,标准治疗方案是先做术前同步放化疗,让肿瘤缩小降期,然后再做根治性切除手术,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决定是否需要辅助化疗。
我问,术前放化疗要做多久?
他说,一般是五到六周,放疗二十五次左右,化疗口服卡培他滨同步进行。
我问,副作用大吗?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直肠放疗的副作用比较明显,放射性直肠炎、膀胱炎、皮肤损伤、骨髓抑制、恶心呕吐、腹泻、疲劳,这些都有可能发生,程度因人而异。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隐瞒任何东西。
我说,我爸六十六了,能扛得住吗?
刘医生说,年龄不是绝对因素,关键看身体状况和意志力。你爸身体素质底子不错,如果能积极配合,扛过去的概率很大。
我回到病房,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爸听。他听完之后,问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问题。
他问,放疗会影响我走路吗?
我说,应该不会直接影响。
他说,那就行。
我当时没理解他为什么问这个。后来我才知道,他惦记的是每天早上去公园走的那八千步。
放疗科在医院的另一栋楼,地下一层,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放疗注意事项的宣传画。第一次带我爸去的时候,他站在放疗室门口,看着那个厚重的铅门和门上的辐射警示标志,脚步停了一下。
我说,爸,进去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放疗室的技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张,态度很好,跟我爸说,大爷,您别紧张,放疗不疼,就跟拍片子一样,躺在那儿别动就行,几分钟就完事。
我爸躺在治疗床上,张技师和另一个女技师在他身体两侧摆位、画线、调整模具。我在监控室里透过铅玻璃看着,我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两个年轻人在他身上摆弄。
机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我爸的身体被缓缓送入那个巨大的环形机架里面。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黑白的,我能看到他身体的轮廓,静止的,像一个标本。
每次放疗只有几分钟,但从进去到出来,前前后后要半个小时。
第一次做完出来,我爸说没什么感觉。我说那就好。
第二次做完出来,他还是说没什么感觉。
第三次,他开始说有点累。
第五次,他说肚子不舒服,有点拉肚子。
第八次,他开始不想吃东西了。
放疗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到第二周的时候,我爸已经瘦了六斤。他的脸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起路来裤腿晃来晃去。
那个粪臭味,在放疗开始之后,变得更浓了。
肿瘤在被射线照射的过程中坏死、脱落,那些坏死的组织通过肠道排出体外,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加上放射性直肠炎导致的腹泻,我爸一天要跑十几次厕所,每次拉出来的都是少量的黏液和血水,味道刺鼻。
病房里的味道重到连护士进来换药都要皱眉头。
我爸自己还是闻不到。
但他的嗅觉似乎出了别的问题。有一天我妈送来的鸡汤,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鸡汤有股铁锈味儿。我妈尝了一口,说没有啊,还是那个味儿。我爸坚持说有,不肯再喝。
后来我才知道,放疗导致的味觉改变也是常见副作用之一,很多病人会觉得食物有金属味或者怪味。
到第三周的时候,我爸的屁股开始疼了。
放射性皮肤损伤从肛周开始,皮肤发红、肿胀、起泡,然后破溃、渗液。每次上完厕所擦屁股,他都疼得倒吸凉气。护士教我用温水冲洗、用软毛巾轻轻蘸干、涂放疗专用的皮肤保护膏。
我每天早晚各一次,帮我爸清洗肛周的皮肤。
第一次做的时候,我爸死活不肯。他说他自己来,我说你看都看不见怎么自己来?他犟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侧躺在床上,褪下裤子,把那个最羞耻的部位暴露在我面前。
我看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肛周一圈的皮肤全部通红通红的,有几处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周围的毛发被黏液粘成一绺一绺的。那个肿块就在直肠里面,我的手指在外面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硬硬的、不规则的隆起。
我拿温水浸湿的纱布,一点一点地擦。
我爸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
他的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大腿肌肉在微微抽搐。
我知道他疼。
我知道他羞耻。
我知道他在忍。
我一边擦一边说,爸,快了,马上就好了。
声音平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擦完之后涂上药膏,我帮他穿好裤子,盖好被子。他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干的。
他说,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他摇了摇头,说,养你这么大,到头来让你干这个。
我把手里的纱布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说,爸,你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拉肚子拉在裤子里,是你给我洗的澡,洗的裤子。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一模一样。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睡着了。
放疗做到第二十五次的时候,我爸已经瘦了十五斤。他的头发虽然没有掉,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走路要扶墙,说话声音变小了,笑起来嘴角都是抖的。
但他的意志没有垮。
每天早上,只要不是拉肚子拉得下不了床,他都要下地走一走。病房的走廊大概五十米长,他扶着墙上的扶手,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一趟一趟地走。走不动了就靠着墙歇一会儿,喘匀了气再接着走。
他说,不走腿就废了。
我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公园走。
他说,好。
有一天晚上,他走完回来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说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运动会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百米摔了一跤,膝盖摔破了,你爬起来接着跑,最后拿了个第三名。
我说我记得。
那次我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冲过终点线就跪在地上了。我爸从看台上跑下来,一把把我抱起来,往医务室跑。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他一边跑一边说,没事没事,我闺女最棒了。
我爸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像我,骨头硬。
