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年版
春日闲读,随手翻阅周予同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文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出版),与梁启超先生(号任公)所撰写的《中国之旧史》(1902年著)不期而遇。文中,任公以振聋发聩之论,对传统中国史学展开全面批判,言辞锋芒,字里行间满是革新的决绝。他直言,两千年来史家仅司马迁、杜佑、郑樵、司马光、袁枢、黄宗羲六人稍有创作之才,甚至认为袁枢难当其列,其余皆为“碌碌因人成事”之辈,文末更发出“史学革命不起,则吾国遂不可救”的疾呼。这份生于危亡之际的救亡赤诚与担当,令人动容,也让我陷入了崇敬与思辨的两难之中。
在我心中,梁启超先生是近代中国难以逾越的精神标杆。他以笔为刃,掀起“史学革命”,一句“新史学之著,吾不得已也”,道尽救国图强的万般苦衷与坚定信念。他一生辗转求索,从戊戌变法的维新志士,到流亡海外的思想斗士,再到护国讨袁的正义推动者,晚年执教清华、深耕学术,始终以家国为念,践行“自强不息”的君子之道。这般兼具才情、担当与温度的先贤,在我心中已然成为典范。可这份深切崇敬,却因他对旧史学近乎全盘否定的批判,生出了难以释怀的思辨。
于我而言,中国旧史学是极具分量的文化典籍,亦是日常深耕的研习领域。从《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等传世正史,到洪迈《容斋随笔》、王夫之《读通鉴论》、赵翼《廿二史札记》等名家史论,我皆时常翻阅、潜心研读,每一次品读都能收获新的体悟。购书、藏书、读史、思史并撰写相关札记,早已成为生活常态。相较文学与国际政治,我对旧史学的研习与偏爱,也更为持久。
我深知,任公的尖锐批判,并非无端苛责,而是清末民初民族危亡背景下,为唤醒国民、革新学术的时代抉择。他以“开创之功”为标尺评判史家,核心是打破旧史学的僵化桎梏,重塑国民历史观,这份苦心孤诣,我全然理解且敬佩。但客观来看,其批判未免带有绝对化、简单化的倾向,有失周全。钱穆先生曾言,先贤虽逝,但其志气德行、事业文章,依旧能滋养后世,这正是中国旧史学的核心价值。那些未被任公认可的史家,虽未开创全新体例,却以严谨笔法记录朝代兴衰、传承华夏文脉,让千年文明得以绵延不绝。
任公所指出的旧史学“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两大弊端,确实切中时代局限。古代中国家国一体、家国同构,梁启超所言的“二十四史为二十四姓家谱”,陈亮《念奴娇·登多景楼》中慨叹的“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正是对此的精准印证。旧史学一方面重家族门户私利,轻国家整体利益;一方面叙事聚焦王侯将相,对普通民众着墨甚少,内容多围绕朝堂政治,对经济、文化、制度的记载寥寥。而“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的缺憾同样存在,传统史书虽记录先贤理想,却未在史学体系中展开价值阐发,未形成西方古希腊、罗马及文艺复兴后那般系统的哲学与自然科学体系,缺乏对历史规律的深层探寻。
中华民族向来重人文、尚人性,尊崇祖先及有功于家国民族之人,将其作为精神传承的象征。钱穆先生亦有言:“古来大伟人,其身虽死,其骨虽朽,其魂气当已散失于天壤之间,不再能搏聚凝结。然其生前之志气德行、事业文章,依然在此世间发生莫大之作用。则其人虽死如未死,其魂虽散如未散,故亦谓之神。”这里的“神”,正是立德、立言、立功,泽被后世的圣贤先贤。
长久以来,梁启超先生以其学养、人格与文化贡献,在我心中堪为贤者、智者,但秉持“求真求实”的治学态度,对于《中国之旧史》的诸多论断,我仍无法苟同。或许是我学识尚浅,或许是偏爱旧史学而视角有偏,但在未寻得更充分的依据前,我坚持自身判断:任公提出的旧史学六弊(即“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能铺叙而不能别裁”“能因袭而不能创作”)中,仅上述两条切中要害,其余四条略显绝对,难以令人信服,故而写下这番粗浅的商榷之语。
掩卷沉思,新知渐生。任公之文,让我窥见乱世先贤的救国热忱与革新魄力,也让我更清晰地认知旧史学的价值:它虽有时代局限,却承载着华夏文明的精神内核,藏着民族的智慧与风骨。对待旧史学,唯有辩证看待——不盲从、不苛责,既吸纳革新思想,又珍视文化传承,方能真正读懂历史底蕴。而这场与先贤的隔空对话,这份理性的商榷与思考,便是此次读史最珍贵的收获。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楚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