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美霞
山和人一样在呼吸
天麻麻亮。
唐艳悄悄起床,把一卷尼龙袋揣进怀里出了门。母亲在熟睡。几年前,母亲患脑梗,之后的夜里白天都是这样蜷着身子静静地躺着,像未出世的婴儿,尽情享受生命被子宫浸润着的舒适与安然。
我紧随其后。这是我到宝格达山后第一次去跑山,心里兴奋而不安。大清早山里的气息比白天更浓烈。那是宝格达山上所有植物、动物与山石泥土在同一个夜里吞吐杂糅、发酵酝酿出的气息。深吸一口,胸腔似被一股寒风砰然推开。已是春天,但我仍感觉得到,空气里还有冬天未褪尽的凛冽。
唐艳大步向东山方向走去。她告诉我,这时的山路比白天消融后更好走。夜晚降温,山路被冻僵,自然少了缠脚的泥泞。
跑山就得跟上山的呼吸。
山的呼吸?我有些迷茫。
唐艳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自顾自地说:“对啊,山和人一样,也在呼吸。人的一呼一吸,是在和山对话呢。”
不同的山有属于它的呼吸节奏。气息吞吐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里,山林呈现出不同的景色。遇上雨雪风霜的天气,呼吸的强弱浓淡也会随之不同。深居山林半辈子,她已深谙宝格达山的呼吸规律,努力把自己的气息纳入其中。
山风里,她辨得出山丁子树在夜间吐出数片新叶的喜悦,也感受得到一摊杂草被无情啃噬后的伤感。微风拂过,送来一朵或几朵菌菇偷偷钻出泥土的新鲜,还有那棵白桦树终因不管不顾向上蹿而让树梢“秀”出林去,导致半截树干被雷电击中断裂后一头栽入密林的悔恨。离开母体,树干因缺乏阳光照耀逐渐散发出从内而外的腐烂,味道如同腐烂的过程一般,慢悠悠、温吞吞的。那些山里的常住居民,如兔子、野鸡、“傻”狍子、麋鹿,甚至是凶猛无比的猞猁,也按照自己的路径和轨迹,经过时悄然留下痕迹——悠然恬淡,或暴力血腥。
唐艳把这些味道统统纳入山的气息。
这些年,唐艳深居山林,以跑山为生,很少到山外去。在她看来,车水马龙的繁华与霓虹灯下的热闹,都是现代人喜欢的浮夸和喧嚣。她觉得自己不再适应山外的味道。那种混合在汽车尾气里的各种饭菜味和油烟味,夹杂在风沙里的脂粉与尘烟,甜腻得让她恐慌、窒息。她更愿意住在如山一样沉默的老房子里,让日子变得越缓慢越好。
黄昏时分,她从山上下来,看着落幕的阳光轻轻洒在低矮的屋顶上,瞥见邻舍的烟囱吐出袅袅炊烟,淡蓝色的轻烟悠然地一呼一吸,渐渐消散在逝去的光阴里。
繁华自有繁华的寂寞,孤寂也有孤寂的热闹。她说,我这辈子没有工作,宝格达山就是我的工作岗位。跑山,就是我的工作。这辈子,我是离不开宝格达山了!