我说,是你遗传的。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那你现在也硬一点,别动不动就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刚才在走廊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确实哭了。刚才给我妈打电话,我妈问爸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靠在走廊墙上哭了五分钟。
我说,爸,我忍不住。
他说,忍不住也得忍,你哭了你妈怎么办。
我说,你也知道心疼我妈。
他说,我心疼她四十年了。
这句话让我差点又哭出来。
我爸和我妈结婚四十年,吵过的架比吃过的饭还多。我妈脾气急,我爸脾气倔,两个人一辈子谁都没服过谁。我小时候最大的噩梦就是他们吵架,一个摔碗一个拍桌子,我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不敢听。
但我知道我爸心疼我妈。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差点没命,我爸在产房外面站了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动,我妈出来的时候他腿都站僵了,走不了路。这件事我妈讲了一辈子,每次讲都红眼眶。
放疗在第五周结束。
我爸做完了二十五次放疗,同时口服了五个星期的卡培他滨。结束那天,张技师跟我爸说,大爷,恭喜您,放疗阶段顺利完成了。
我爸说了声谢谢,声音虚弱但真诚。
从放疗科出来,我推着轮椅送他回病房。路过医院内花园的时候,他让我停下来,说想看看那几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被风吹得堆在墙角。
我爸看了一会儿,说,等叶子再长出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就好了。
我说,肯定好了。
他说,那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我说,吃什么。
他说,火锅,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说,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跟我拉了拉小拇指。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瘦得皮包骨头,坐在轮椅上,跟我拉钩。
放疗结束后有一个月的休息期,让身体恢复,然后再做手术。这一个月里,我爸从医院搬回了家。我妈把他的床从卧室挪到了客厅阳台上,说阳光好,对身体好。
我爸每天还是早起,虽然走不了八千步了,但坚持在小区里慢慢溜达。走一圈大概三百米,他走两圈就累了,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小区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他,路过的时候跟他打招呼,老张,好久没见你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我爸就说,减肥呢。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得了癌症。
他说,说了别人也不懂,还麻烦人家惦记。
我妈在这一个月里,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做了一遍。今天炖鸡明天炖鸭后天炖排骨大后天炖鸽子,我爸吃不下多少,但她还是做,不停地做。她说,哪怕每样只吃两口,营养也全面一点。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我爸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两个人没说话,一个剁馅一个坐着,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那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站在玄关没出声,看了很久。
一个月过得很快。
复查增强CT的结果显示,肿瘤在放化疗之后缩小了大约百分之四十,从原来的三乘四厘米缩小到了两厘米左右,周围浸润的范围也有所退缩。刘医生说,放化疗效果不错,达到了预期的降期目标,可以进行手术了。
手术日期定在三月十二号。
术前一天,我爸被要求再次清肠,喝泻药。这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他身体虚弱了很多,喝到一半就吐了,吐完接着喝,喝完又开始拉。折腾到半夜,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突出,手背上全是针眼和青紫色的淤痕。
他说,明天手术,你妈就别来了,她看不了这个。
我说,我跟她说了,她答应在家等消息。
他说,如果手术出了什么意外——
我打断他,说,不会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说,你让我说完。
我没说话。
他说,如果出了意外,你妈一个人住那个房子太大了,你把她接过去跟你住,或者你搬回来陪她。存折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你妈的社保卡、医保卡都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墓地我已经买好了,在西山公墓,跟你姥姥姥爷挨着。
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像在交代明天去超市要买什么东西。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说完最后一条,看着我,说,哭什么,我说的都是万一,万分之一。
我说,万分之一也不行。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个动作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说,傻丫头。
手术当天早上七点,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是那种不锈钢的电动门,关上之后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没有。
我和我妈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我妈答应在家等的,但她还是来了。她说她在家坐不住,腿不听使唤,自己就走到医院来了。
等候区里坐了十几个家属,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的表情。墙上有个电子显示屏,滚动显示各个手术间的进度,“术前准备”“手术进行中”“恢复中”,每跳一个字都牵着一群人的心。
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她没哭,至少表面没哭。她就盯着那个显示屏,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术从早上七点做到了下午一点,整整六个小时。
显示屏上我爸的名字后面终于跳出“恢复中”三个字的时候,我妈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我肩膀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又过了四十分钟,刘医生从手术室侧门出来了,穿着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还有汗迹。
他走过来,说了三个字。
很顺利。
我妈一下子就哭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母女俩在手术室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刘医生等我们稍微平静了一点,详细说了手术情况。腹腔镜直肠癌根治术,切除了直肠病变段及周围淋巴结清扫,远端切缘和近端切缘术中冰冻病理均为阴性,意味着肿瘤被完整切除,没有残留。
他说,术后还需要根据最终病理结果决定后续治疗,但手术本身是成功的。
我问,保肛了吗?
