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站在结婚堂前的那一刻，我望着身边穿着大红新娘服的秀芳，恍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记得那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村里杏花开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门口的大喇叭正放着《我的中国心》，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红红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囍"字，白底红字的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王建国、李秀芳同志喜结良缘"。村里的孩子们追着绑在自行车后的红气球跑来跑去，一片喜庆。
"建国，想什么呢？"张大夫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支大前门香烟。
我接过烟，手有些发抖："张叔，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要不是您，我和秀芳也不会有今天。"
"傻小子，这都是你们的缘分。"张大夫笑着掸了掸烟灰，"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不？"
2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还记得那天特别闷热。卫生院的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墙上的医德标语都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王大夫，我妹妹发烧了，您给看看。"一个清脆的声音把我从病历本中惊醒。
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粗麻花辫，穿着褪了色的蓝布衣裳，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快进来，放这躺着。"我连忙招呼她们进诊室，把自己常用的那把竹扇子递了过去。
"我叫李秀芳，是大队部的会计。这是我妹妹小翠，昨晚就开始发烧，一直不见好。"她一边给妹妹扇风，一边焦急地说。
给小女孩量了体温，是38度5。检查过后，原来是感冒引起的发烧。我一边开药方一边说："没什么大事，吃两天药就好了。记得多喝水，要是晚上还发烧，就用温水擦身子。"
"谢谢王大夫。"她接过药方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格外真诚，让我不由得心里一动。
3
从那以后，李秀芳时常带着村里的老人来看病。每次来都穿着那件蓝布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地扎着，走路带着一阵淡淡的香味，好像是晒过的艾草味。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大队部的方向看。只要听到自行车的"叮铃"声，就忍不住抬头张望。张大夫总是笑着摇头："建国啊，你这魂都快被人勾走了。"
腊月里，她来卫生院送年货。一个竹篮子里装满了自家种的白菜和萝卜，还有几个红彤彤的柿饼。
"王大夫，这是感谢你平时照顾村里人。这柿饼是我自己晒的，你尝尝甜不甜。"她说着，脸微微泛红，连耳根子都红了。
"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心跳得厉害。
那个冬天，每次值夜班，我都会想起她送来的那个暖暖的笑容。靠着煤炉，翻着写着她名字的病历本，连寒冷都似乎不那么难熬了。
4
一九八三年的那个春天，一场意外永远地改变了我们。
那天晚上，纺织厂的赵金宝从供销社的饭局上出来，醉醺醺地开着拖拉机回去。正好秀芳刚从大队部发完工分，骑着自行车准备回家。
拖拉机的大灯晃得人眼睛生疼，秀芳躲闪不及，被撞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当护士小张骑车来叫我时，我连白大褂都来不及穿，跳上自行车就往事故地点赶。
赶到现场时，秀芳已经昏迷了，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蓝布衣裳都染红了。我心急如焚，跪在泥地上为她止血、包扎。
"都是你！要不是你们医院的人和赵金宝狼狈为奸，我女儿能出这事？"秀芳的父亲愤怒地指着我，"平时就看他经常往大队部跑，原来是和赵金宝一伙的！"
"叔，您听我解释，我和赵金宝不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不用解释了！明天我就把秀芳送到城里去！再也不会让她见到你们这些人！"
5
秀芳走后，卫生院成了我最熟悉的地方。每天翻看她的病历本，回想她来看病时的点点滴滴。那些写着她名字的药方，我一张都舍不得扔。
"建国啊，这事不怨你。"张大夫端着热茶走进来，"赵金宝那个人本性不坏，就是好酒贪杯。这事总会水落石出的。"
我知道赵金宝打秀芳的主意已久。他经常借口身体不适来卫生院，其实是想打听秀芳的事。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更没想到，秀芳的家人会误会我和他是一伙的。
那一年，我瘦了很多。每天除了看病，就是坐在诊室发呆。连村里的老人都说："王大夫这是着了魔了。"
直到那年冬天，张大夫拿着一封信进来："建国，是秀芳托县医院的护士带来的。"我的手抖得厉害，好一会才把信拆开。
6
一九八四年的腊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院门口。
"王大夫，我回来了。"还是那熟悉的声音，我一抬头，差点没认出来。
秀芳站在那里，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比走时更清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额头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对不起，我们都误会你了。是张大夫写信告诉了我们真相。"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原来，赵金宝在醉酒后说漏了嘴，承认了那天的事情。张大夫一直在暗中调查，终于让真相大白。赵金宝也主动赔了医药费，还亲自登门道歉。
看着她略带歉意的笑容，我忽然感到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值得了。诊室里的火炉烧得很旺，煤炭"噼啪"作响，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秀芳，你...你愿意嫁给我吗？"我鼓起勇气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她红着脸点点头："早就想答应了，就怕你不要我了。"
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花香四溢。远处的喇叭里传来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这一次，我们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再也不分开。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送她回家。寒风吹过，她把头靠在我的后背上。我感觉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