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五六十岁,谁还说什么心动不心动,日子能过下去就行了。我以前也这么想,以为自己这辈子早就不会对谁动心了。直到八年前遇见那个人,我才明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心里那点念头。
我今年五十六,跟孩子他爸结婚二十五年。说起来不怕人笑话,从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怎么喜欢过他。那时候年纪到了,亲戚朋友都劝,说他人老实、能挣钱,嫁过去不吃亏。我妈也说,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找个靠谱的比什么都强。
我就这么嫁了。
刚结婚那几年,也不是没试过好好过。他下班回来,我热饭热菜端到桌上;他衣服脏了,我当天就洗出来晾上。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只剩吃饭、睡觉、做家务这点事了。他话少,我也懒得找话,一天说不上十句,家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响。
我以为人到中年都这样。谁家两口子过了二三十年,还能天天有说有笑的?不都是搭个伴,凑凑合合把日子过完。我甚至觉得,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了,什么情啊爱啊,都是年轻人瞎折腾的玩意儿。
八年前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拎着两大袋垃圾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手里的袋子突然破了一个,橘子皮、烂菜叶撒了半层楼梯。我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捡,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只手递过来个新垃圾袋。
我抬头,是住在对门单元的那个人。
以前也见过,楼道里碰着了点点头,知道是邻居,叫什么、家里几口人,我一概不清楚。那天他穿件灰短袖,手里拎着半袋米,说刚下楼买东西,看见我袋子破了,就从兜里摸出个备用的。
我连说谢谢,接过袋子把垃圾装进去。他还帮我把撒在台阶缝里的碎渣子扫到一块儿,说楼道里脏了容易招虫子。我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人挺细心,不像我家那位,天塌下来都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电视。
从那以后,我再在楼道里碰见他,会多停两秒说句话。有时候问一句“买菜去啊”,有时候说一句“今天天儿不错”。都是些没营养的闲话,可我说完回家,心里总觉得比平时亮堂一点。
我开始不自觉留意他出门的时间。早上六点半左右,他会下楼遛弯;中午十一点多,多半会去小区门口的菜店;晚上吃完晚饭,偶尔会在楼下站会儿,跟人下两盘棋。
我没特意去等,就是收拾家务的时候,耳朵总忍不住往楼道方向偏。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经过门口,手里的抹布会下意识顿一下。
以前我打扫楼道,只扫自家门口那一小块,扫完就完事。自从那天之后,我拎着扫把出门,总会顺着楼道多扫几步,扫到他家门口那片,还会特意把墙角的灰扫干净。
对门大姐有次撞见我蹲在那儿擦台阶,笑着打趣我:“你这保洁做得也太到位了,怎么着,还管到别人家单元门口了?”
我脸一下子热了,手里的抹布捏得紧紧的,嘴上说:“顺手的事儿,反正都出来了,多擦两下也累不着。”
大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家。我蹲在地上,盯着台阶缝里那点灰,半天没回过神。我知道自己不对劲,可就是管不住。
夏天热,我拖地拖得满头是汗,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以前我根本不在乎,拖完地把拖把一扔,回家洗脸吹风扇就行。可自从常碰见他,我每次拖到他家楼下那层,都会先停下来,把头发捋到耳后,再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确定自己没那么狼狈了,才接着往上拖。
有次正捋头发呢,他刚好从楼上下来。我俩打了个照面,他笑着说:“又打扫卫生呢,你这邻居可真是勤快。”
我嘴里应着“哪儿啊,闲着也是闲着”,心却突突跳得厉害。等他走出去老远,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拖把杆,指节都有点发白。
回到家,孩子他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个茶杯,头都没回一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味,也凉不透,就那么不冷不热地耗着。
我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都这把年纪了,瞎想什么呢。
冬天更难熬,楼道里的水龙头没装热水器,水冰得刺骨。我洗拖把的时候,手刚伸进去,冻得一哆嗦。以前我随便涮两下就完事,现在却总忍不住多涮两遍,就为了在他家门口多站那么一会儿。
有时候能碰见他出门,说两句话;有时候碰不见,我就拖着拖把慢慢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点什么东西。
我也骂过自己,老都老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净想些没用的。再说我有家庭,有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可骂归骂,第二天该扫的地还是扫,该捋的头发还是捋。
这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没跟他说过一句出格的话,也没要过他一点东西。顶多就是他拎东西多了,我搭把手;我买的菜多了,他帮我提半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连邻居都觉得,不过是两家人走得近点而已。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不一样。
去年冬天,孩子放假回家住了几天。我早上起来打扫楼道,刚拿起扫把,就想起孩子还在家里睡着。我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把自家门口扫了扫,就赶紧回了家。
吃饭的时候,孩子跟我说:“妈,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挺在意楼下那个叔叔的,上次我看见你跟他说话,语气都不一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菜差点掉在桌上。我强装镇定,说:“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客气点怎么了。你这孩子,整天瞎想什么呢。”
孩子耸耸肩,没再追问。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来回翻,怎么都睡不着。孩子他爸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噜声一声接一声。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都五十六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整这一出。说出去,别人不得笑掉大牙。可让我就这么断了,以后连面都不见,我又觉得心里空得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似的。
