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立立
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曾经将人生比作一块“等待收割的田地”。简媜的短篇集《十种寂寞》就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田地，其中满满地装载着“寂寞”。这些故事应该发生在深秋，因为只有深秋的萧瑟才配得上缠绵不断的寂寞，就像《猫头鹰出来的晚上》所写的那样。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10岁的男孩阿金躲在离家十步远的桑树上，惶惑地从高处看着屋里的动静，却不敢轻易跳下来。
简媜这样写道，“晚秋的夜已经深了，露珠一颗颗凝结”。这是《十种寂寞》的第一篇，写的是童年的寂寞。它与其余9个故事一起，构成了简媜的“寂寞哲学”。《十种寂寞》写的是人生。就像人生一样，这些故事都是未完待续的——这倒不是说简媜不愿意为我们留下一个确定无疑的结局，而是生活本身并不提供确定无疑的结局。
《十种寂寞》，简媜著，中信出版社2021年8月第一版，48.00元。
看《十种寂寞》，就像观看一出以“寂寞”为主题的连续剧：前一个主角刚刚退场，他身边的某个朋友就走了出来，在下一幕里继续演出属于自己的戏码。如此循环往复，人物进进出出，时间从不停歇，就这样把整个人生（童年、青年、成年、老年）轮番地过了一遍。就像简媜所说，“故事要求另一个故事以协助诠释，形成记忆锁链，连续地占据时间和空间，蚕食人的一生”。想来，这就是吸引她放下散文、全身心地投入小说创作的原因所在。可是，什么又是寂寞？在简媜看来，“热闹若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就叫做寂寞”。
如果热闹不止有一张面孔，那么寂寞也该有千般模样。具体到《十种寂寞》，不同的人生有着不同的际遇，相应地就有了不同的寂寞。《花》中，卖花人把盆栽当成了宝贝，“每一盆都经过他亲手整理，只差没帮它们取名字报户口”。《弱水三千》里，热恋的情人有不为人知的寂寞。世界上最大的悲哀不是彼此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而是曾经许下山盟海誓的他一言不发地消失，而后带着一双儿女出现在她面前。至于成长中的种种烦恼：失去父母、不被理解、考试失利，与其称为“孤独”，倒不如说是“寂寞”。
简媜必定是怀着见证世间诸般寂寞的心思，才会耐着性子，以人类学家的细致，走到灯火阑珊处，随手记录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人生。好在，寂寞固然令人难受，却不是致命的孤独。至少，简媜从来没有耽溺在寂寞当中，就此一路惆怅到底，忘了这世间还有希望的存在。相反，《十种寂寞》的底色是温柔的，更不乏一点应有的慰藉。这种慰藉来自经典文学作品的滋养。简媜应该不会忘记，在每个孤寂的晚上，只要翻开书，那些熟知的文学大师就会如约而至，为她指点迷津，用各自的经典之作“拯救”了她。
因此，与其用尽全力去展示人生的残酷，简媜更愿意效仿她的文学前辈。《黑夜》里的一句话道破了她作品的核心：“其实，对受伤的人或物而言，怎么受伤怎么弄坏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日子过下去”。这意味着，如果寂寞是当下社会最常见的症候，那么为何不打开药箱，为自己寻求一剂良方？《十种寂寞》正是如此。简媜就像悬壶济世的医生，把她的药方藏在了故事里。因此，只要细细咀嚼、慢慢品味，哪怕是对她的小说一无所知的读者，也能从她温柔的讲述中，嗅到一丝治愈的味道。
《待续》中，年轻的女孩任荷有她自己的幸福观。她相信，幸福总是“藏在微小的事物里，而且像麦芽糖自有其延展性，拉成丝即使像一条线也还是甜的”。长大后，她常常想起童年时一家人去照相馆拍全家福的情景。母亲总是往她的嘴里塞上一颗糖，“这项隆恩使得照片中的她看起来两颊丰润，非常可爱”。毋庸置疑，简媜就是所有“隆恩”的制造者。为了让她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显得“两颊丰润，非常可爱”，她从不吝惜自己的同情心，总是在故事当中不留痕迹地塞上一颗糖。
比如《一天一夜和第二天早晨》中，刚到城里打工不久的春如被人欺负，怀了孕。幸运的是，当她在面包店里买到了最爱的菠萝包，当她偶遇少女时代的好友，当众叫出了他的名字，“时间在这里乱掉了，窜成漩涡”。同样，还是在《猫头鹰出来的晚上》里，阿金在喂鸭子时，失手打死了鸭仔，被生气的阿嬷（祖母）赶出家门。这本该是难过的事，但在简媜写来，反倒有了一点调侃人生的俏皮劲儿：祖孙俩一前一后，相互追赶，“他跑，阿嬷在后面追，校庆两百米赛跑的奖状就是靠平日祖孙长跑练出来的”。
当天夜里，当他快要陷入绝望的时候，阿金看到了院子窗台上的一碗饭。“这真是奥妙极了，来自土地的五谷杂粮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立刻安慰一个受委屈的小男孩”。问题是，这哪里只是一碗普通的饭？它就像“母亲牵着小孩的手般牵动着他的肠胃”，填满的不仅仅是他空空的肚子，还有那颗快要崩塌的小心灵。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简媜的小心机。与其说她写的是十个寂寞的故事，倒不如说是十种疗愈的人生。很多时候，她的人物总是独自默默地等待未知命运的赐予。
之所以如此淡定，原因是他们的内心还有爱。这种爱，“虽然少量但毕竟还有”，足以抵御意外来临的寒冬。换句话说，哪怕是被寂寞重重包围，他们仍然拥有推倒一切、重新来过的时刻。比如夜晚。如前所述，这些故事常常发生在夜里。夜本是寒冷的，孤寂的。但在简媜笔下，似乎也有了一点暖意：这不是独自一人面对空空如也的四壁、苦苦思索人生意义的夜晚，而是敞开心扉，打开心结，“适合把心打扫干净，乖乖等待的良夜”。就像简媜所说，每个人都是一只孤鸟，始终“带着秘密创伤在雨中孤独地飞行”。然而，不管前方是否有迷雾，不管目的地有多远，他们都要持续地向前飞。因为只要一直飞，“总会飞到栖身的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