刘医生说,保住了,肿瘤位置距离肛缘六厘米,达到了保肛手术的最低要求,做了低位吻合。
我差点又哭出来。
保肛。
这两个字对我爸来说,意味着他不用带着造口袋过完余生。对一个一辈子体面的人来说,这比多活几年可能更重要。
我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鼻胃管、腹腔引流管、尿管、深静脉置管,各种管线从他身体里伸出来,连着不同的袋子和瓶子。他躺在推床上,麻醉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说,爸,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他的眼珠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问,保住了吗。
我说,保住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术后的恢复比术前放化疗更加煎熬。
第一天晚上,我爸疼得一夜没睡。镇痛泵一直在输,但他还是疼,刀口疼、腹腔疼、引流管戳着的地方疼。他不喊疼,就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他自己舔掉。
我坐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比什么都折磨人。
第二天,医生要求下床活动,防止肠粘连和深静脉血栓。我爸身上挂着四五根管子,两个引流袋挂在病号服两侧,尿管袋子别在床沿上,鼻胃管从鼻子里伸出来用胶布贴在脸颊上。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一棵随时会倒的枯树。
我和我妈一左一右架着他,在病房里走了三步。
就三步。
他疼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脖子流进病号服领子里。
我说,爸,歇会儿。
他摇了摇头,又走了两步。
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我和我妈拼命架住他,把他扶回了床上。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明天走十步。
第二天,他真的走了十步。
第三天,走到了病房门口。
第四天,走到了走廊上。
一周以后,他已经能扶着扶手自己慢慢走了,虽然走得很慢,虽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在走。
刘医生查房的时候看到他在走廊里溜达,笑着说,张老师,您这恢复速度,比好多年轻人都快。
我爸说,我是体育老师。
刘医生说,怪不得。
术后第十天,拔了鼻胃管。我爸喝上了第一口水,温的,白开水,他喝了一口,表情像喝了琼浆玉液。
术后第十二天,拔了腹腔引流管。
术后第十四天,拔了尿管。
每拔一根管子,他就轻松一分,脸上的血色就回来一分。
术后第三周,最终的病理报告出来了。肿瘤完整切除,上下切缘及环周切缘均为阴性,淋巴结清扫了十五枚,其中一枚发现微小转移,但总体分期仍为二期,术后辅助化疗可做可不做,刘医生建议做四个周期的辅助化疗,作为巩固。
我爸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做。
我说,你身体吃得消吗?
他说,最难的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辅助化疗没有放疗那么难受,但也不轻松。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的方案,每三周一个周期,一共四个周期。副作用主要是手脚麻木、恶心、乏力、白细胞下降。
我爸第一次化疗打完奥沙利铂之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喝水,杯子没拿住,摔了。他的手麻得没有知觉,像戴了一双厚手套。
他盯着地上摔碎的玻璃杯,愣了很久。
我说,爸,没事,这是药的副作用,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我知道。
但他还是盯着那些碎玻璃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
一个体育老师,手拿不稳杯子。
化疗期间,我爸的头发终于开始掉了。不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掉,是慢慢地、细细地掉,枕头上、衣领上、洗脸池里,到处都是花白的短发。
有一天早上他照镜子,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说,反正也白了,掉了不可惜。
我说,等化疗结束就长回来了。
他说,长不回来也没关系,省洗发水。
他还会开玩笑。
那个会开玩笑的爸爸,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四个周期的化疗在七月全部结束。
最后一次化疗打完那天,我爸走出肿瘤科门诊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下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外面的空气真好。
我说,爸,结束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那是我爸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化疗结束后一个月,我爸回医院做了全面复查。增强CT、肠镜、肿瘤标志物、血常规、肝肾功能,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结果出来的那天,刘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把报告单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他说,完全缓解,没有发现任何残留或复发迹象。
我妈当场就哭了,哭得比手术成功那天还厉害,趴在办公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出了声。
刘医生递纸巾给她,说,大姐,这是好事,别哭。
我妈接过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忍不住。
我爸坐在旁边,没哭,但他的手在抖。他把报告单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很慢,像在读什么重要的文件。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跟刘医生握了握手。
他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爸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整整九个月。
他在这栋楼里经历了二十五次放疗、六个小时的手术、四个周期的化疗,瘦了三十斤,掉了半头发,手麻得拿不住筷子,屁股上的皮肤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火锅,欠你的。
那顿火锅,我爸吃了两盘肥牛、一盘虾滑、一份毛肚、半份鸭血。他吃得满头大汗,筷子还是拿不太稳,夹毛肚的时候掉了两次,但他一直在吃,不停地吃。
我妈在旁边不停地给他涮菜,涮好了夹到他碗里,他埋头吃,像要把这九个月少吃的饭全补回来。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涮一个吃,火锅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
我们三个人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影子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并排。
走了很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泡脚。我妈给他调的温水,四十二度,扔了几片生姜。他两只脚泡在盆里,人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松弛。
我坐在旁边玩手机,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粪臭。
是生姜的辛辣味儿,混着热水蒸腾的水汽味儿,还有我爸身上那件旧秋衣的洗衣液味儿。
都是活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