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去女儿家带外孙女,是上个月的事。
走之前她站在玄关收拾行李,嘴里念叨着奶粉要买哪个牌子、尿不湿哪个尺寸、辅食机新出的那款好不好用。我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光盯着她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背影。她腰上那圈肉比以前明显了,头发也白了一半,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我就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
"你一个人在家,按时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冰箱里包了饺子,冻在第二层。"
"嗯。"
"别老点外卖,一把年纪了,三高。"
"嗯。"
她终于站起来,拉上行李箱拉链,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三十年前我们结婚那天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我站起来帮她拎箱子,她没推辞。送到楼下,出租车已经等着了,她把箱子放后备箱,上车前忽然转过身,伸手拍了拍我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好好的。"她说。
车门关上,尾灯汇进车流,我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头几天挺自在。客厅电视想开多大声开多大声,晚饭想几点吃几点吃,袜子脱在沙发扶手上也没人念叨。可这种自在没撑过一周就开始变质。冰箱里的饺子吃完那天,我站在厨房里对着那口空锅发呆,忽然发现灶台上她常用的那个调料罐旁边,有一根长长的白头发。
我没扔。拿起来看了看,绕在手指上,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一头黑长直,穿一条碎花裙子,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洗衣服。我在岸上看她,她抬头冲我笑,水珠子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她走了二十三天的时候,我去超市买菜,路过卖内衣的货架,看见一件藕荷色的睡裙,薄薄的,蕾丝边,挂在那儿像一朵安静的云。我站住看了半天,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以为我在看她,瞪了我一眼走了。我没理她,伸手摸了摸那睡裙的料子,滑溜溜的,跟我老婆三十年前那件很像。
那件睡裙她早就不穿了,压在衣柜最底下,我问过她怎么不穿,她说老了,穿出去让人笑话。后来搬家的时候大概扔了,我没注意。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那袋菜,脑子里一直转着个念头。到了家,打开衣柜,把我老婆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她的味道还在上面,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我拿起一件她常穿的棉质家居服,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可耻。五十二岁了,孙子都有了,居然干这种事。可手不听使唤,把那件衣服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走那天弯腰叠衣服的背影,腰窝那儿凹下去一小块,裤腰松紧带勒出一圈红印子。
那天下午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视频响了几声她接了,背景是女儿家的客厅,外孙女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她凑近镜头,脸上的皱纹在手机屏幕里格外清楚,眼睛却亮亮的。
"咋了?"
"没咋。"我说,"就是问问你啥时候回来。"
"这才走几天啊,"她笑了,"至少还得两个月呢,女儿一个人忙不过来。"
"哦。"
"你好好吃饭没?"
"吃了。"
"包的饺子吃完了?"
"嗯。"
"再包点,放冷冻。"
"我不会擀皮。"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头一紧。她说:"你这个人,离了我就活不了是不是。"
我嗯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视频那头外孙女哭起来了,她转头去哄,手忙脚乱的,又回过头来跟我说:"挂了挂了,囡囡饿了。"屏幕黑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发现茶几底下掉了一颗她常用的那种润喉糖,薄荷味的,我捡起来剥开含进嘴里,凉得舌头一激灵。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她了。这回不是年轻时候,就是现在的她,头发花白,眼角全是褶子,穿着那件棉质家居服坐在床边看手机。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个床。
我躺下去,伸手搂住她。她的腰比从前粗了,皮肤也松了,可抱在怀里的感觉还跟三十年前一样踏实。她没动,就让我搂着。我闻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换了新的,有点陌生的香气。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发现自己蜷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团被子。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凌晨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饺子的馅料配方发你微信了,照着我以前教你的做。"
我打开微信,看见她发来长长的语音条,一条一条的,加起来能有二十几分钟。我没点开听,先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她的头像还是很多年前我们一起去海边旅游时拍的,她站在沙滩上,风吹乱了头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天慢慢亮了。我爬起来,去厨房翻出面粉和擀面杖。她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上面是饺子馅的配方,字迹歪歪扭扭的,猪肉多少克、白菜多少克、姜末多少、生抽几勺,最后画了个圈圈,写了三个字:别放糖。
我按照纸条上写的,一点一点地备料。面粉洒了一灶台,擀皮擀得厚薄不均,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站不稳的兵。可第一个饺子下锅的时候,水花溅起来,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觉得鼻头酸酸的。
手机响了。她打来的视频。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油乎乎的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个印子。她在那头看见我满手面粉,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又弯起来,跟三十年前在小河边一模一样。
"包得怎么样?"她问。
"丑。"我说。
"丑没事,熟了就行。"
外孙女在她怀里蹬腿,小手伸过来抓手机。她把镜头转过去给小孩看,嘴里说:"叫外公,叫外公。"
我对着屏幕里那张粉嘟嘟的小脸笑了笑,小孩不认识我,瞪着圆眼睛看了一会儿,哇地哭了。她赶紧哄,画面晃来晃去,最后对准了天花板。
我听见她在那边说:"囡囡乖,外公在呢。"
挂了电话,我端起那盘煮好的饺子,坐到餐桌前。一个人,一双筷子,一盘歪歪扭扭的饺子,对面那张空椅子。我夹了一个咬下去,馅咸了,皮太厚,根本比不上她做的。
可我一口一口地,全吃完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看见窗外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条狗遛弯,背影像她,我多看了好几眼。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冲在手背上,暖烘烘的。
我关了水,擦了手,又拿起手机。她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上面。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馅咸了,下次少放点生抽。
她秒回:知道了。
隔了两秒又一条:想我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阳光正正好照进来,落在手机上,把那个问号照得发亮。
我打了两个字:想了。
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