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芬,今年四十二岁,在城里做住家保姆。说好听点是家政服务,说难听点就是伺候人的。我干这行八年了,伺候过瘫在床上的老太太,也伺候过刚出月子的产妇,还伺候过一对天天吵架的小夫妻。每份活儿都不长,短的三五天,长的也就一年半载。干保姆这行就这样,人家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个人,不需要了你就是个多余的。
去年秋天,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姓陈的雇主,五十一岁,丧偶,独居,腿脚不太利索但能自理,想找个住家保姆,主要做饭打扫,陪着说说话。工资给得比别家高,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中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我听得出来。我说“我先去看看”。
陈先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半天,敲门的时候还在喘。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像好久没睡好觉。
“刘阿姨?”他声音哑,像是刚睡醒。
“陈先生好。”
他把我让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看得出是一个人住久了的冷清。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摞药盒,降压的、降糖的,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沙发上搭着条毛毯,皱巴巴的,像是刚掀开。
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我腿不好,去年做的手术,现在走路慢点还行,但不能久站。做饭打扫我自己弄不了,就想找个人搭把手。活儿不重,就是做个饭,扫扫地,偶尔陪我去趟医院。”
“行。”我说,“我试试。”
当天我就留下了。他给我腾了间卧室,在卫生间旁边,不大,但朝南,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他帮我把床垫翻了个面,又去楼下超市买了床新被子,说“旧的别嫌弃”。我说“不嫌弃”,他就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头几天我们都不太自在。我做我的饭,他吃他的药,除了“吃饭了”和“药吃了吗”,没什么话。他饭量小,我做得多了他吃不完,又不好意思剩,硬撑着吃,吃完在沙发上坐半天。后来我少做点,一盘菜分两顿,他反而吃得香了,跟我说“你做饭比我媳妇做的好吃”。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低头扒饭。我装作没听见,收拾碗筷去了。
他媳妇走了三年,癌症。这事是中介告诉我的。他家里到处都有他媳妇的痕迹——阳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浇水的小壶上贴着个粉色标签,写着“妈妈的”;卧室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女式外套,他没扔,也没动,就那么挂着;冰箱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老陈,降压药在抽屉第二层,别忘吃”,字迹娟秀,日期是三年前。
我没问他这些事。做保姆的,嘴要严,眼要瞎。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但他有时候会自己说起来。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忽然说“这个红烧肉我媳妇也爱做,她爱放糖,我不爱吃甜的,她就少放,后来干脆不放了”。或者说“这盆多肉是她养的,她走了以后我浇水,浇死了好几盆,就剩这一个还活着”。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看我,看着碗里的菜或者阳台上的花。我也不接话,就听着。他说完了,沉默一会儿,然后像忽然醒过来一样,说“吃饭吃饭”。
住到第十天的时候,下了场大雨。那天我本来要出去买菜,雨太大出不去,冰箱里就剩两个西红柿和半把青菜。我说“煮面吧”,他说“行”。我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到桌上。他拄着拐杖从卧室出来,走得慢,我等他坐下才动筷子。面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刘阿姨,你来了以后,这屋子暖和了。”
我没抬头。“烧了暖气,当然暖和。”
“不是暖气的事。”他说,“就是有人气了。我媳妇刚走那阵,我晚上睡不着,开着电视,把声音调大,假装屋里有人。后来电视坏了,我也没修,就那么静着。你来了以后,电视不用开了。”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我不说话,笑了一下,说“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然后低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心里有点乱。说实话,我来之前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个人。以前伺候的那些雇主,要么把我当空气,要么把我当下人使唤,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把我当个平等的人说话。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不躲不闪。我做的饭他认真吃,我打扫完他说“辛苦了”,我给他倒水他说“谢谢”。这些小事,别人不当回事,但我心里记着。
我离婚十几年了。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我忍了五年,实在忍不下去,带着女儿跑了出来。女儿现在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平时电话也不多。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惯了,没想过再找。四十二岁了,满脸褶子,一身毛病,谁要啊。但那天晚上我躺在陈先生隔壁的房间里,听着他起夜上厕所的动静,听见他回屋关门,听见他又翻了几个身才静下来,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想让我陪他去趟医院复查。我说“行”。那天早上我帮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扶着他下了楼,打了个车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跑了一上午。他腿不好,走几步就要歇歇,我就扶着他慢慢走。医院里人多,有人挤过来,我下意识挡在他前面。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看见我挡在他前面那个动作,心里热了一下。
“我媳妇以前也这样。”他说,“我腿刚做手术那阵,她天天推着轮椅陪我去医院。后来她自己倒下了,轮到我推她。推了半年,她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叫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哭,有护士喊名字。他声音很低,我得凑近了才能听见。他的胳膊挨着我的胳膊,隔着两层衣服,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那天从医院回来,他累了,躺在沙发上歇着。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手。就那么一下,他缩回去了,我手也缩回去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他喝了水,说“我去躺会儿”,进了卧室关上门。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心有点发麻。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他坐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枣树,枣子熟了,他摘了一个递给我,说“甜”。我咬了一口,真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这个梦什么意思,但我不能往那想。
第二天我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他说话我就应,他不说话我也不多嘴。饭照做,地照扫,药照提醒他吃。他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那天话特别少,吃完饭就回屋了。晚上我洗了碗,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他家的阳台朝南,能看见楼下小区里的路灯,还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串串珠子在动。我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他站在客厅门口,拄着拐杖看着我。
“刘阿姨。”他叫我。
“嗯?”
“没……没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又过了几天,他儿子来了。他儿子三十出头,在省城上班,偶尔回来一趟。那天他儿子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挺客气地叫了声“阿姨”。我给他们父子倒了茶,就回自己屋了。但他们说话声音不小,隔着门能听见几句。
“爸,这个保姆怎么样?”
“挺好的。”
“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我给您找个好点的养老院?”