前阵子对门大姐跟我聊天,说楼下有个老太太,都六十多了,还跟一个老头走得近,被家里孩子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老太太搬去了女儿家,再也没回来。
大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跟着说:“可不是嘛,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怕人笑话。”
大姐哼了一声,说:“就是,老了老了,晚节不保,图什么呢。”
我没接话,手里织着毛衣,针脚都织错了好几行。
我知道这事见不得光,也知道自己对不起孩子他爸。他虽然话少,可也没亏待过我,工资按时交,家里大事小事也都听我的。我这么做,确实不地道。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哪怕只是说几句话,我都觉得这日子有个盼头。不像跟孩子他爸待在家里,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前几天下雨,我在楼道里碰见他没带伞,正站在门口发愁。我想都没想,就转身回家拿了把伞给他。他说谢谢,说第二天就还给我。我笑着说不用急,反正我家里伞多。

他撑着伞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半天没挪步。
等我回过神,一转身,就看见孩子他爸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个菜篮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当场抓了现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换了鞋就进了屋,把菜篮子往厨房一放,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去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好久,雨丝飘进来,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抬手摸了摸,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我躲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切到手。孩子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可我总觉得,那声音像敲在我心上一样,一下比一下重。
吃饭的时候,我俩还是像往常一样,谁也不说话。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至于是哪儿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我偷偷观察了他好几天,他还是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一点异常都没有。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连打扫楼道都不敢再往那边多走一步。
有次我在楼下碰见那个人,他把伞还给我,说谢谢我。我接过伞,连说“不客气”,眼神都不敢跟他对视,说完就急匆匆走了,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似的。
回到家,我把伞塞进柜子最里面,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孩子他爸刚好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柜子,又瞥了一眼我。我心里一紧,赶紧把柜子门关上,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心里乱得不行。
我这八年,到底图什么呢?
不图钱,不图名,连句正经的贴心话都没说过。就图每天能见上一面,说两句不咸不淡的闲话,打扫卫生的时候多扫两步地?
说出去谁信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我还是放不下。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要是当初没嫁给他爸,要是我年轻的时候能勇敢点,找个自己喜欢的人,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想归想,日子还得照样过。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六点起床,给孩子他爸做早饭。熬粥,煎鸡蛋,拌个小咸菜,跟过去二十多年没什么两样。
他起来吃早饭,还是一句话不说,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出门上班去了。我站在厨房,看着水池里的碗,发了半天呆。
等我收拾完厨房,拎着扫把出门打扫,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脚步还是不自觉慢了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家门口那片台阶,手里的扫把攥得紧紧的。
扫,还是不扫?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自己八百遍。
我站在三楼拐角,手里攥着扫把,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还是没扫,转身回了家。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似的,打扫楼道只扫自家门口,扫完就进屋,门关得紧紧的。对门大姐有次问我,怎么最近不往那边去了,我说天冷了,懒得动。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心里清楚,她在看我的笑话。
其实我也在笑话自己。都五十六了,孩子都大了,眼看就要当奶奶的人了,心里还揣着这么点见不得光的念想。说出去,别说别人笑话我,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可人心这东西,哪是你说收就能收得住的。
我试着不去想那个人,把心思都放在家里。早上起来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一天到晚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可越忙,心里越空。以前打扫到他家门口那片,心里还有点盼头,现在连这点盼头都没了,日子一下子变得又长又难熬。
有回我去菜市场买菜,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跟他很像的人,我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等那人转过身来,发现不是他,我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是图什么呢?
