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的饺子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睡了,楼梯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我拖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往下走,却在拐角猛地停住——母亲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个搪瓷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饺子,白胖胖的,还在冒热气。
她穿一件褪色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白丝贴在额角。见我下来,她慌忙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知道你要赶早班车,怕你饿。”她把盆往我手里塞,触到搪瓷盆的温热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红肿——那是类风湿,这几年越来越重了。
从前年开始,她包饺子就慢了许多,馅儿总是不小心漏出来,饺子皮也擀不圆了。上周我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吃您包的饺子了”,没想到她记在心里。此刻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没睡好的疲惫。
“妈,您几点起来的?”我的声音有些哑。她摆摆手:“年纪大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可我知道,她必定是算好了时间,在凌晨一点起来和面、剁馅、擀皮,因为现包的饺子才最鲜,放久了皮会硬。三十个饺子,从准备到下锅,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
记忆突然涌上来。高考那年冬天,我每晚十点下晚自习,母亲总在巷口等我,怀里捂着保温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搓着手取暖的样子和此刻如出一辙。那时她手指还灵巧,能包出漂亮的褶皱,我总是一边吃一边嫌她包的太大,她就在旁边笑,说“多吃点好长个子”。
可如今我早已过了长个子的年纪,她却在不知不觉间矮了下去。此刻她站在比我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我,目光穿过三十年时光依然温柔。搪瓷盆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氤氲成雾,我忽然明白,这热气里藏着她全部的牵挂——她怕我赶路饿着,怕我在外吃不好,怕我像父亲一样胃疼。这些怕,比三十个饺子重得多。
“快走吧,别误了车。”她推推我的胳膊,手凉得像冰。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还要推辞,我坚持了一回,她便不再动了,只是低头用围巾擦眼睛。
走出楼门时回头,母亲还站在楼梯口那盏灯下,碎花棉袄外面套着我的黑色外套,显得空荡荡的。她朝我挥手,影子投在墙上,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抱着搪瓷盆走在凌晨的街道上,盆底还烫着,隔着棉衣暖在胸口。三十个饺子整整齐齐,没有一个露馅的——她用了最笨的办法,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捏紧,就像她这一生,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爱,都一个个包进薄薄的皮里,煮成滚烫的、沉默的、执拗的牵挂。
后来我在火车上打开盆盖,饺子还是温的。夹起一个咬开,是荠菜猪肉馅的——我最喜欢的味道。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我嚼着饺子,想起母亲的手,想起那盏楼梯口的灯,想起她说“躺着也是躺着”时故作轻松的语气,眼泪终于落下来,掉进搪瓷盆里,和饺子一起,热气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