“我不去。这儿住惯了。”
“那您也不能老这么一个人啊。要不……要不您再找个伴儿?我不反对。”
他没接话。我听见他儿子又说了几句,都是劝他去养老院或者再找个伴的。后来他儿子走了,我出去收拾茶杯。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茶杯,茶都凉了。
“你儿子挺孝顺。”我说。
“他是怕我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他看了看桌子,说“今天啥日子?”我说“没啥日子,想多做两个”。他笑了笑,从柜子里拿了瓶酒,说“那喝点”。我不会喝酒,但陪他喝了半杯。酒是白的,辣嗓子,但喝下去身子热。
他喝了酒,话多起来。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摆过地摊、蹬过三轮、给人家看过仓库。他媳妇跟着他没享过福,净吃苦了。好不容易把孩子供出来,买了这套二手房,他媳妇就病了。
“她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桌子,“她说‘老陈,你以后得找个会做饭的,别天天吃咸菜’。”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我没找。”他说,“找不着。谁也做不出她那味。”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刘阿姨,你别多心。我不是把你当她。你是你,她是她。”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屋。他个子高,压在我肩膀上沉得很。我把他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他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白发在灯底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我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动了动,我赶紧缩回手,关了灯出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床上,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我四十二了,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跟人家小姑娘似的脸红心跳的。我跟自己说,刘桂芬,你是来干活的,别犯糊涂。人家是雇主,你是保姆,差着身份呢。再说人家心里有他媳妇,装不下别人。
我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跟我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伸手碰我手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样子。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碗豆浆和几个包子,是从楼下买回来的。他看见我出来,说“今天你别做饭了,我买的”。我坐下来吃包子,他坐在对面喝豆浆。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吃完早饭,我收拾桌子。他忽然说:“刘阿姨,你要是觉得在这儿不方便,我可以让中介再给你找一家。”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不方便了?”
“昨晚……我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你什么都没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上午我擦窗户的时候,站在凳子上,忽然一阵头晕。我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还是晕。他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赶紧过来扶我。“你怎么了?”他声音有点急。
“没事,可能没睡好。”
他把我从凳子上扶下来,按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你歇着,别干了。”
我坐在沙发上喝水,他坐在旁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刘阿姨,你脸色不好,今天歇一天吧。我中午叫外卖。”
“不用,我歇会儿就好。”
“歇着。”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那天中午他真叫了外卖。两个菜一个汤,米饭两盒。他把菜推到我面前,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低头吃饭,没说话。他也低头吃饭,也没说话。但那顿饭吃得挺暖和。
下午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从客厅探头进来看了看,说“醒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煮粥”。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在厨房煮粥,我在卧室躺着。这个画面,像两口子过日子。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管不住自己。我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他弯着腰搅粥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肩膀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我,说“马上好”。我说“不急”。
那天晚上吃完粥,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老剧,婆婆妈妈的,没什么意思。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困了就先去睡”。我说“不困”。两个人就继续坐着。电视里演到一家人吃饭的戏,他说“以前我们家也这样,我媳妇做饭,我跟我儿子坐那儿等着”。我说“我家以前也这样,不过是我做饭,我女儿等着”。他笑了一下,说“都差不多”。
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刘阿姨,你要是不嫌弃,就一直在这儿干吧。别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儿子不是要给你找养老院吗?”
“我不去。他管不着我。”
“那……我总不能一直当保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别当保姆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我的心跳得厉害,但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各自回屋,我躺在床上,想起他说的那句“别当保姆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他儿子又来了。这次他儿子把我叫到一边,说“阿姨,我给您多加一千块钱工资,您多费心照顾我爸”。我说“我不是为了钱”。他儿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儿子走的时候,跟他爸在卧室里说了半天话。我没偷听,但出来的时候他儿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送儿子到门口,回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说“别理他,他就是想得多”。
我说“你儿子是为你好”。
他说“他为我好我知道,但他不懂”。
“不懂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懂我一个人怎么过的这三年。”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说没胃口。我熬了粥端到他房间,他靠在床头,接过粥喝了两口。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喝完粥,把碗递给我,说“刘阿姨,你坐”。
我坐在床边。
“我今年五十一了。”他说,“腿不好,心脏也不好。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我不想耽误你。”
“你没耽误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洗过一样干净。“想清楚跟我这么个半老头子过日子。没多少钱,身体也不好,儿子还不一定同意。”
我说:“我离婚十几年了,什么苦都吃过。不怕。”
他伸出手,放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暖。“那就不走了。”
我没抽手。我坐在床边,他躺在床头,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电视没开,屋里静得很。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后来他睡着了。我把他手里的粥碗收了,给他掖了掖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关了灯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碗豆浆和几个包子,跟前天一样。他看见我出来,说“吃饭”。我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他喝了口豆浆,说“今天咱们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我差点噎着。“这么快?”
