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 棺
哀乐低回，漫过整座山村。我夹在一众孝子中间，看着族人将堂哥从冰棺中缓缓抬起，安放进厚重的木棺。司仪倡议，所有亲人上前最后望一眼逝者，顷刻间，撕心的哭声漫开。我站在人群末尾，眼泪也止不住从眼角滚落。
仪式行至钉棺环节。按村里世代传下的规程，执斧落钉，须由族中长辈动手。如今我们屈家仅剩父亲一位长辈，那把伴随他多年的旧斧头，又一次握在了他手里。满堂孝子齐刷刷跪倒在棺前，阴阳先生叮嘱：“男左女右，左四钉，右三钉。”父亲正要落斧，同族晚辈纷纷上前劝阻。父亲年事已高，众人怕他手劲不稳，钉子钉偏戳进棺木内里，对逝者不敬；也担心他气力不足，难以将七枚铁钉尽数钉牢。大伙劝他只需象征性轻敲一下，余下工序交由年轻人操办便可。
可父亲骨子里的执拗上来了。在他心里，这套丧葬流程是祖辈代代相传的礼数，半点马虎不得，更不能随意删减变通。守旧的老传统和如今年轻人图简便的心思，一时撞在了一起。几番劝说，父亲终究拗不过众人，只得抬手轻轻磕了一下棺钉，便将斧头递交给一位做过木匠的后生。年轻人手艺娴熟，落斧干脆利落，哐哐哐几声，铁钉稳稳入木。司仪领着所有孝子跪在一旁，一声声反复呼喊：“爸爸躲钉，爸爸躲钉”“爷爷躲钉，爷爷躲钉…”，声声绵长，令人心碎，直至七颗钉子全部封合。而后孝子们上前细细擦拭棺身，整场入殓才算落定。
夜里归家，我同父亲坐下来谈心。我劝他：世道早就变了，旧时繁琐细碎的老礼，年轻人大多不愿再全盘恪守，这也是情理之中。往后屈家再有丧事，你是族里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长辈，到场安稳坐席吃饭就好，不必多插手、多做主。厚养薄葬、丧事从简、缩减治丧时日，是大势所趋，没人能逆时代而行。丧葬文化本就是岁月孕育的习俗，从来随时代更迭流变，总要贴合当下的生活节奏，才得以长久存续。
我不知道这番话，父亲能不能真正听进心里。我又同他叮嘱，下次再有这一事，你把斧头拿去，不必自己上手，站在一旁看着年轻人操办就够。只盼这一回，他能放下心中固守的旧规矩。
送 葬
算下来，我已有十几年没参与过村里的葬礼。今日凌晨五点便起身，送堂哥走完最后一程。
堂哥曾是退伍军人，早年远赴新疆服役，在部队做卫生员。昨日赶来送行的战友有近三十位，当日由我负责收礼，看衣着、随礼轻重便知，大多是凤翔本地农家出身，个个老实敦厚，朴素本分。队伍里还有几位女眷，我不便开口询问，不知是同队女兵，还是战友家属。
堂哥生于1961年正月，终年六十六岁。那日清晨，他送孙女到校归家，只说胸口发闷，如厕后刚躺到床上，短短几分钟便骤然离世。堂嫂一时慌得手足无措，儿子远在苏州务工，女儿也不在身旁，只得连忙拨通县城堂侄的电话。堂侄赶到后拨打120，医护人员到场检查，确认人已无生命体征，便转身离去。早上八点，遗体运回村中，一众族人急忙前去照看。
昨夜父亲同我念叨：“我揭开被子一摸，身子还是热的。一只眼闭着，另一只却睁着，我伸手轻轻给他合上，手一挪开又睁开来。想来是年轻时摇拖拉机摇把打伤了眼睛，动过手术伤了眼神经，再也合不拢了。”父亲说这话时满是惋惜，声声感慨。晚间入殓，父亲用白纸轻轻擦拭堂侄脸颊，试着抚平那只睁着的眼睛，终究未能如愿。
今日送葬，我默默走在队伍末尾，一路看着这十几年来乡间丧葬风俗的变迁。儿时亲历的葬礼，是十六名青壮年抬龙杠，扛棺徒步上山。如今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守的尽是老人，再也凑不齐十六个抬棺人，抬丧便换成带龙杠的专用车辆运送。
队伍最前方一人挎着襻笼，沿路抛撒引路纸钱；吹鼓手奏响哀乐开路；孝子身披白布，牵着灵车白布，西府本地称作“扯纤”，是旧时拉棺引路的遗存；孝女扶着车帮，效仿从前扶棺随行的礼数。行至头晚“起草”的十字路口，孝子摔碎烧纸瓦盆，儿媳朝棺椁扬三把黄土。低沉大号连鸣三声，队伍方才向墓地进发，至此阴阳两隔，亡人踏上黄泉之路。
从前西府乡间常有训诫，拿“身故无人抬棺”警示世人，劝人在世多积德行善、和睦乡邻。老话讲：“坏事切莫做绝，不然走后连抬棺的人都找不来。”可如今不再人力抬棺，全靠车辆运送，这份旧时约束，也就淡了许多。
儿时所见下葬，全凭两根粗壮麻绳，数十人分四组立于墓穴两侧，听主事人号令，缓缓下放棺木，时常失衡卡滞，一头沉一头悬，费事又凶险。现下改用挖掘机悬吊棺椁，缓缓落进墓穴，平稳安全，省却无数气力，十分妥当。
以往填坟攒墓，全村每户出一人，扛铁锨围在墓坑四周一同填土。如今一台挖掘机便能快速封土攒坟，省时省力。如今即便器械代劳，村里乡邻仍大多到场，只是静静站在一旁送行，也算尽一份人情，自家日后遇事，也好互相搭手。
我们村子是周城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称得上周礼文化发源萌芽之地。世代遵从古礼，丧葬本是人这一生最后一道大礼，从前流程繁复周全，可随着时代发展，诸多旧礼早已简化变通。
有一个道理，想来各地皆同：一人离世，前来送葬的人数，便是此生品行德行最好的见证。所以人活着，力所能及便多行善事、体恤邻里，多积攒人情，免得百年之后，让子女冷清为难。
人生不过一场幻梦，来去匆匆，转瞬即逝。唯有珍惜当下，好好善待自己，善待身边人。
2026年6月27日手机写于仵家庄
【作者简介】：
屈红卫：1974年生于陕西凤翔，现客居西安，喜爱文学，民乐，收藏。但都还是门外汉。“读书不求甚解，笛箫聊作自娱”仅做娱乐消遣而已，但还想把这两个兴趣学习到老，坚持不懈，希冀能够采撷些许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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