宝格达山属于大兴安岭中段一脉,位于兴安盟科尔沁右翼前旗西北和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东北交界处,与蒙古国接壤,是伫立在边境上的界山,标注在中国版图的“鸡脖”之处。群山连绵,不知首尾。最高的主峰海拔高达1500多米,当地人称“老头山”。站在远处望,主峰庞大突兀,黑黢黢的,果真像坐在天边的老头。山里葱茏无尽,除了数不胜数的林木、动物,还有丰沛的泉水,遍地长满蕨菜、赤芍、口蘑、黄花、白芍、木耳、参等土菜和草药。
家就在山下,坐落在林区少有的一片平坦处,站在山坡上就能看到,房屋零落,像朵朵盛开的蘑菇。这里住着十多户人家,都是念旧的林场职工,或像唐艳一样走出大山再回来的林场子女。这几年,出入宝格达山的交通问题解决了,唐艳家院子向南几百米处新修通的国道如身材滚圆的蟒蛇,从山岭间穿行而过。
有了路,宝格达山才如早年沉入大海的一艘船,渐渐浮出水面。酷爱探寻秘境的人们开车结队前来。人们把车停在山下,唏嘘着仰望一座山的茂盛与缜密。树多草深,宝格达山的富有和丰饶是显而易见的,那些比指头还小、比手掌还大的蘑菇,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过去。有人试探着把脚踏入山林,一脚下去,心里就没了底。脚下几乎看不到一条人走过的自然小路,沿着数不清的蘑菇“指引”的路线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晕头转向,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再加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于是在同伴的呼唤中,攀山的人不得不放弃。
我两次专程前往宝格达山。
上一次是在万物蓬勃的夏天,我与唐艳的初次相识。从带我走遍边境的派出所民警那里得知,宝格达山边境派出所只有一名女护边员,同时还是林场的护林员。民警告诉我,唐艳对这座山的熟悉胜过许多人。作为林二代,她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五十年来几乎每天都在跑山。
什么是跑山?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感到很新奇。
民警带着我到唐艳的家里去。一进院子,我已经知晓了这个女人与一座山的亲密熟络程度。偌大的院子都被她跑山采来的成果占领。窗台上、废弃的鸡窝猪棚上、平坦的地面上,高高低低摆着各种大小不匀的木板。木板上晾晒着各种蘑菇和药材,赤橙黄绿青蓝紫,应有尽有。院墙上也不白白空着,钉入砖缝里的钉子上挂着长长短短的干菜。
“整座宝格达山都在我的院子里呢。”唐艳笑着对我说。她和我年岁相仿,却显得苍老一些。一张瘦削的脸不着粉黛,黑黝黝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个头不高,身体瘦瘦的。我估摸了一下,体重超不过九十斤。
唐艳哈哈笑着对我说:“夏天八十斤,等下雪猫冬的时候,体重才能上九十斤。”
她羞涩地向我解释自己不擦油抹粉的原因。“夏天跑山最受罪了,钻进林子就像进了蒸笼,汗水像山里的溪水一样,没完没了地流,抹了油擦了粉也留不下。”
从春雪融化开始,这个精干利索的女人就穿上粉红色雨靴,一步一步把双脚踏入宝格达山深处。一直到厚厚的积雪封住每一座山林,一年的跑山才画上句号。
取水只取三分
未等冬雪全部融化,我就迫不及待地第二次辗转来到宝格达山。
我借住在唐艳家里,按照我们上回的约定,跟着她做一回地道的跑山人。
取桦树汁,是春天跑山的主要任务。时近四月,山里的气温渐渐回升,宝格达山猫过一个冬天,整座山里只有桦树率先苏醒。苏醒的不光是树体,树体内的水分也像刚刚解冻的河流,汁液开始汩汩流动。春日漫长,留给人取桦树汁的时间却只有十五天。从发现第一枚树叶顶出芽苞开始,之后的半个月是桦树汁液最丰沛、营养最丰富、品质最佳、味道最新鲜的黄金时间。之所以选择早晨上山,是因为白桦树汁经过一夜的休息,各类成分能得到充分积累。