“快什么,都这岁数了。再说,领了证,你就不用睡隔壁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我低下头,也笑了。包子还是热的,豆浆甜丝丝的。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茶几上,照在两个碗上,照在他手上的老年斑上。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刚开始。
领证那天是个周四,天挺好。我们打了个车去民政局,他穿着我给他找出来的一件干净外套,我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到的时候人不多,前面排了两对年轻人,都二十几岁,手牵着手。我们站在后面,隔了半步远。他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跟我一样,有点臊,也有点热。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们俩,说“陈先生,刘女士,是自愿结婚吗?”他说“自愿”。我说“自愿”。小姑娘盖了章,把两个红本本递给我们。他接过来,递给我一个,说“收好了”。我收进包里,觉得那本本烫手。
出了民政局,他站在台阶上说“咱俩拍张照吧”。我说“拍什么照”。他说“领证都拍照”。我站在他旁边,掏出手机递给旁边一个过路的大姐,让她帮我们拍。大姐接过手机,说“靠近点”。我们往一块凑了凑。拍完一看,两个人都板着脸,跟开会似的。他看了看照片,说“重拍”。又找了个小伙子帮我们拍,这回他揽着我的肩膀。我没躲。照片里他笑了,我也笑了,笑得有点傻,但挺真。
那天中午我们在外面吃了顿饭,就找了个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他要了瓶啤酒,给我要了瓶汽水。碰杯的时候他说“刘桂芬,以后多指教”。我说“陈立国,你也一样”。他叫陈立国,我平时都叫他陈先生,领了证才改口叫老陈。叫老陈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还是叫老陈顺耳”。
回家以后,我把隔壁那间屋收拾了,被褥叠起来放进柜子。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我把箱子搬到他屋里,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把箱子放下,回头看他,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不紧,就轻轻搂了一下。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硌得慌。我闻见他身上的药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不难闻。我伸手环住他的腰,他的腰很细,隔着衬衫能摸到肋骨。我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儿子知道了,打了个电话过来。电话是我接的,他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阿姨,您对我爸好点”。我说“我会的”。他儿子又说“那我以后就叫您刘姨了”。我说“行”。挂了电话,老陈问我“他说什么?”我说“他叫我刘姨”。老陈点了点头,说“这孩子,还算懂事”。
我女儿也知道了。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然后说“妈,你高兴就行”。我说“我高兴”。她说“那我过年回去看看他”。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心里踏实了。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我起来做饭,他起来吃药。吃完早饭他看看电视,我收拾屋子。中午我做饭,他帮我择菜。下午他睡午觉,我去楼下超市买东西。晚上吃完饭,我们下楼散步。他走得慢,我陪着他慢慢走。绕着小区走一圈,二十分钟。碰见邻居,有人打招呼,他就说“这是我老伴”。我听见“老伴”两个字,心里热乎乎的。
他腿不好,阴天下雨就疼。我学了按摩,晚上睡觉前给他按腿。按着按着他睡着了,我给他盖上被子,关了灯,躺在他旁边。他的呼噜声不大,像猫打呼。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一次他问我:“你以前那个丈夫,对你不好?”
我说:“不好。”
“怎么不好?”
“喝酒打人。”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以后没人打你了。”
我鼻子酸了一下,没说话。
他身体确实不好。有天半夜他忽然心口疼,疼得满头汗。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手抖得连门都开不开。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心绞痛,幸亏送得及时。我守了他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他醒了,看见我趴在床边,说“你回去歇歇”。我说“不回去”。他说“你在这儿我心疼”。我说“你少说两句我就不心疼了”。他笑了笑,没再赶我走。
出院以后,我管他管得更严了。烟让他戒了,酒也不让喝。他有时候馋了,偷偷在阳台抽一根,被我闻见就骂他。他就嘿嘿笑,说“最后一根”。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说“这次是真的”。每次都是真的,每次都不是最后一根。后来我干脆把烟藏起来,他找不着就跟我急,急了也没用,我不给他就是不给。他急了几天,也就忘了。
他儿子偶尔回来,带着他孙子。他孙子五岁,满地跑,叫他“爷爷”,叫我“奶奶”。第一次叫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小孩来了,屋里热闹得很。老陈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跟着高兴。他儿子看我忙前忙后,态度慢慢也软了,有时候还帮我洗碗。有一次他儿子走的时候跟我说:“刘姨,我爸跟您在一块以后,气色好多了。”我说“是吗”。他说“真的,以前他一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我说“现在找着魂了”。他儿子笑了笑,说“找着了”。
我女儿过年回来了,见了老陈。老陈紧张得不行,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还去理了发。我女儿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女儿叫了声“陈叔”,他应了一声,声音都颤了。那天我做了八个菜,老陈一直给我女儿夹菜,夹得她碗里堆成山。我女儿偷偷跟我说“妈,这人不错”。我说“我知道”。我女儿走的时候,老陈塞给她一个红包,她不要,老陈硬塞,说“头回见面,应该的”。我女儿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收下了。老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春天的时候,他腿好了点,能走得远一些了。我们有时候去公园,看看花,看看下棋的。他以前爱下棋,现在脑子还清楚,就是坐久了腿疼,所以只看不下。看的时候他在旁边支招,下棋的老头不爱听,他就跟人家吵,吵完了回家还生气。我说“你气什么,又不是你下”。他说“那人棋太臭了”。我说“你棋好,你棋好怎么不下”。他不说话了,过一会儿说“我腿疼”。我就笑,说“你腿疼你还有理了”。他也笑了。
夏天的时候,他把阳台上的多肉搬出来晒太阳。那盆多肉是他媳妇留下的,养了好几年,长得挺大。他给它换了个盆,土也是新买的。他蹲在阳台上弄土,弄得满手泥。我递给他一块湿毛巾,他说“这盆是她最喜欢的,我得给它养好”。我说“我帮你养”。他说“不用,我自己来”。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他蹲着弄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腿有点打晃。我扶了他一把,他靠在我身上,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说“谁说的,你还能再活二十年”。他说“二十年太多了,再活十年就行”。我说“十年也行,我陪你”。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他坐在一个院子里,院子有棵枣树,枣子熟了,他摘了一个递给我,说“甜”。我咬了一口,真甜。跟上次那个梦一样。但这次他没走,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暖,枣子也甜。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还在旁边睡着,手搭在我这边。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嘴角流了一点口水。我伸手给他擦了,他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心里想,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风大浪,但踏实。以前我伺候人的时候,总觉得日子是别人的,我就是个旁观者。现在不一样了,日子是我的,他也是我的。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我四十二岁,他五十一岁。我们都老了,但还没老透。剩下的日子,就这么过吧。做饭、洗衣、散步、吵架、和好。跟所有普通人一样。
