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5月1日(星期三)
知青日记 —— 晨远
1974年5月1日 星期三 晴
(一)
我,一只弱小女生,伊川来的新知青-----晨 远。
今天,植保技术员侯胜利带我们去瓦窑地锄棉花。
锄地这活,干起来不算太累,却得拿出十二分的细心。棉花已经长到小腿高,青枝绿叶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股蓬勃的长势,喜人的几乎让人心疼。也正因为棉苗这般脆嫩,锄地才格外有难度——抬锄落锄稍一疏忽,就会碰断那些纤细的枝杈,这可是伤庄稼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所以啊,能来棉花地干活的,清一色是队长刻意安排的“娘子军”。道理再简单不过:女生心细、手轻、情柔,更能护得住这些娇贵的棉苗。至于队里那些“生猛男生”,像张宝敏、李爱国、王天才、薛贵芳、酒小林、方小章他们,队长是万不敢派来的。那些粗手大脚的主儿,更适合去修渠挖沟、脱坯烧砖,或是赶着骡子车往地里送底肥,扬起乡村土路的尘土,吼着走腔跑调的“进行曲”,那才配得上他们浑身的精气神。
啊?不不不,我断断没有贬损男生的意思。相反,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惊叹他们那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膀大腰圆,艳羡他们扛着百八十斤的麻袋,依旧挺拔如山的魁梧身姿,更佩服他们身上那股几乎要冲破这片广阔天地的青春活力——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滚烫的力量,还有他们眼睛里满满的纯洁与真诚,以及灼灼如火、仿佛能点燃整个原野的热情。他们笑起来时露出的白牙,在黝黑的脸庞上格外醒目,像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带着一种粗粝的、不设防的动人。
对了,还有些男生,总在女生的脑海里悄悄打转。就说张宝敏吧,他总爱把军帽的帽檐向左稍稍偏一点,偏得极淡,几乎不易察觉,可就是那一点点不经意的倾斜,分明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高傲,还隐隐透着对旁人的轻蔑——哪怕那轻蔑或许只是无心之举。尽管他掩饰得极好,却还是没能逃过我的眼睛——别看我的眼睛有点近视,可心里却能清清楚楚地辨出那些细微的神情、隐晦的态度。他看人时,眼神总像隔着一层薄雾,明明望着你,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你,落在更远的地方,那种神情,让我既忍不住想要探究,又隐隐生出一丝被冒犯的刺痛。
还有一个男生,我也觉得特别:身材标准,走路时肩膀纹丝不动,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笔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颇具雕塑感的嘴唇总是紧闭着,厚实又棱角分明。前不久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突然又急促,大家都像惊弓之鸟般,急慌慌地四散躲雨,唯有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嘴唇翕动着,分明是在念念有词。
我苍荒躲雨经过他身边时,耳边飘来他浑厚低沉的吟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沉厚,顺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天啊,这般淡定?还在背诵古诗?这是哪位诗人的句子?我也读过,只是一时没记准。忍不住转过头,想仔细端详这个神秘的人,他也恰好抬头,脸上满是风轻云淡的平和,与周围惊慌失措躲雨的我们,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没事没事儿,” 他冲我露出一个憨厚又轻松的笑,我被这笑容感染,竟停下脚步,想听听他还会说些什么,“春雨,下不了几滴。”
“你吟诵的是……” 我真想再多和他搭几句话,我向来敬佩学识高的人,妈妈常说,“和水平高的人在一起,能汲取知识和力量,更能修身养性。”
“噢,唐突了,唐突了。” 他却突然像受了惊似的,慌乱地躲闪着我的目光。他也是新知青,好像是和佐兰一批下来的。这便是我和他最早的、一闪而过的交集,他好像姓“方”,可具体叫什么,我却记不清了。唉,我呀我,真是个爱忘事的性子,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二)
候胜利是上两届的老知青,个子高高的,略微有些松垮的“扣肩儿”,但绝不驼背,反倒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松弛感。他那张恰到好处的长方脸,脸上总带着长兄般的神情:和蔼,却没有那种为了讨好谁而堆砌的廉价笑意;严肃,又不是为了立威而装腔作势的模样。那是一种让人敬而不畏的温慈,就像这五月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熨帖人心。也正是这坦荡诚恳的温慈,默默鼓励着、约束着、规范着我们这些还摸不着农门路数的新知青。
他教我们辨认棉苗和杂草的区别时,会蹲下身,用指甲轻轻掐开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一闻,再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们传看,那姿态,不像在传授生产技术,倒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看着他温和的模样,我心里暗暗生出一丝心安,仿佛在这陌生的土地上,终于有了可以依托的人,再也没有那种时时心悸的“浮萍”感——那种不知根在何处、明天又将飘向何方的恐慌。所以对他,我不敢违拗,更多的,是不舍得违拗。仿佛违拗了他,就是违拗了这片土地上难得的善意与秩序。
听说他和同屇女知青魏立英的关系非同一般,稍一留心观察,还真的是。尽管刚得知这消息时,我的心陡然一沉,像被人突然抽去了脚下的板凳,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那种感觉,后来回想起来,还有些难为情。但那酸涩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转变的速度,快得超乎自己的想象,快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很快就为他们高兴起来:如果这片被烈日炙烤、被风雨侵袭的土地上,真的能开出爱情之花,那一定是最美丽、最洁白、最值得被祝福的。它证明了,这里的青春没有被完全荒废,心底的理想,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根须。再说,凭候胜利的慧眼如炬,他看上的魏立英,也定然是优秀中的优秀——那是能单独拉一辆平车往大畦地送底肥不嘘不喘,还能在昏暗的油灯下读《青春之歌》的女子。
我见过她往菜园挑粪的样子,扁担在肩上压得弯弯的,两只黑色陶罐儿有节奏地晃荡,可她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嘴里还轻轻哼着歌,那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据说她读《青春之歌》时,读到林道静和余永泽分手的那段,竟把书紧紧贴在胸口,哭了半宿,同屋的女生都以为她是想家了。
对了!还听说候胜利的文学功夫十分了得,常常在生产队的黑板报上,即兴写一些小诗、散文,据说县文化馆的人,还专门来抄过他的作品。
当然,也有人说他身上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没落习气,说他读的书太多,把脑子读“修” 了。唉,这其中的对与错,我还真弄不清楚。在这个是非界限有时比田垄还模糊的年月,我分不清什么是“香花”,什么是“毒草”,也辨不明哪些想法是“进步”,哪些是“反动”。但我总觉得,肚子里有“墨水”,总比空空如也强吧?我还是暗暗希望,才华横溢的候胜利,不要有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希望他的才华,是革命的、健康的,是能为贫下中农服务的。
我偷偷抄过他写的一首关于麦浪的诗,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有时夜里在油灯下读一读,觉得那些句子大多隐晦又生涩,可就在这晦涩之中,又能让人嚼出一种抽象的唯美,那种美,美得让人心里发颤,甚至隐隐觉得,这般唯美,像是在犯忌。其中有一句“金色的河流在土地上失眠”,我反复咀嚼,总觉得“失眠”二字用得蹊跷——麦浪怎么会失眠呢?可又隐隐觉得,这不安分的词语里,藏着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心头一震,久久不能平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