爬坡上山,我们路过粗细不匀、高低不同的许多棵桦树。唐艳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告诉我,并不是任何一棵桦树的汁液都能随意取用。抽取白桦树汁必须严格遵守三年轮采原则。也就是说,每年唐艳都会选择不同的桦树林采集汁液,她所选择的树林,必须是过去两年里没有被采集过桦树液的树林。
“取水只能取三分。”她说,“山林里的人在借用桦树汁的时候,从不会把树的汁液全部取完。”我注意到了“借用”二字,内心里突然涌起深深的感慨与感动。她们虽身在林中,一辈子以山中人自居,却对取用一棵树的汁液,选择了极大的礼貌与克制。
唐艳在一棵桦树旁站住了。一棵健壮、高大的桦树。树冠还停留在稚嫩的鹅黄色上。她告诉我,这是一棵“青壮年”白桦,树龄至少五十多岁。来的路上,我曾询问过一棵白桦树的寿命。她告诉我,大多能活五十至二百五十年,个别单株树可以活到三百年以上。从这点上来说,五十岁,确实是一个蓬勃的年龄。
我对她不过大体扫一眼就能看出一棵树的年龄表示疑惑,唐艳指着树杈对我说:“数螺纹啊。你看,白桦树每年都会在树枝上长一个螺纹,数一数螺纹有多少,就可以估计树龄了。”
在桦树距离地面一尺半左右的地方,唐艳用刀划割一圈,用芊子把老皮轻轻揭开,拿出酒精喷雾,对着白色的树干喷了喷,用来消毒。然后从兜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锥子,对准向阳处与树皮的夹角处,砍一个小小的豁口,在豁口处再深扎出一个三厘米左右的孔。如同一眼泉水喷涌,瞬间,桦树汁水花四溅,并顺着树皮簌簌流下来。我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不管不顾地呼喊起来。唐艳把准备好的医用乳胶管熟练精准地插入孔中,细细的胶管里,立刻有黄色液体源源不竭流淌出来,流入一个又一个无菌收集袋里。这棵桦树的汁液果然丰沛,不到一个小时,我俩随身带来的收集袋里全部荡漾着淡黄色的液体。
我们坐在树下,畅饮着这个春天的第一份天然甘露。
味苦,有点涩。但树汁的清冽无与伦比,像岩石中渗出的清泉,喝一口,全身的细胞瞬间被唤醒。
我问她怎么想起给桦树打孔的方法。在我看来,这是对天然水源最好的节约。她拂掉脸上的汁液说:“之前也不懂,随意在树干上凿孔的时候很多,遇上出水多的树,树汁像水枪一样哗哗往外滋,谁不心疼?”
问起山上是否有其他的汁液也能代替水源,唐艳告诉我,宝格达山上只有桦树和葡萄蔓子能为人取水。去年夏天,我是见过葡萄蔓子的,山上多的就是,常常伸出藤蔓绊住人的胳膊、牵住人的手。我亲眼见她折下一枝往手里的空矿泉水瓶里一插,一会儿工夫,汁水就淌满一瓶。
现在想来,味道涩涩的,不如桦树汁清爽。
“杨树也能取水,但是苦得要命。”
我不再说话。在大自然的课堂里,我还是一个幼稚的婴孩,而面前的同龄人却把活泼泼的生活团在一座山里,和一草一木交朋友,和一花一叶做知音。
唐艳的话像桦树汁,源源流淌。
高山脚下必有泉眼,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这是父亲告诉她的。她把这句话转述给我,我知道,她浑身的本领大多是从父母那儿学来的,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是生活逼出来的。
父亲还曾指着远处的一棵树,教给她寻找泉眼的方法。
“如果瞅着山下的树树干颜色发黑,说明这里的水源非常充足;如果树干发白,趁早别过去,即使有水也是死水或臭水。”
唐艳信任父亲的话,如同信任一棵树、一座山。这都是那位老林场人用一辈子穿山越岭的行走换来的经验。
她带我去寻找乌拉盖河。它降低了姿态,匍匐成山下的一滴泉眼。不比眼泪更大的源头,奔跑在山里,日复一日,澎湃成一条绵延数千米的雄壮河流。
唐艳把仍在嘀嗒淋漓的汁液掬在手心,洗了把脸。她告诉我,桦树汁里富含六十多种微量元素,是“大自然的黄金液体”。
“用它洗洗脸,希望我的皮肤也能白嫩一点。”说这话时,唐艳一脸娇羞,像春心萌动的少女。
风折树,花留人
“从草原跑过的黄羊,终究会去到野生的地方;从家乡出嫁的姑娘,终究会去到陌生的他乡。”
父亲嘴上常挂着的话语,像露珠挂在草尖上一样自然。父亲走后,一辈子傍依着父亲生活的母亲,成了在异乡摇曳着的一朵孤独的花。
借住在唐艳家的几天,老人并不多言,像猫一样安静。她静静地躺着,对我微笑。午后,唐艳会把母亲扶上轮椅,推出门外去晒晒太阳,吹吹山风。即使是十多分钟的外出露面时间,老人也会费力地把身上的衣服掸干净,头发精心地梳理整齐。