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窗帘上,金灿灿的。我该起来做饭了。
第二天我起来做饭的时候,老陈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茶几上摆着两杯豆浆和一兜子油条。我看他一眼,他说“今天我去买的,你歇着”。我没歇着,进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视发呆,电视没开,黑着屏。我把鸡蛋放他面前,他吓了一跳,说“你走路怎么没声”。我说“是你想事想入神了”。他哦了一声,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吃完早饭,他说想去趟银行。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查查账”。他腿不好,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就关了店门陪他。银行在镇中街东头,走路十几分钟。他走得慢,我搀着他胳膊。路上碰见刘姐,刘姐看了看我俩,笑着说“赵嫂,这是?”我说“我表哥”。老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以后,他小声说“我什么时候成你表哥了”。我说“不然我怎么介绍,说是我刚领证的老伴?”他想了想,说“也行”。我说“你倒是想得开”。他说“想不开能行吗,都这岁数了”。
银行里人不多,他取了个号,坐在椅子上等。我站在旁边,他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让我坐。我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嫂——不对,现在该叫你什么?”我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他说“叫桂芬行不行?”我说“行”。他念了两遍“桂芬”,像是在试口感,念完了自己笑了,说“比赵嫂顺嘴”。
轮到他了,他走到柜台前,把存折递进去。我在后面坐着,看见他跟柜员说了几句话,然后签了个字。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张单子,折好了揣进兜里。我问他“取了多少钱”,他说“没取,转了个账”。我没再问。出了银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说“桂芬,我把我那点积蓄转了一半给儿子。剩下的够咱俩花”。我说“你的钱你做主”。他说“不是做主,是交代。万一我哪天不行了,你手里得有钱”。
我瞪了他一眼。“大白天说这个干什么。”
他笑了笑,说“不说了,走,买菜去”。他拉着我的手,往菜市场走。他的手心有点潮,但没松开。我被他拽着走,心里骂他老不正经,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但骂完了,手也没抽回来。
菜市场里人多,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挑菜不大会挑,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回头问我“这个行不行”。我说“不行,叶子黄了”。他就换一把。买了两把青菜、一斤五花肉、几个土豆。付钱的时候他抢着掏钱,我没争。他掏钱的动作很慢,从兜里掏出个旧钱包,拉链都拉不严实了。我看了想笑,又觉得心酸。
回来的路上碰见王婶。王婶看见我们俩,眼睛瞪得溜圆。“赵嫂,这是……”
“我表哥。”我说。
王婶哦了一声,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老陈冲王婶点了点头,说“大姐好”。王婶说“好好好”,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知道她明天就能把这事传遍整条街。传就传吧,我不在乎。
中午我做了红烧肉,老陈吃了两碗饭。他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他以前在县里的供电所干了二十年,后来身体不行了才调到镇上。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你也没问”。我说“你也没说”。他说“现在说也不晚”。我说“晚了,饭都吃完了”。他嘿嘿笑,又去盛了半碗饭。
下午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店。有顾客进来,我让他们小点声。顾客看看沙发上睡着的老陈,又看看我,露出那种“我懂”的表情。我懒得解释,爱怎么想怎么想。
晚上关了店,我们回家。路过烧烤摊的时候,那几个喝酒的男人还在,其中一个喝大了,趴在桌上唱歌,唱的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老陈听了两句,说“这歌我会”。我说“你唱一个”。他清了清嗓子,真唱了两句。嗓子哑,调跑得没边了,但我还是笑了。他看我笑了,唱得更来劲,唱完自己鼓掌。我说“快走吧,丢死人了”。他哈哈笑,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回到家,洗完澡,他坐在床上看手机。我擦头发的时候看见他在翻相册,里面是他孙子的照片。他翻到一张全家福,是他、他儿子、他儿媳妇和孙子在公园拍的。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桂芬。”
“嗯。”
“我儿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让我过年带你去他家吃饭。”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看你。”
我坐到床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去就去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我说定了。”
“说定就说定。”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枕头。我躺下去,关了灯。黑暗里他伸手过来,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比老赵的大,骨头粗,掌心的茧硌人。我让他握着,没动。
“桂芬。”
“又怎么了。”
“没事。就叫叫你。”
我没吭声。他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匀了,手松了。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的脸。他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眉头舒展开,看着比白天年轻几岁。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个决定。我把老赵的遗像从衣柜上面拿下来了。那张照片是前年办的,老赵穿西装打领带,板着脸。我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看了两秒钟,然后放进了抽屉里,用衣服压上了。做完这些,我站在衣柜前面,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该收了。
老陈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在衣柜前站着,问我“找什么”。我说“不找什么,收拾收拾”。他没再问,去卫生间洗漱了。我听着他刷牙的声音,把衣柜门关上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老陈,我儿子下个月回来。”
他端着碗看我。“回来就回来呗。”
“我想让你见见他。”
他把碗放下了。“行。什么时候?”
“下个月三号。他说下午到。”
“那我准备准备。”
“你准备什么?”
“买点菜,打扫打扫。总不能让他觉得他妈妈跟了个邋遢老头。”
我笑了。“你本来就是个老头。”
“是是是,我是老头。”他也笑了,低头接着喝粥。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忙活了。今天擦窗户,明天修椅子,后天又去理了个发。我看他忙前忙后的,说“你歇歇吧,又不是见丈母娘”。他说“比见丈母娘紧张”。我说“紧张什么,我儿子又不吃人”。他说“吃不吃人我不知道,但要是他看不上我,你为难”。
我听了这话,心里沉了一下。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老陈,你听我说。我儿子是我儿子,你是你。他看得上看不上,是他的事。我跟谁过日子,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三号那天下午,我儿子到了。他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拎着个旅行包,站在店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也黑了,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他叫了声“妈”,我应了一声,把他让进来。老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是你陈叔。”我说。
我儿子看了老陈一眼,叫了声“陈叔”。
老陈哎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坐,坐。喝水不?”
“不用。”我儿子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四下看了看店里。“妈,这店还行吧?”
“还行。”
“生意怎么样?”
