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王乐天,上海博爱方本(常州)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编者按: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我们深信同伴的力量。一路走来,我们在困惑时彼此启迪,于探索中相互陪伴,我们都深切地感受到同伴的力量。未来,我们渴望与您相识,一起倾听更远处的声音,看见更广阔的风景。
于是,博彦公司法特开辟“朋友圈”栏目,希望听到各种声音,无论是同行的实务切磋,学者的理论探讨,还是文艺青年的文学评论,甚至是文史哲思,生活感悟,我们都渴望听见。
期待各位博彦公司法的好朋友踊跃投稿。
“免责声明”
莎士比亚曾言,“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克罗齐也认为,“审美的事实在我们面前由主体变成对象,这就是说,由它产生的时刻,逐渐变成对于心灵来说是历史的题材。”
观影与阅读类似,存在一个主观的审美与认知过程,不同个体阅历不同,对同一部艺术作品产生不同解读实属正常,大家可以理性讨论、发表观点,而无需为异见进行争辩。
传统之美
从作画、分镜,到角色配音与背景配乐,《浪浪山小妖怪》都呈现出了赏心悦目的传统之美。
作为一部二维动画的主角团,外形上,小猪妖、蛤蟆精、黄大仙和猩猩怪的整体勾勒承袭了上美影既往作品的一贯风格,简约又清爽,线条与颜色的组合意在传神而非写实,而微表情的刻画又能完美传递角色情绪,使观影过程流畅又轻松。
场景绘制也是如此,悠然写意,美轮美奂。日暮晨曦、云卷云舒,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远山青黛、峰峦叠翠,水何澹澹、碧波万顷,古木参天立,浓荫蔽日光,让人满目清明,心旷神怡。

一如中国传统青绿山水画“天人合一”的境界,《浪浪山小妖怪》的作画也传递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感,在各大制作方都沉迷于“卷”3D建模与合成特效的时代浪潮下,真可谓一股清流了。

“中国风”是近几年来许多领域的关键词,各大博物馆风生水起的文创周边、火速冒头的汉服店与新中式穿搭、诸如《国家宝藏》等一档又一档展现中华文化的综艺节目,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现象。
也许,结合当代审美需求而传承国画技法与其间常见的山水主题,可以成为二维动画创作历程中新的突破口,就像手游“江南百景图”在2020年的爆火,和《中国奇谭》、《浪浪山小妖怪》的“出圈”一样。
围城与面纱(正片开始)
月明星稀,夏夜鸣蝉,一只野猪和一只蛤蟆在用力擦拭着大王预备用来烹煮唐僧肉的铜锅(目测比地锅鸡餐馆的地锅要大)。
可是二位小小的身躯,没入锅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硕大无比的铜锅,一双手加一块质量堪忧的破布,简陋的配置正面迎战高难度任务,进度条至少是一个通宵。
小猪妖(垂头丧气):“我考大王洞编制都三年了,还没考上,唉,每次都是初试就被刷了。”
蛤蟆精(眨巴眨巴大眼睛):“嗨,你没门路啊,不过你今年可以放点儿心,我二舅刚被提拔为了后厨常务副总管,到时候我拜托他在熊教头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这是开篇主人公相遇后的第一场对话。前排的小孩姐小孩哥们为外形滑稽的妖怪像模像样说着人话而哈哈大笑,我也笑了。
可画面一转,身披甲胄、威风凛凛的大王(一只仅视觉上而言非常可爱的白虎)在翌日气氛肃杀的清晨开始检阅下属的工作成果:
第一工作小组(成员:绵羊)被痛批“擦了和没擦一样”,喜提笞40,不一会儿画外即传来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第二工作小组(成员:穿山甲)被嘲讽“还有这么多油没擦干净”,下一秒就被拖走准备接受“扒了身上所有鳞片”的惩罚;
而第三工作小组,也就是我们的主角小猪妖和蛤蟆精,虽加倍完成工作任务,但仍差点小命不保。
由于小猪妖眼看着今年就能成为大王洞里的正式编,忍不住化欣喜为动力,不惜用自己身上的鬃毛将整口锅擦得锃光瓦亮、熠熠生辉,本以为能获得嘉奖,可谁知大王在凑近检视锅内基本情况后却暴跳如雷,丝毫不在意此刻的小猪妖已经因超额完成任务而秃噜皮儿了,杀气腾腾地大吼着“我爷爷的字儿呢?!”“我祖爷爷的字儿呢?!”
于是,蛤蟆一把拉过野猪,就这样逃走了,故事也籍此展开。
蛤蟆精没了投靠二舅才混上的大王洞编制,小猪妖的考编之路亦梦碎,二位灵机一动,决定开始自主创业——假冒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从而长生不老。
也许是我正处在一个需要进行就业选择的年龄阶段,“编制”这个词一下子吸引了我的视线。这几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环境的变化,同龄人中选择考试上岸以获得稳定工作收入的人员比例十分明显地增加了,大家相互闲聊时,也会比较、讨论工作待遇与行业前景等等,有时羡慕,有时惊讶,也有时同情。
只要有选择,就会有围城,城外的人想进来,城内的人想离开。
“选择”是一个把不同目标按优先级排序后进行取舍的过程,更多表现为对需舍弃对象的思考,在此期间,理性分析与非理性因素均会产生作用。
为了得到A,可能就得牺牲B,为了得到A和B,可能就得放弃C。因此,许多情形中,两全其美是可遇不可求的,“既要又要”的心态最终也许一无所获。
当被自己因权衡利弊而舍弃的客体,忽然有一天却成为了香饽饽,甚至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我们对在先选择时决定放弃这一客体的决策就会产生怀疑,怀疑日积月累,最终演变为悔恨。
然而,他人所展现的、异彩纷呈的生活,其实往往覆盖了一层轻薄的面纱,遮蔽了其中的瑕疵与污渍。这也再正常不过,毕竟最广泛意义上的社会交往,并不是下楼顺手倒个垃圾;相反,多数良性的社会关系,都需要积极情绪与正向反馈加以维系。
叔本华有句著名的论断,即“世界是我的表象”。在他的语境中,“表象”并非指虚假的幻象,而只是一种被感知与构建的现实。换言之,由于我们进行认识的方式与框架是先验的,我们所经验、认识的世界并不是“物自体”本身,而是个体主观认知加工后的成果。因此,世界作为“表象”,其存在依赖于主体的意识,理论上,只要主体存在,这一命题就永远成立。
面纱之下朦胧的生活是虚幻的,是舞台前的短暂演出,其他时候,具象化的生活历程只是舞台后的凌乱与昏暗。
有时,我们只看到面纱遮盖的他者之绚烂,是因为先验让我们只愿意也只能够感知到“他人地狱”的表象,深陷其中的我们已把隐藏在表象身后的“意志”,以及从意志暂时异化而来的渴望与批判注入了认知的进程,并以此为“滤镜”,画地为牢,自以为客观地审视着自我与世界。
叔本华进一步认为,意志是世界的本质,是推动一切生命活动的内在力量,而我们的痛苦正是源于意志永不满足。
籍此出发,也许,增强自我的主体属性,解放意志,支配表象世界而不是受其支配,才能挣脱“他人即地狱”的怪圈。
解放自我意志的途径不应当在外部,而应向内求索,放弃对标准答案和参考系的追逐,就像《浪浪山》中广受大家喜爱的黄大仙一样。

