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痴迷》(Obsession,2025)看起来很简单:一个年轻男子向许愿柳许愿,希望让自己喜欢的女孩“爱自己胜过爱世间所有人”,他的愿望成真,但胜过一切的爱终究成了恐怖的泉涌。
电影有一个简单的故事核心:一个人许了一个愿,成真后生活变化,但终究要付出代价。这种故事原型自古就有,童话如《渔夫与金鱼》,严肃文学如《浮士德》。以许愿原型为故事发动机的电影,最有名的大概是1988年汤姆·汉克斯演奇幻喜剧《飞越未来》,一个小男孩想快点长大,在公园里向许愿机许愿,美梦成真后做了大人能做的事情,但终究他承受不了大人的烦恼。
电影的人物也很简单。主角两个:怯懦得令人生厌的男主角贝尔,被许愿的女主角妮基。配角两个:男女主角的朋友伊恩和莎拉。四人是同在一间乐器店的同事,都是过日常生活的年轻人,都还没见识过感情的力量。贝尔喜欢妮基,想表白但没有勇气,但妮基只拿贝尔当朋友。莎拉喜欢贝尔,但贝尔对她感觉一般。伊恩外向,是朋友关系的润滑剂。一组非常常见的人物关系,没有什么复杂深入的人物刻画。

情节发展也简单。贝尔是个窝囊废,想追美丽的妮基,决心表白,然而话在嘴边没有勇气说,水晶商店买来的小礼物“许愿柳”也没勇气送。懊恼之下,干脆自己拆了许愿柳的包装,许下自认绝无可能达成的愿望。一种狂热而畸形的爱立即控制了妮基。她癫狂地要和贝尔在一起,并且要除掉所有阻碍这一目标的人,也要除掉本心:她并不喜欢贝尔。许愿柳为“胜过爱所有人”的爱制定了终极形式,即二人必须不眠不休地在一起,不允许有任何人打扰,并赋予妮基的身体以诡异的力量来保护这种形式。妮基好像释放了一种爱的黏液,要把贝尔禁锢在自己身边。黏液的成分有:嫉妒、对爱人离去的极端恐惧、变态的保护欲、杀灭情敌的暴虐以及这种暴虐不能控制的外溢。

影片拍摄场景也简单。各情节基本发生在乐器店、贝尔家、伊恩家、酒吧这样几个室内场景。没有多少动作戏和特效,需要一些特别的恐怖的妆造效果,但总体还是靠对话、布光、影像节奏、女主角肢体表演等元素推动的。导演也十分有力地调节出了一种类似大卫·林奇电影的黏腻的视听氛围。

以上简单的做法,使影片只需75万美元就完成了拍摄。而其之所以获得4.08亿美元票房,应当是以下也较为简单的机制。
许愿机制:一般许愿故事的情节通常展示许愿者自己的变化、这种变化带来的便利与不便、许愿者的反思,最终导向愿望的解除。《痴迷》也展示了这些。一般的许愿故事中,愿望主要是单向度的,即作用于许愿者自己,如:发财、获得某种力量、从孩童变为大人等,但《痴迷》中的主角许下了爱情的愿望,这是一种人际关系的愿望,涉及“被许愿者”的命运,是双向的。一方许下的愿望,倘若对方并不赞同,甚至排斥这种愿望,许愿就成为了下咒乃至下蛊。所以《痴迷》的创作者天平所倾斜的方向,是对被许愿者(即被诅咒者)的展示。

愿望的注入:本片的一大恐怖感来源,是妮基被许愿之后的种种怪异行径,比如:深夜里躲在黑暗房间角落里盯着她“亲爱的贝尔”,把贝尔的心爱的猫煮了做便当,怀疑贝尔不爱自己而尖叫发狂,直至残忍地杀戮。同时,妮基也会自残,这种时刻,是“爱贝尔的妮基”在屠杀“不爱贝尔的妮基”。也就是说,许愿的动作并非将妮基大脑中“不爱贝尔”的思维转变为“爱贝尔”,而是像注入病毒一样将“无以复加的爱”注入妮基的大脑,同时导致妮基的本心被镇压,而病毒主导了这具身躯,本心则极度痛苦,这就导致了躯体的扭曲和精神的枯萎,进而丧尸化。当然这种情形也可以类比为《惊魂记》《闪灵》中的精神分裂,或者是类似《驱魔人》中的怨灵附身。而导演主要是采用了丧尸片的手法展现妮基的变化,即一个正常人中了“爱”毒后变成极具杀伤力的间歇性的爱的丧尸,因为是由爱驱动行为,故而并不直接攻击她爱的对象。因此,演员的表演在后半程越来越多地呈现丧尸的感觉,也就并不奇怪而且十分贴切了。

愿望回收机制:在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中,撤回愿望就是撤回愿望,即许下的财富完全消失了,类似黄粱一梦。在《飞跃未来》中也是如此,孩子又回归了孩子。但恐怖片必须与终极恐惧——即死亡——息息相关:愿望的撤回需要有人命献祭。当贝尔受不了这份发狂到危险的爱,他就给“许愿柳”礼品包装上的客服打电话,客服明确地将撤回操作告知贝尔:当许愿者死亡,他许下的愿望或者说他给妮基下的咒就自然消散了。贝尔当然不愿意死,他对妮基的迷恋,也超过他对妮基逐渐变态的害怕。他享受将妮基的身躯占为己有的状态,却不能忍受妮基密不透风的爱,想要“喘口气”,去和莎拉搞起了暧昧。简而言之,他的自私战胜了恐惧。当妮基彻底变得像僵尸并成为毫无感情的杀人者时,贝尔才无可奈何地选择撤回愿望的步骤:自杀。

爱是一种复杂的人类情感。《痴迷》这部观感看起来“简单”的电影,揭露了这种通常被视作美好纯真的情感中某种黏黏糊糊的、恐怖的、本质的东西。而且以“爱”之名的许愿词或咒语被广泛地、不分国家、地域、时代地由一些人施加于另一些人头上,并产生种种可怕的后果。这可能已经被写入人类的文化基因,才导致人们看到此片时感受到一种普适的恐惧。
简单来说,《痴迷》是一部优秀的恐怖片,所有优秀的恐怖片都有其现实主义的成分,而这也是我们能从中感到最大的恐惧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