“凑合。”
老陈在旁边站着,插不上话。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儿子,说“你们聊,我去买点菜”。我说“不用,冰箱里有”。他说“那我去切点水果”。说完就钻进后面去了。我儿子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我给我儿子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还行。”
我儿子笑了笑。“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他对我不错。”我说,“不喝酒,不耍脾气。帮我干活,做饭也搭把手。身体差了点,但能自理。”
我儿子点了点头。“那就行。你高兴就行。”
“我高兴。”
他伸手握了握我的手,很快就松开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长大了更不爱表达。但他能专门跑回来这一趟,就够了。
晚上我做了顿饭,四个菜一个汤。老陈开了瓶啤酒,给我儿子倒了一杯。我儿子没拒绝,跟老陈碰了碰杯。老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你妈这人好,就是嘴硬。你多担待。”
我儿子说:“我妈是不容易。”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冷清。吃完我儿子帮着收拾桌子,老陈在旁边递碗。两个人配合着,没多少话,但看着挺顺。
晚上我儿子睡在老赵以前睡的那屋。我给他铺了床新被子,他躺在床上看手机。我站在门口,说“早点睡”。他说“知道了”。我关了门出来,老陈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个苹果啃。
“睡了?”他问。
“嗯。”
“你儿子挺好的。”
“还行。”
他咬了口苹果,嚼了两下。“桂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见你儿子。”
我看了他一眼。“你少说这些酸话,睡觉。”
他嘿嘿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漱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心里头暖融融的。老赵活着的时候,我儿子回来,老赵从来没说过“谢谢你让我见你儿子”这种话。他觉得那是应该的。老陈不一样,他觉得什么都是恩赐。这种话听着酸,但受用。
第二天早上我儿子走的时候,老陈塞给他一袋子东西,有苹果、有饼干,还有两条烟。我儿子不要,老陈硬往他包里塞。我儿子看了我一眼,我说“拿着吧,你陈叔的心意”。他收下了,说了声“谢谢陈叔”。老陈摆了摆手,说“路上小心”。
我送我儿子到车站,他上车前跟我说:“妈,这人不错。你跟他好好过。”我说“知道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摆了摆手。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心里头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踏实。
回去的路上,我给三姐打了个电话。三姐问我儿子走了?我说走了。三姐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三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就好”。她又说老孙闺女调回来了,在镇上上班,住家里,天天跟她抢着做饭。我说“那不是挺好”。三姐说“好什么,她做饭太咸了”。我笑了,说“你少放点盐不就行了”。三姐说“我说了,她说咸点下饭”。我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我慢慢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芹菜。芹菜新鲜,一块八一斤,我挑了把嫩的。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得慢,不着急。店里有老陈看着,他不会卖东西,但能看着门。我回去再收拾也来得及。
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老陈站在店门口,朝这边张望。他看见我了,朝我摆了摆手。我加快了两步,走到跟前。他说“怎么去这么久”。我说“碰见三姐,聊了两句”。他说“我还以为你走了”。我说“走什么走,店还开着呢”。他说“店不开也行,你回来就行”。
我白了他一眼。“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转身往店里走,我跟在后面。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放着两杯热茶,是他刚泡的。我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烫,但提神。
日子就这么过。不快不慢,一天一天地过。我四十二,他五十一。两个半辈子的人凑到一起,说不上多浪漫,但踏实。每天早上起来,他买豆浆,我煎鸡蛋。吃完他看店,我去买菜。中午我做饭,他洗碗。晚上关了店,我们散步回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别扭。
前几天刘姐来买盐,看见老陈在柜台后面擦货架,我在旁边嗑瓜子。刘姐站了一会儿,说“赵嫂,你这日子过得挺舒坦”。我说“还行”。刘姐说“我看着都眼热”。我说“你眼热什么,你又不是没老伴”。刘姐说“我那老伴,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油瓶子倒了都不扶”。我说“那你让他扶起来”。刘姐说“他不扶”。我说“那你就别扶,看谁耗得过谁”。刘姐笑了,说“还是你厉害”。
刘姐走了以后,老陈问我“你刚才说什么呢”。我说“夸你呢”。他说“夸我什么”。我说“夸你勤快”。他嘿嘿笑,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暖气片上。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拿起一把瓜子嗑。瓜子皮落在柜台上,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看着他捡瓜子皮,觉得这人真是过日子的人。不嫌麻烦,不嫌琐碎。过日子不就是这些琐碎事吗。
外头太阳挺好,街上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老陈抬头听了听,说“谁家娶媳妇”。我说“不知道”。他又听了一会儿,说“这鞭炮响得脆,应该是好日子”。我说“你懂这个”。他说“我懂的多着呢”。我说“那你给我说说,还能懂什么”。他想了想,说“懂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五十一了,学人家说情话。说得也不高明,但听着不假。我没接话,继续嗑瓜子。他看我没说话,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擦柜台。擦了两下,又抬起头,说“我说真的”。我说“知道了”。他说“你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们慢慢走回家。路过烧烤摊,那几个喝酒的没来,摊子早早收了。街上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陈走在我左边,我走在他右边。他的影子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长影子,又像两个短影子挤在一块。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我说“怎么了”。他指了指天上。我抬头,看见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楼顶上面,黄澄澄的。他说“快十五了吧”。我说“可能吧”。他说“月亮挺圆”。我说“嗯”。我们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月亮。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没觉得冷。
他又拉起我的手,往巷子里走。我让他拉着,没挣。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嗒嗒嗒的。走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着。他先进去开了灯,然后回头等我。我走进去,他把门关上。
锁门的声音在夜里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声,然后是水龙头声,然后是老陈的问话声——“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我说“你先”。
他说“那我快点”。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茶几上放着今天买的芹菜,叶子有点蔫了。我拿起来择了两根,把黄叶掐掉。心里想着明天早上炒个芹菜肉丝,给老陈带饭。他中午在供电所食堂吃,但食堂的菜不好,他总说咸。我给他带,他高兴。
水声停了。老陈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擦。他看见我在择芹菜,说“大晚上的择什么菜,睡觉吧”。我说“马上就好”。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芹菜拿走了,说“明天我帮你择”。然后拉着我往卧室走。
我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芹菜。明天再择吧,反正也跑不了。
卧室灯关了,我们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能看见他的轮廓。他说“桂芬”。我说“又怎么了”。他说“没事。就叫叫你”。
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暖着。外面月亮照着窗帘,屋里蒙蒙亮。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的,我也睡着了。
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老陈先醒的,推了推我,说“有人来了”。我披了衣服去开门,门口站着三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冻得通红。
“你怎么这么早?”我让开身子让她进来。
“老孙出差了,我一个人睡不着,五点多就起了。”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包的馄饨,还热着,你们趁热吃。”
老陈从卧室出来,穿着秋衣秋裤,看见三姐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回屋套了条裤子。三姐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你俩过得挺好啊”。我说“少贫嘴”。她把馄饨倒进碗里,又去厨房拿了三双筷子。老陈洗漱完出来,叫了声“三姐”,三姐应了一声,说“妹夫,吃馄饨”。老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才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馄饨。三姐包的馄饨个头大,馅是猪肉白菜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老陈吃了两碗,额头冒了汗,说“三姐手艺好”。三姐说“那是,我从小就会做饭”。我说“你从小就会偷吃”。三姐瞪我一眼,老陈在旁边笑。
吃完馄饨,三姐帮我洗碗。她站在水池边,一边冲碗一边说:“小妹,我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老孙他闺女,孙小燕,你还记得吧?”