孩子他爸还是老样子,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屏幕,一坐就是一晚上。我做好饭端上桌,他“嗯”一声,坐下就吃,吃完把碗一放,又回沙发上坐着去了。
以前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觉得两口子不都这样嘛。可现在,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跟这个人,过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啊,从二十六岁嫁给他,到如今五十六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搭在这间屋子里了。他给过我什么?按时交工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闹事。可也就这些了。他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没问过我开不开心,没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买过一样东西,更没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我不是说他不好,他就是这么个人,老实,木讷,不会来事。可正是这份老实,让我觉得这二十五年,像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地就过去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当初没嫁给他,嫁给一个会说话、会哄人的人,日子会不会不一样?可这念头也就在脑子里转一圈,转完就散了。都这把年纪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抬头,看见那个人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要出门扔垃圾。
我俩目光对上了。
他冲我笑了笑,说:“择菜呢?”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却乱了,好几根菜叶都择断了。他也没多待,说了句“那我去扔垃圾了”,就下楼去了。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半天没动弹。等他走远了,我才抬起头,看着楼道拐角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孩子他爸突然开口了。他一边夹菜一边说:“楼下那个人,是不是总找你说话?”
我手里的筷子一抖,差点没夹住菜。我强装镇定,说:“没有啊,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都是邻居。”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可他那语气,听着就不对劲。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饭也吃不下去了,扒拉了两口就放了碗。他也没问,吃完了照样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地流着,我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还是那天在门口看见我给人送伞,心里起了疑?
我越想越慌,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掉在水池里,磕了一个口子。
从那天起,我彻底断了往那边去的念头。楼道也不扫了,改成只扫自家屋里。买菜也绕远路,不从他家楼下过了。碰见他,我就低着头快步走开,连招呼都不打。
我知道这样挺奇怪的,可我真的怕了。怕孩子他爸多想,怕邻居说闲话,更怕我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可越躲,心里越难受。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孩子他爸在旁边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帮我拎东西时的手劲儿,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又酸又胀,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有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正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拎着两兜菜,看见我,停下来打了个招呼。我本想走开,可脚像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过来,说:“好久没见你打扫楼道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忙,没顾上。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累着。”
说完他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注意到我不打扫楼道了。他记得我打扫楼道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留意过我?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念头,又“腾”地一下冒了上来。
可紧接着,我又想起孩子他爸那句话:“楼下那个人,是不是总找你说话?”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这是在干什么?都五十六了,还在这儿自作多情。人家就是随口一问,我就想这么多,真是老不正经。
我抱着快递往回走,心里又羞又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回到家,孩子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我把快递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我一边择菜一边想,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离婚?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婚,孩子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再说,离了婚我住哪儿?靠什么生活?我这辈子没上过班,就靠着孩子他爸那点工资过日子,离了婚,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不离?就这么耗着?可我心里那点念想,又压不下去。
我越想越烦,手里的菜都择烂了,才反应过来。
晚上,孩子他爸破天荒地问了我一句:“你最近怎么了?老走神。”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电视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心里却一片空白。
我今年五十六了,结婚二十五年。这八年,我的心一直不在家里。我不喜欢我老公,这话我说了二十五年,从来没变过。可我也没勇气离开他,因为我知道,离开他,我什么都不是。
那个人,我放不下。可我也知道,我跟他不可能有结果。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我就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往前够不着岸,往后回不了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河水从脚边流过,心里又急又慌,却动弹不得。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没得选,是明知道没结果,还是管不住自己那点念想。
我躲了那个人两个多月。楼道不扫了,菜也不去小区门口买了,改去两条街外的菜市场。有回下雨,我撑着伞从后门绕回家,裤腿湿了半截,进门就看见孩子他爸站在阳台窗户边,眼睛往楼下看。
他听见我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从后门回来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前门积水,绕了一下。”
他“哦”了一声,又转过去看窗外。我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楼下那个人打着伞,正站在单元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我赶紧进了厨房,把伞撑开晾在洗手池边,手抖得厉害,伞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那天晚上,孩子他爸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干坐着。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手里攥着个遥控器,指头在按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电视屏幕却黑着。
我走过去,说:“怎么不开电视?”
他没看我,说:“不想看。”
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二十多年,他回家就是开电视,不管看不看,家里都得有个响。现在电视黑着,屋里静得吓人,我连走路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我回到卧室,靠在床头,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是不是那天在门口,他看见我给人送伞,又看见我站在雨里发呆,心里早就明白了?
可他没问,我也没解释。我俩之间,好像突然多了一堵墙,谁都不愿意先伸手去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熬粥的时候,孩子他爸突然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我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他说:“今天别做饭了,出去吃。”
我愣住了。结婚二十五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转过身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一宿没睡好。
我说:“怎么突然要出去吃?”