春天,山风更像烈性的小马驹,没头没脑地往老人怀里撞。老人的衣角被掀起来,头发变得凌乱。她用手轻轻拢一拢头发,双眼贪恋地望着大山。
大山里有丈夫,也有她的此生。
唐艳的父母祖籍都在河北,是早年响应国家号召,相伴来支援内蒙古建设的兵团知青。青春热烈,足以应对离家千里带来的寂寞孤独。脚步踏上宝格达山的那一刻,他们各自为自己指认了生命的参照与象征。如一棵树、一朵花,自然落户在宝格达山林场,自此成为一座山的守护者,这辈子再也没有离开。
男人,是漫山白桦树中的一棵。父亲也是在扎根林场后,才逐渐对这种大地上的种子树产生了奇特微妙的情愫。
白桦树的种子轻盈如风的脚步,落户深山、扎根发芽。只要躲过第一场皑皑冬雪,捱过第一缕凛冽春风,树干就变得粗壮起来。随遇而安的品性拉长了它的生命线,树中长者大多能活到八十多岁的高龄。它们既然为自己选择了生长之地,就会用一辈子熬白枝叶,熬干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像极了唐艳的父亲,他何尝不是一粒随一场风一场雪飘落在宝格达山的种子,在与一座山的纠缠中熬老青春,熬白头发,最终如一片叶融入大山,化为黝黑的泥土,滋养草木生灵。
母亲更像马莲花。
马莲花的别名是马兰花,长年累月晾晒在唐艳家的院子里。这是母亲初到宝格达山时别在发梢上的一朵浅蓝。那个夏天,宝格达山正在怒放,脚下身边有万千种花在低语、歌唱。唯有一朵淡蓝色的小花轻轻触碰着那双纤细的手指,也牵住她的心。
一朵花,最终挽留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唐艳从小跟着父母的脚步,走遍了整个宝格达山。她一株一株地辨认药材,一朵一朵地认识花,沿着一条河又一条河走过,胳膊搂过一棵又一棵树。她见过用圆木、柳笆和苇帘搭起的“马架子”,外面抹上一层厚厚的泥,就是林场工人遮风避雨的落脚处。她住过既原始又现代的木刻楞,那是每一个林场人必须学会的建造本领。木刻楞就地取材,是林场人和一棵树、一种植物建立的亲密关系。方法简单又复杂。选择滚圆的桦木做底,保证横竖长宽间的牙卯咬合,用木楔固定后逐层垒砌到一定高度,固定好四角后封扣。为了屋内光线敞亮,需在房檐下开个小窗。这些工序做完,父亲会在上层木头下凿条浅槽,把茅蒿夹进去。来年春天茅蒿见风就长,用蓬勃的生命填满浅槽里的缝隙。自此,再大的风雪也灌不进来。
木刻楞的寒冷只有一年,但宝格达山留给岁月的寒冷,被冰冻在几代人的记忆里,坚硬得无法融化。
风越发凛冽,把记忆推送到远方去了。
老人喃喃自语,话语含混不清。唐艳的眼睛湿润起来。她告诉我,母亲总是在重复着父亲的话。
“从草原跑过的黄羊,终究会去到野生的地方;从家乡出嫁的姑娘,终究会去到陌生的他乡。”
从河北来到宝格达山的姑娘,变成山上的一朵马莲花,盛放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渐渐凋败,在他乡老去了。
常回河北吗?
唐艳摇摇头。多年以前,穿行宝格达山并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每年十月,第一场大雪落下,宝格达山就被封冻成一座孤岛。在没膝深的雪没有融化之前,这里的人都成了与世隔绝的“鲁滨逊”。夏天也并不是万事大吉,几场连绵雨下过,道路泥泞难行,出入同样是风雨兼程的艰难跋涉。
回家路途漫漫,那用双脚把山林一次一次跑遍吧。
父亲的工作是伐木,母亲的任务是清林。
伐木,是用铁锯把成年的桦树放倒,肩扛手拖运出林去。夏天河水淌得欢快,工人也会把木材借水的力量运出去。早有牧人赶着牛车、骆驼车从遥远的草原来到山下,把木材带回家。而清林,除了把男人伐木的现场清理干净,更主要的是要把那些簇在一起导致营养不良、柔弱无骨的小树修理干净。树林茂密,能挡得住阳光,却阻挡不了山风的强硬。那些次生的柔弱小树,经不住雨的浇淋和雪的压迫,经不起野兔、“傻”狍子飞奔而过的撞击,甚至经不起一阵风的摇晃。
风折,树倒。
唐艳的母亲钻入深林,把这些被风折断的桦树抱下山去,树枝在她的怀里跳脱着,像调皮的孩子。
那年,上面出台了文件。宝格达山林场的主要工作职责不再是砍伐,父亲和其他的林场工人一样,收起铁锯,挂起斧头,开始巡山护林的奔跑。
父亲去世的前一天,山风刮了整整一夜。夜里,清脆的断裂声震耳欲聋。父亲也没有经得住一场风。他把自己折成一棵白桦的树干,被母亲收起,深埋在山下。
