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汪曾祺
品读汪曾祺的《人间滋味》,一句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道尽生活真谛,直击人心。高邮咸鸭蛋溢出的红油、昆明雨季鲜润的菌子、西南联大暖香的汽锅鸡,一道道寻常吃食勾连起烟火日常,也让我在柴米琐碎与精神诗意之间,读懂人生平衡的真谛。于平凡烟火里寻清欢,于琐碎日常中见深情,便是这本书留给世人最珍贵的人生启示。
早年间我常读汪曾祺《昆明的雨》《葡萄月令》,素来偏爱他的文字。黄永玉曾评价,汪曾祺是近代文笔最好的作家,这份赞誉恰如其分。他善用白描手法,短句质朴干净,一草一木皆藏温情,是兼具烟火阅历、思想深度与文字才情的散文大家。
细读此书,我亦收获诸多创作启发:以杂家视野拓宽审美边界,以细腻观察捕捉日常诗意,用极简白描还原生活本真,把市井细碎升华为共通的人性共情。行文之中,他兼容多元风味,挖掘市井寻常素材,写出 “活着真好” 的松弛感,清淡文字赋予平凡万物独有的诗意。写作技法上,他打通视、听、味、触多重感官,文字鲜活可感;以一餐一饭的微小切面,承载乡土记忆与时代变迁,做到以小见大;直白袒露内心好恶,保有创作者真实的生命质感;将民俗典故、饮食考据自然融入食事随笔,写就可触可尝、有温度的民俗文化。他跳出精英化写作视角,以慢写细琢的匠心扎根生活细节,包容世间万千滋味,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温润踏实的参照。

烟火,是人生立足的底色,柴米油盐里藏着安顿身心的修行。生活首先是一场关于生存的修行,即“烟火”。《人间滋味》四辑篇目,从饱腹生存到饮食雅趣,层层拆解 “民以食为天”的朴素真理。汪曾祺落笔从不写珍馐盛宴,目光始终落在豆腐、咸菜、咸鸭蛋这类百姓家常食材。写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 —— 红油就冒出来了”;写咸菜茨菇汤,淡淡苦味裹着挥之不去的乡土乡愁,文字朴实,却满是生活沉甸甸的质感。
烟火气,是普通人谋生的坚韧。岁月困顿、漂泊异乡之时,食物是抵御苦寒的铠甲,是消解乡愁的良药。西南联大求学时一锅汽锅鸡,塞外沽源写生时偶遇的土豆繁花,他把对饮食的极致专注,化作对生活本身的深情凝望。人生起落本是常态,可只要灶台上尚有炊烟,餐桌上仍有热汤,灵魂便有落脚之处。最寻常的烟火从不俗气,它是世间最温柔的底色,托住每一个漂泊不定的人。
烟火之中,藏着取之不尽的学识与文化。一篇《豆腐》,梳理出水豆腐、豆花、南北老豆腐等数十种豆制品,详叙香椿拌豆腐、砂锅豆腐、汪豆腐等各式菜肴的烹制诀窍,条理详尽、实操性极强,读完便对贯穿南北的豆腐饮食体系有了完整认知。饮食亦是包容的文化,世人各有口味偏好,有人厌羊肉,有人畏辣椒,汪曾祺早年抗拒苦瓜,为了不妄言自己百无禁忌,硬是吃下三盘苦瓜菜,自此接纳这份清苦。这小事恰是生活的隐喻:人的口味本可拓宽,人生亦该包容多元,尝遍南甜北咸、东辣西酸,方显对生活的热爱。
他不止懂吃,更善烹饪创新。《家常酒菜》细数九道小菜的渊源做法,自创塞馅回锅油条;《栗子》一文细致记录栗子鸡的烹饪细节,当年小公鸡配完整栗肉,文火焖煮便是佳肴。读书之余,我也习得几样家常菜肴。常亲手做菜、以新菜式款待亲友,是汪曾祺践行热爱生活的方式,亦是普通人贴近生活、温暖人情的捷径。

人之前半生,总在为学业、事业、家人奋力奔走,倾尽心力成全他人;走过半生,才该转身回归生活,温柔善待家人,也好好善待自己,寻一份独属于自己的诗意。
诗意,是支撑烟火日常的灵魂,于琐碎俗务里提炼清欢。倘若人生只剩烟火,日子难免枯燥沉重,《人间滋味》最动人之处,便在于汪曾祺心怀诗意、温柔爱人的通透心境。他能从清苦食材里品回甘,从独特气味中觅清香,从寡淡吃食里尝真味,坦然接纳生活中的所有酸甜苦辣。他说 “生活,是很好玩的”,这份通透,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的浪漫英雄主义。
在他笔下,一盘凉拌菠菜、一碗家常韭菜,皆可成为审美载体,字里行间流淌“人间送小温”的柔软慈悲,让平淡烟火镀上温柔光泽,让庸常岁月生出独特滋味。烟火与诗意从来互不割裂,二者共生方得完整人生:脱离烟火的诗意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缺失诗意的烟火是无尽枯燥的劳碌奔波。汪曾祺用一生的践行,给出了最好的人生答案:谋生奔波之余,仍保有仰望月亮的心境;柴米油盐的琐碎之中,始终留存感知美好、心怀热爱的敏锐。
一碗面,能品味谷物清香;一把青菜,能触摸鲜活生机;一桌家常饭,能聚拢人间温情。在烟火日常里修一颗平常心,方能于喧嚣尘世寻得自在从容。
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吃、懂吃只是基础,会生活、懂热爱,才是更高层次的生命境界。真正的人间至味,从不是极致的盛宴,而是烟火相伴、诗意随行的安稳从容。
读罢《人间滋味》,如同完成一场洗涤内心的修行。我们不必强求人生时刻波澜壮阔,也不必苛求日日诗情画意,手中有烟火谋生,心中存诗意谋爱,纵使一碗清汤,亦能品出世间至味。愿你我他都能在烟火人间,既脚踏实地做事,又仰望星空谋爱,把半生烟火酿成诗篇,将半生诗意煮作老酒,活出专属于自己的从容滋味与滚烫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