“记得,调回来了那个。”
“她处了个对象,镇中学的老师,教数学的。两个人想结婚,但没房子。老孙那套两室一厅,住我们仨就挤了。小燕说她想在镇上租房子,但镇上的房子不好找。”
我擦着碗,没接话。三姐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就想问问你,你那套老房子,老赵留下的那个,不是空着吗?”
老赵家的老房子在镇南头,是个平房,两间屋带个小院。老赵走了以后我本来想卖,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买家,就那么空着,隔三差五去通通风。
“你想租给小燕?”
“也不是租。”三姐把碗放下,拿毛巾擦手,“小燕说想买。她手里攒了点钱,加上老孙贴补一些,能凑个八万。你要是愿意卖,她就买。不愿意也没事,我替她问问。”
我没马上回答。那套房子是老赵留给我儿子的,虽然儿子说不要,让我自己处置,但我一直没动。现在三姐开口了,我心里有点复杂。不是舍不得,是觉得那房子一卖,好像跟老赵最后一点联系就断了。
“我回去想想。”我说。
三姐点了点头,没再劝。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说“那我先回去了,还得上班”。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小妹,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别为难”。
“知道了。”
三姐走了以后,老陈从阳台进来,他刚才在给多肉浇水。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说“你要是不想卖就不卖”。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他说“你刚才愣了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把三姐的话想了一遍。那套房子留着确实没什么用,每个月还要交几十块钱的卫生费。卖了也好,钱拿到手里是实的。儿子那边,我给他说一声就行。至于老赵,他已经走了快一年了,我守着一套空房子,也守不回什么。
“卖。”我说。
老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那我帮你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镇南。老房子的院门锁着,锈得厉害,我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有的都到膝盖了。墙角的月季没人管,居然还活着,开着几朵瘦巴巴的粉花。老赵以前爱侍弄这棵月季,每年春天剪枝施肥,花开得拳头大。现在没人管了,反倒更野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进屋。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蒙了层灰。老赵的几件旧衣服还挂在床头,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里面插着几支干了的圆珠笔。我打开衣柜,把老赵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蛇皮袋。有一件蓝工装,是他修车时穿的,袖口磨破了,油渍洗不掉。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最终塞进了袋子。
老陈在院子里拔草。他蹲不下去,就搬了个小板凳坐着拔,拔一把往旁边堆一堆。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拔了一小片,手上全是泥。他抬头看我,说“衣服收好了?”我说“嗯”。他说“那这月季怎么办”。我说“挖走,栽你那边阳台上”。他看了看那棵月季,说“盆得买大的”。我说“回头去买”。
我们收拾了一下午,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最后装了两蛇皮袋东西,一袋是老赵的旧物,一袋是我的旧物。老陈找了辆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去。我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把钥匙锁在门框上面,留给孙小燕。她说过两天来打扫,直接进来就行。
回去的路上,老陈骑着三轮车,我坐在后面车斗里。风从耳边过,吹得头发乱飞。老陈在前面喊:“桂芬,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不能随便,说一个”。我想了想,说“饺子”。他说“什么馅的”。我说“茴香”。他说“行,我去买茴香”。说完他蹬了两下,车子快了些。
第二天孙小燕来店里找了我,把钱送来了。八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她挺不好意思,说“刘姨,钱不多,您别嫌少”。我说“不少了,那房子本来也不值什么钱”。她说“我跟我爸说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说“行”。
钱我没存,拿去给了儿子。他明年考大学,学费生活费都得准备着。儿子在电话里说“妈,那房子是爸留给你的,你自己花”。我说“给你就是给你了,我花不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谢谢你”。我说“行了,好好学”。
从银行出来,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说“怎么了”。我说“钱给儿子转过去了”。他说“嗯”。我说“晚上不做饭了,出去吃”。他说“行,我请你”。我说“你请就你请”。
晚上我们去了那家饺子馆。老孙和三姐也在,四个人凑了一桌。老孙点了几个菜,又要了瓶酒。老陈现在少喝了,但高兴,倒了一小杯。老孙跟他碰了碰杯,说“陈哥,以后咱俩就是亲戚了”。老陈笑了,说“是,亲戚”。三姐在旁边给我夹饺子,说“茴香的,你爱吃的”。我咬了一口,还是那家饺子馆的味。
吃到一半,老孙接了个电话,是孙小燕打来的。挂了电话老孙说小燕跟她对象今天去看了房子,挺满意。三姐说“那挺好”。老孙说“她说周末请我们吃饭,在新房”。三姐说“那我们得去”。老孙说“那当然”。
老陈凑过来问我:“周末你有空吧?”我说“有”。他说“那我也去”。我说“你去干什么”。他说“我是你老伴,你不带我带谁”。三姐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对,带妹夫去”。我白了她一眼,她也不怕,接着吃饺子。
吃完饺子出门,天已经全黑了。街上路灯亮着,有小孩在路边放小烟花,嘶嘶地冒着火星子。老陈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快过年了”。我说“还有一个多月呢”。他说“快了”。我说“嗯”。
走回家的路上,老陈走得比平时慢。他最近腿又有点疼,阴天降温就犯。我挽着他胳膊,帮他使点劲。他靠着我走,没说疼,但我知道。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说“歇会儿?”他说“不用,就快到了”。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桂芬,我想把我那套房子重新装一下。”
“装什么?”
