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之美,美在“真”——说真话,抒真情,即真景真事真人真情。“真”尽管是文章写作的生命,但是真正做到把“真”融入血液,泛化成字字带温度且富有质感的语言者确实需要以虔诚之心经营生活、摆渡人生、洞悉世情。
要做到为文之“真”,首先需要写作者做人之“真”,如果做不到用“真心真情真意”看花开花谢、观云卷云舒、品人情冷暖,再华美的语言都会显得苍白无力。而水中花、镜中月的文字世界给人带来的只会是如坠云端的体验。
繁花似锦,这是一种大自然的馈赠。纵然花开花谢引发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但是生命个体如果真的引发情绪的波动,显示你还没有失去赤子之心。一花一世界,一石一乾坤,不论花草树木、土石山川,它们都是大自然的杰作。有了鬼斧神工的植入,这个世界才变得多姿多彩。自然之子,怎么能够对自然风物的变化无动于衷。既然大自然如此美丽,我们没有理由漠视它们的存在,对它们荣枯兴替更不应视若无睹。正是如此,出现在迟子建散文里的小鸟、围栏、月光、飞雪、溪流、一滴水……才有了灵性与生气。当这些生灵经过迟子建的生花妙笔描画,因为“真”而拉近了读者与大自然、与作者、与这个多彩世界的距离。走进迟子建散文所描写的世界里,不论是大兴安岭,还是漠河,亦或是北极村,因为是作者出生、生活和成长的地方,所以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因熟悉而倍感亲切。四季更迭,自然风物的荣枯兴替见证自己的成长、陪伴自己经受生活酸甜苦辣的淬炼,所以当它们成为写作的对象,走进作品中就具有了灵性,变得鲜活起来,诚如王国维先生所言的“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那个年代的雪,真是恋人间啊!常常是三天一小场,十天一大场,很少碰到一个月没有雪的时候。雪会大到什么程度呢?有的时候,它闷头下了一夜,清晨起来,你无法出去抱柴了,因为大雪封门了。”“溪水清冽甘甜,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喝的这世上最好的水,就是大兴安岭的溪水。”这是作者在《噬骨碎脊者的飞雪和溪流》一文中对大兴安岭雪和溪水的描写,在作者的情感世界里,不论是雪,还是溪水都是独一无二的,雪的频繁光顾和肆意的挥洒、溪水的香甜与沁人心脾,让作者尽情享受大自然的馈赠。正是它们的濡染与浸润才会有生花的语言从笔端流淌出来。也正是把语言植入到大地生活和人生中,风物景致才富有了生机活力,真实感人。
散文是作家最愿意安放灵魂的地方,是作家精神的栖息地。之所以如此,源于作者对自然风物的观照不是止于物性物态的本身,很多时候它们只是一个触发情感的“引线”。风花雪月,这是大自然之子,成为人的情感世界的妆点,透析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而作为社会的人,除了与大自然保持无法剥离的紧密关系,人更离不开与周遭的人保持千丝万缕的关系。纵使现实社会“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居闹市无远亲”的凉薄冰冷常有发生,但是温馨友善与甜美仍然是主旋律。正是有了暖风习习拂人心,才有了亲情、友情和爱情的历久弥香。当这些成为作家书写的对象时,因为熟悉,所以就显得亲切。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此语强调了生活的重要。做生活的有心人,就会用心用情去感受生活,体验酸甜苦辣咸诱发的喜怒哀乐愁。当这些真切的感受泛化为文字时自然就有了温度与质感。读《谁说春色不忧伤》,在作者讲述三十四年前牙痛的经历中依稀可见自己似曾相识的经历,从追忆爱人在春花烂漫的时节因车祸罹难的悲伤中切身感受到失去亲密爱人的切肤之痛。“2002年5月,爱人在归乡途中车祸罹难,料理完丧事,回到塔河,正是新绿满枝的时候。……想着爱人与这样的春色永别了,想着再无人为我采撷这大好春色,伴我入梦,我忍不住落泪了。‘万木皆春色,惟我枝头泪’。”读《拾月光》一文,从字里行间可以体验到正处“爱做美梦的童年时期”的作者贪婪享受外祖父讲童话故事带来的快乐中;而《冰灯》是“父爱如山”的见证,《邻里的围栏》是“邻里关系亲疏”的写照,《撕日历的日子》追忆的是小时候对美好事物的希冀与憧憬,《两个人的电影》是“母女深情”的透析……一篇篇精致的短篇美文,没有华丽的辞藻,质朴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就像生活的智者分享人生经历中品尝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因作者所撷取的生活点滴是植根于厚重的大地、丰富多彩的社会,所以就没有了疏离和隔膜。
生活因为会生活的人的经营而变得多姿多彩,因为有会思考的人“拨开云雾”,才现出应有的“本色当行”。生活是有质感的,人生是有厚度的,社会是富含哲理的。把生活人生与社会的三个维度叠合在一起,我们置身的世界就不再是扁平化的,有棱有角。当然,要实现这些,识得“真面目”,唯有用眼观察用耳倾听用脑思考用心品味。罗丹说:“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难识“庐山真面目”。沉下身子、静下心来,安放到生活中、沉潜在社会里,才会有真实的体验、真切的感受,把这些用独抒性灵的文字呈现出来,其间自有警言睿语。“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故乡独特的地理和社会环境润染出作者独特的慧眼、聪慧的大脑和在平凡处捕捉不平凡的敏感。生活的萃取、社会的濡染、生命的锤炼,有了切身的体验与思考,文字除了富有质感,也富含理趣。“母爱也像那一颗颗龙眼,不管表皮多么干涩,内里总是深藏着甘甜的汁液。”(《龙眼与伞》)“都说天空如海,那多半是指它平静广阔的一面;而这场暴雨后的天空,让我明白天空之所以如海,是它也能卷起层层波浪!而且每一条波浪,都那么的惊险,又那么绚丽。”(《上天的九级浪》)“我们的心中不再有哀愁了,所以说尽管我们过得很热闹,但内心是空虚的;我们看似生活富足,可我们捧在手中的,不过是一只自慰的空碗罢。”(《是谁扼杀了哀愁》)……品读这些充满哲思的真知灼见,因为它们来自作者对生活社会和人生的“深思熟虑”,所以才不显得空洞虚无与玄幻。
作家→文章←读者,三者看似闭环,实则是开放的。作家与读者要达成共识共情和共鸣,文章必须要“真”,景真、事真、人真、情真。尽管两个人所处的环境和人生遭际不同,但是出现在文章世界里的一定是从厚重的生活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所以品读文字才会从作者“言为心声”的因寄所托中获得似曾相识的感受。文到真时最动人,以语言为叶、情感为枝、生活社会为干的文章才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