自此,母亲再也没有上山。
一座山的奔跑
与父母一生坚守一座山不同,二十出头的时候,唐艳迫不及待地离开,像鸟一样飞出宝格达山,到百公里外的镇子上去了。开店、恋爱、结婚,最终成了折翅单飞的鸟。
一切像一阵风刮过,完成得迅速干脆。再次回到宝格达山,唐艳的身后缀着两个孩子的笑声与哭声。
宝格达山默默接纳了她。
唐艳成了跑山的女人。钻进大山,就像潜入大海的鱼。即使没有父亲引领,她也从未迷路。山林里有父亲和母亲的呼吸,有他们留下的脚印。有时不知不觉走得太远,入林太深,她也不急躁慌张。她循着一条河走,循着山的脊梁走,在某个抬头的瞬间,总会看见童年的自己正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
双脚是有记忆的,而一座山也保留着对一个孩子的记忆。这些年,她最得意的事就是从未在山里迷路。
“宝格达山是老头山啊!我每天在山里转,不就是在父亲的怀抱里吗?怎么会迷路呢?”
许多年过去了,两个孩子都已成年,女儿如花一般绽放,儿子则参军入伍,站得像一棵笔挺的白桦。日子终究是好过了,但唐艳仍奔波在山里。两天不上山,整个人心慌气短,浑身骨头都疼。
“如果没有人跑山,山也会寂寞的。”
我问那些同样居住在山里的子民。它们是成群奔跑的麋鹿,在溪水边探头探脑,一边喝水一边查数美丽的鹿角。它们是叫一声就骤然停下脚步的“傻”狍子,瞪着迷茫的眼睛辨认来者是何人。它们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像一道光闪过的猞猁,被人们称为宝格达山的霸主,有着轻而易举游逛整座山林的本领。它们,是数不清也叫不上名的各色花、药材和菌菇,与一个女人一起,陪伴着一座山的呼吸,春荣秋枯……
上一次,我在晨昏与夕阳里一一瞥见它们的身影;而这个春天,它们似销声匿迹一般,不见踪影。
唐艳说:“大山里的一切,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跑山。”
那棵生长在半山腰的山丁子树,每年秋天都会捧出满树灯笼一样的红果。跑山的人摘果时不会摘尽,总会留半树果实给松鼠和鸟。一只松鼠从树上窜过,衔着果实奔回树洞。为了生存,松鼠和鸟争抢着树上的果实,这个过程同样是在“跑山”。
西南面深林里的那群麋鹿,在雪地里留下细碎的踪迹。它们一年四季追着那条乌拉盖河迁徙。而乌拉盖河,又何尝不是保持着奔跑的姿态?为了感谢一座山的哺育,一条河始终保持着从娘胎里带来的盘肠雏形,把自己折了又折,盘绕着宝格达山一路前行。融化的山雪或淙淙汇入河里,或默默渗入土地,开始新一轮的奔跑。
几天来,我跟随唐艳的脚步流转在山间。我常常恍然,觉得她依树是树,傍花是花,本就是山的一部分。
我似乎亲耳听到山的呼吸。
是群山连绵的舒缓,是泉水叮咚的欢快,是草木正在萌发的欣喜,是白桦种子悄然落下、默默扎根的瞬间,是几只狍子和黄羊奔跑过的足迹,是百灵鸟与丹顶鹤离开时留下的羽毛和爪印,是河边一群鹿跳动的斑纹,是枝头一只鸟婉转的叫声……
跑山就得跟上山的呼吸。这话我终于懂了。
那天,我们跟随山的节奏,不停地走啊走,一直登上一座山的山顶。山顶的积雪并未全部融化,似乎专为我们来过要留下奔跑的痕迹。
站在山顶,我突然想,也许脚下的山也一直在奔跑,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就在我们奔跑的时候,山也跟随我们的呼吸,悄然跑进我们的心里。

李美霞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光明日报》《文艺报》《中国作家》《北京文学》《草原》《延河》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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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新媒体编辑部
编辑:陈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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