“卫生间。现在的太旧了,你洗澡老说水不热。换个热水器,再把地砖换了,防滑的。你上次差点滑倒。”
我想起来,上个月洗澡的时候确实滑了一下,扶住了墙才没摔。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他记到现在。
“得花不少钱吧。”
“够。我手里还有点。装好点,你住着舒服。”
我没说话。他又说:“以后那房子就是你的了。我儿子那边,我跟他讲过了。他没意见。”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照着他,他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我的时候不躲不闪。
“老陈,”我说,“你比我大九岁。万一你走我前面,我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你不是有店吗?有店就饿不死。再说还有三姐,还有你儿子。”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说什么。”他拉起我的手,“我尽量走你后面。但这事我说了不算。我能做的就是把东西给你留好,不让你受委屈。”
我握紧了他的手。“别说这些了,回家吧。”
他说“好”。
我们接着往前走。巷子里黑,但有月光。月亮挂在楼顶上,比前几天更圆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路。老陈的手在我手心里,暖着。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不紧不慢。我四十二,他五十一。两个半辈子的人凑成一家,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至少每天早上有人买豆浆,每天晚上有人拉着手走夜路。冷的时候有人惦记着换热水器,累的时候有人说“你歇着我来”。
这就行了。
过了几天,孙小燕请吃饭。新房在镇南头,就是老赵那套平房,孙小燕简单收拾了一下,贴了墙纸,换了窗帘,院里那棵月季她没挖,留着呢。我们去的时候她对象也在,戴个眼镜,瘦瘦高高的,说话文绉绉的。他给我们倒茶,叫老陈“叔叔”,叫我“阿姨”。三姐在旁边笑,说“叫姨就行”。老孙说“叫什么都行”。
饭是孙小燕做的,四菜一汤,味道不重,刚好。老陈吃了两碗饭,说“小燕手艺好”。孙小燕说“跟三姨学的”。三姐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没理她,低头喝汤。
吃完饭,几个男人在客厅说话,三姐拉着我去院里看月季。月季被她修剪过了,光秃秃的,但根是活的。三姐说“等春天就发新芽了”。我说“嗯”。她站在院里,看了看房子,说“小妹,这房子卖给我们,你不亏吧”。我说“不亏”。她说“那我就放心了”。我说“你一天到晚操这些心,累不累”。她说“累,但高兴”。我看了她一眼,她确实挺高兴的,脸红扑扑的,笑起来眼角都是纹,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老陈拉着我的手,哼着歌。还是那首“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唱得还是跑调。我让他唱,他唱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不唱了,转过头看着我说:“桂芬,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好日子?”
我想了想,说:“算。”
他说:“那就行。”
到了家,开门,换鞋,洗漱。他先洗的,洗完出来坐在床上。我进去洗的时候,热水器果然换了,水热得烫手。我调了调,站在花洒下面冲,热气蒸得镜子上全是雾。我抹了一把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但看着还行,不算太老。
擦干了出来,老陈已经躺下了。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他的手摸过来,握着我的。我回握了一下。
外头有风,吹得窗户响。但屋里不冷。被窝里暖着,他的体温传过来。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的,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起,外头下霜了,地上白花花一层。我开了店门,老陈在烧水泡茶。对门理发店还没开门,街上只有送牛奶的电动车经过,嗡嗡响。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但东边露出一线光。
老陈端了杯茶出来递给我。“看什么呢?”
“看天。今天可能还晴。”
“晴不晴的,反正日子照过。”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烫,但提神。他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天。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东边那线光慢慢扩大,把云彩染成粉的,然后黄的,最后整个天都亮了。
老陈说:“晴了。”
我说:“嗯。”
他转身回去收拾柜台,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巷口有人走过,是王婶去买菜,远远地朝我招了招手。我点了点头。卖豆腐的老陈推着三轮车从街那头过来,喇叭里放着“豆腐——新鲜的豆腐——”。声音瓮声瓮气的,跟往常一样。
我转身进店,把门上的铃铛扶了扶。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老陈在里面喊:“桂芬,今天进什么货?”我走进去,从抽屉里翻出账本,说:“方便面该补了,烟也快空了。”他说:“那我去批发市场。”我说:“你认得路?”他说:“上次跟你去过,记得。”
他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说:“中午我回来吃饭。”我说:“知道了。”他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开始算这个月的账。算着算着,听见外头老陈在跟人打招呼,声音挺大:“早啊,买菜去?”对方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是脚步声远了。
我低头接着算账。铅笔在纸上划拉,沙沙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柜台面上,暖融融的。我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外。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送孩子的,遛弯的。都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
我低下头,接着算账。
老陈去批发市场那天,我在店里等了一上午。他走的时候说“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到了十一点还没见人影。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说“在市场呢,迷了点路”。我说“你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找你”。他说“不用不用,我找着了”。我说“你找着了怎么还不回来”。他说“这就回”。
又过了半个钟头,他拎着两大袋子东西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耳朵尖发紫。我赶紧把暖气边上的位置让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放下袋子搓着手,嘿嘿笑,说“批发市场真大,我转了两圈才找着老周家”。我说“你嘴倒是甜,叫老周叫得跟亲戚似的”。他说“做买卖嘛,叫亲热点好说话”。
他进了五条烟,两箱方便面,还有一箱小孩喝的酸奶。我看了一眼那箱酸奶,说“你进这个干什么,镇上小孩都喝爽歪歪”。他说“你懂什么,这个含钙高,包装也好看,我放柜台上显眼的地方,当赠品送”。我说“还赠品,你本钱挣回来再说”。他嘿嘿笑,说“试试嘛”。
结果那箱酸奶三天就卖完了。来买烟的老头,他搭一盒酸奶;来买啤酒的小伙子,他也搭一盒。我跟他说“你再这么送下去,本都回不来”。他说“你看货架”。我一看,烟和啤酒都补了两回货了。老头们为了那盒酸奶,专门绕路来买烟;小伙子图新鲜,买了啤酒还带同事来。我算了一下,三天挣的比平时一个星期还多。
“行啊老陈。”我拍了他一下。
他端着茶杯,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我说了吧,做买卖得动脑子。”
“你脑子好使,以前怎么在供电所窝了二十年?”
