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走进周先生家的时候,我没想过会待满三年。
三室一厅的老公房,在静安寺后面一条弄堂里,楼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过,楼梯扶手磨得发亮。周先生站在门口等我,白衬衫扎进西裤里,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他把钥匙递给我,告诉我哪间是我的卧室,冰箱里的菜随便吃,他晚饭吃得少,不用做太复杂。
前六个月我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回来就钻进书房看书。我打扫、买菜、做饭、洗衣,跟照顾一台安静的机器没什么两样。工资按时打进卡里,从不拖欠。
真正开始注意到他,是从我生病那天开始的。
流感烧到三十九度,我撑着给他做完早饭就瘫在了沙发上。他出门前看见我蜷着发抖,折回来用手背贴了贴我额头。他的手很凉,带着冬天早晨的寒意,落在我滚烫的皮肤上,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他皱着眉说你怎么不早说,然后翻了药箱找退烧药,烧了热水端过来,又去楼下买了白粥和咸菜。做完这一切他才出门,走之前把书房暖气开了,说你先去我屋里睡,那个房间朝南暖和。
那天我躺在他的床上,枕套上有淡淡的樟木和洗衣液混着的味道,干净得像什么仪式。我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想,这个老头心还挺细。
后来日子照旧,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我开始知道他每周三要吃清蒸鲈鱼,因为那天他女儿会打电话回来,他开心就想吃鱼。知道他看书到深夜会泡一杯桂花乌龙,茶罐放在书架第三层左边。知道他左手无名指受过伤,阴天会疼,他自己揉的时候眉毛拧成八字,但从不哼出声。
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他忽然走进来站在我身后,递给我一个创可贴,说你手破了。我低头一看,食指指腹确实划了道小口子,渗了点血珠。我自己都没发现,他在餐桌那边隔了三四米却看见了。接过创可贴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他的,他缩回去得很快,耳朵尖泛了点红。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更多事情。他倒垃圾的时候会顺手把我放在门口的那袋也拎走。我加班擦窗到天黑,他就会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说亮堂点你眼睛舒服。我生日那天自己都忘了,他下班回来拎了个小蛋糕,说路过看见挺好看的,你尝尝。
我心动的那个瞬间,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是女儿回国带给他的一瓶澳洲红酒。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靠着沙发背,眼镜摘了搁在茶几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客厅只开了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罩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柔和。我走过去想给他盖条毯子,他忽然睁眼,声音有点哑,说:"小李,你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我就坐下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说他老伴走了七年了,走的时候也是冬天。说女儿嫁去澳洲,一年回来一趟。说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家里有个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我低着头搓自己的手指,鼻子有点酸。然后他的声音顿了顿,转过来看着我,很轻地说:"你在这儿的这三年,是我老伴走后最踏实的一千天。"
我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六十二岁的男人,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那光在灯下映得亮得惊人。我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地擂鼓。呼吸好像滞住了,空气里红酒和桂花茶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酿成一种让人晕眩的东西。我的手往前伸了半寸,缩回来,又往前伸了半寸。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他说:"小李,你是个好姑娘。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站起来,毯子落在地上也没捡。我逃进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板,胸口那团心跳撞得门都跟着颤。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烫得吓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着睡过去。梦里他还是坐在那盏落地灯下面,灯光把他整个人裹成暖融融的一团。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没躲,翻过来握住了。
醒过来枕巾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他坐在餐桌前喝粥,一切如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盛第二碗粥递给他的时候,他伸手接碗,食指轻轻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低头喝粥。
我没说话,转身回厨房剥葱。眼泪掉进水池里,跟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窗台上他去年买的那盆茉莉又开了,白花花的小朵挤在绿叶间,香气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我擦擦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卡里的钱存了三年,够我回老家镇上开个小卖部了。
可是存再多的钱,也存不住一个六十二岁男人递过来的一碗白粥。也存不住那盏落地灯下面,他眼里那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
我端着早饭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外套在玄关换鞋了。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说今天降温,你出门买菜多穿件衣服。然后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响起他一步步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像这三年的每一天一样。
我站在餐桌旁,手摸着那个他昨天碰过的碗沿,胸口那个地方又酸又胀。我想我大概还能再待三年。或者待到茉莉谢了,或者待到他也来拍拍我的肩,说你也该走了。
随便吧。反正那道光我看见了,够亮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