他说:“就是想吃碗面。”
我没再问,解了围裙,跟他出了门。
楼下的面馆刚开门,里面没几个人。我俩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他低头吃得很快,我没什么胃口,夹着面半天送不进嘴里。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楼下那个人,我知道你们走得近。”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还在低头吃面,筷子夹着面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语气。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说:“我没什么本事,也不会说话,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晃晃悠悠的。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他说:“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留,以后别躲了。这年纪了,躲来躲去,累不累?”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二十五年了,我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他。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可他不吵不闹,只是让我别躲了。
我想起这八年,我每天打扫楼道,往他家门口多扫两步;我天天掐着点出门,就为碰见他;我下雨天给人送伞,站在雨里看人家的背影。这些事,孩子他爸都看在眼里。
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忍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八年,不光对不起他,更对不起自己。我一边嫌弃他木讷老实,一边又仗着他的木讷老实,把心往别人身上放。我骂自己不要脸,可第二天还是管不住腿。
现在好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用躲了,也不用装了。可我心里,反而比躲着的时候更难受。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拎着扫把出了门。走到三楼拐角,我站住了。他家门口积了不少灰,墙角还有几片枯叶子,被风吹得缩成一团。
我盯着那片地,手里的扫把慢慢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最后,我转身回了家。
从那天起,我彻底不扫楼道了。不是赌气,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不该扫了。这八年,我扫的不是地,是我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现在念想被戳破了,地扫得再干净,又有什么用?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做饭,他上班,我洗衣,他看电视。可我们之间,好像比从前多了一点什么,又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说多了,是那天面馆里他说的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说少了,是我俩之间原本就没什么话,现在更没话了。
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剥豆角,孩子他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走到我面前,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说:“给你买了点东西。”
我抬头看他,他有点不自在,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说:“路过药店,看见有卖护手霜的,你冬天手老裂,就买了一管。”
我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一管护手霜,包装上印着几朵小黄花,一看就不贵。
我拿起那管护手霜,翻来覆去地看,喉咙里堵得厉害。结婚二十五年,他第一次给我买东西。不年不节的,就是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我“嗯”了一声,把护手霜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说:“那你忙吧,我去洗澡。”说完就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里的护手霜上。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我打开护手霜,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轻轻揉开。味道淡淡的,不香,就是那种老牌子的味儿,闻着踏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孩子他爸还是背对着我睡。我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肩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二十五年前,我嫌他木讷,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懂浪漫。可就是这个人,知道我心里装着别人,还给我买护手霜。
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我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出来。我没敢擦,怕他听见,就由着眼泪流进枕头里,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熬了粥,煎了两个鸡蛋,还拌了一盘小咸菜。他起来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我说:“以后都这么做。”
他“哦”了一声,坐下来吃饭。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心里突然觉得,这顿早饭,比过去二十多年任何一顿都踏实。
吃完早饭,他出门上班。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还是不喜欢他。这二十五年,我对他的感情,从头到尾都谈不上喜欢。可经过这八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日子怎么过,是另一回事。
那个人,我还是会想起。想起他帮我拎垃圾袋,想起他问我怎么不打扫楼道了,想起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样子。可我也知道,那些念想,该放下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五十六了,没几年好折腾了。孩子他爸也没几年好日子了。我俩搭了半辈子伙,虽然没滋没味,可到底是一家人。我不能为了心里那点暖意,把这个家给拆了。
那天下午,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那个人从单元门口经过。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手里攥着件衣服,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着他。
他站了几秒,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出奇地平静。
晾完衣服,我回到屋里,把柜子最里面那把伞拿了出来。伞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拿到卫生间,用湿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把它放在门口,跟家里的伞放在一起。
以后谁再下雨没带伞,我就借给谁。不为别的,就为这二十五年,我第一次想明白: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懂透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心里那点暖意,藏是藏不住的。可藏不住,不代表非要拿出来。有时候,把它收好了,放在心里一个角落里,知道它存在过,就够了。
晚上,孩子他爸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斤卤牛肉。我接过来,笑着说:“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个了?”
他说:“你不是爱吃吗。”
我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切牛肉的时候,我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手里织着毛衣。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声音不大,屋里暖烘烘的。
我低头织了几针,忽然说:“明天我把楼道扫扫,都脏了好几个月了。”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嘴角却好像动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手里的毛线一针一针地走,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