“那是铁饭碗,不用动脑子。”他喝了口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得养你。”
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心里头暖了一下。
过了几天,三姐来找我,说老孙跟她商量,想把镇上的房子租出去,搬到乡下去住。老孙在乡下有处老宅,是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个院子,一直空着。他说想回去把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菜,养几只鸡。三姐说“你觉得咋样”。我说“你愿意就行”。三姐说“我愿意,就是离你远了点”。我说“又不是隔着几个省,骑电动车半小时的事”。三姐想了想,说“那倒是”。
他们真搬了。走的那天我去帮忙,老陈也去了。东西不多,装了一辆小货车。老孙坐在副驾驶上,三姐坐在后头车斗里,旁边塞着锅碗瓢盆和一袋子花。她坐在那堆东西中间,朝我摆手,笑得跟小时候去赶集一样。我说“你坐稳了”。她说“知道了”。车开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老陈在旁边说“又不是见不着了”。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眼睛红什么”。我揉了揉眼睛,说“风沙迷了眼”。他没拆穿我,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三姐搬走以后,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院子里种了菠菜和小葱,老孙还搭了个鸡棚,养了六只母鸡,每天能捡三四个蛋。又说隔壁邻居送了她一盆茉莉花,开得可香了。我听着,应着,有时候笑她两句。她也不恼,说“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带点鸡蛋回去”。我说“有空就去”。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老陈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我坐在旁边织毛衣,给儿子织的,天冷了,他学校里暖气不足。正织着,门上的铃铛响了,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得挺讲究,手里提着个纸袋子。她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走到柜台前。
“请问,这是陈立国陈师傅的店吗?”她问。
老陈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那女人,愣了一下。“你是?”
“陈师傅,我是小何。何秀兰。以前在县供电所,您带过我。”
老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小何?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笑了笑,眼圈有点红。“我调到镇上来了,在供电所。前两天去所里报到,看见您的名字还在通讯录上,就问了一句。他们给了我地址。”
老陈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你坐,你坐。桂芬,倒茶。”
我倒了杯茶递给小何,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嫂子”。我愣了一下,老陈在旁边说“这是我老伴”。小何赶紧改口:“阿姨好。”我说“叫什么都行”。
小何坐下来,跟老陈说话。她说她以前刚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是老陈手把手教的。后来老陈调走了,她还在县里待了好几年。这次有机会调来镇上,她就申请了。
“陈师傅,您以前对我们这些新人可好了。我记得有一回我抄表抄错了,差点被扣钱,是您帮我跟所长说的情。”小何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心意,茶叶。您以前爱喝铁观音。”
老陈接过来,手有点抖。“你还记得。”
“记得。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
他们聊了半个多钟头,小何才走。走的时候她跟我也握了握手,说“阿姨,您照顾陈师傅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她走了以后,老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以前还是个师傅呢?”我说。
“在县里带过几个徒弟。后来身体不行了,就没带了。”
“怎么没听你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以前的事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但我看见他把那盒茶叶拿进里屋,放在了柜子最上面。晚上回去,他泡了一杯,喝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我说“你高兴吧”。他说“高兴”。顿了顿又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那天晚上他话特别多。躺在床上跟我讲以前在县里的事。说有个徒弟叫小刘,笨手笨脚的,但肯学,后来考了技师证。还有个叫大周的,家里穷,他帮着垫过两个月工资。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着,像翻一本旧相册。我听着,偶尔问一句。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黑暗里我想,老陈这个人,一辈子没挣下什么大钱,也没当上什么大官。但他带过徒弟,帮过人,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了位置。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一辈子——不惊天动地,但有人记得。
转眼到了腊月。天冷了,店里生了炉子,老陈每天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火。他生火有一套,先把废纸揉成团塞进去,再架细柴,最后放煤球。火苗蹿起来,屋里就暖了。来买东西的人爱在炉子边上烤手,烤热了才走。老陈从来不催,还给人家倒杯热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那天三姐来了,带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袋子自己种的菠菜。她穿了件新棉袄,是红色的,看着喜气。一进门就喊“冷死了冷死了”,把手伸到炉子上烤。
“你那边冷不冷?”我问。
“冷,但屋里有炕。老孙烧的炕,热乎着呢。”
“你们俩挺会过。”
“那可不。”她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你,老孙写的春联。他毛笔字好,今年写了好几副,这副是给你的。”
我展开一看,红纸上写着“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字确实不错,横平竖直的。我说“替我谢谢老孙”。三姐说“谢什么,他闲得慌”。说完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副,说“这副是小燕的,你帮我给她,我懒得跑了”。我说“你倒是会使唤人”。她说“你是我妹嘛”。
三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要赶回去喂鸡。她走了以后,老陈把春联贴上了。他个子高,不用凳子就够着了门框。我在下面给他递胶带,他贴歪了,我说“往左点”,他往左挪了挪。我说“还是歪”,他叹了口气,撕下来重贴。折腾了三回才贴正。他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比监理还严”。我说“你干得不行还不让人说”。他嘿嘿笑。
除夕那天,儿子回来了。他今年高三,寒假短,只放十天。我去车站接他,他瘦了,但精神还行。一见面他就说“妈,我这次期末考了班里第八”。我说“不错,想吃什么”。他说“红烧肉”。我说“行,回去就做”。
老陈在家已经把肉切好了,还泡了木耳。他看见我儿子,主动打招呼:“小赵回来了。”我儿子叫了声“陈叔”。两个人握了握手,像是正式见面的架势。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
年夜饭做了六个菜,鸡鸭鱼肉都有。老陈开了瓶酒,给我儿子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