在答应与小伙伴同去取经前的他是个纯正的话痨,成日里喋喋不休: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是个早产儿”、“唉我以前也想去大王洞来着,但是那里不好进,要送礼物跑关系,我不喜欢这样低三下四的,不如出来自己干了,虽然累,但心里舒坦呀”、“你们睡眠都还好吗?我就不行,我半夜里老醒,醒了就睡不着”、“唉你们想妈妈么?我好想我妈妈啊”、“你们知道吗我之前的女朋友因为我话太多都和我分手了”、“这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呢?”……
可是在搭伙取经过程中,他居然被安排去扮演沙僧——一个台词只有两句话的角色,这简直要把他给憋坏了。扮演八戒的小猪妖扔给他一块磨刀石,让他管不住嘴的时候就去磨一磨,稳定一下情绪。

渐渐地,黄大仙的声音越来越少听到了,存在感也开始降低。然而,当主角团假冒取经一事被黄眉怪识破、他终于可以不再扮演沙僧时,他却不再像出发前那样密集输出了。
诚然,此种转变可能是作者想表现“少年心气一去不复还”、“过度工作使人枯竭”等话题,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出发前的黄大仙之所以话多,是因为对自己的现状与未来迷茫、焦虑而缺乏安全感,试图以言语的方式确定外部世界的存在,并维持与外部世界的联系,甚至得到外部世界的认可。
而在取经的过程中,他以“磨刀”这一略显幽默的方式为药引,努力缓解并克制内心翻涌的不安与焦虑,努力进行内在体验。他的沉默并不是原本的自我意志消亡,而只是形成了更稳定的内核,明白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吃唐僧肉,我跟你们出来的时候,你们说的是取经可以长生不老。而且,为了唐僧肉要吃掉那么多童男童女,总觉得哪里不对。”
影片结尾,主角团合体力战黄眉怪,从地面义无反顾地冲向天空。
于我而言,这样的设定并非“知其燃但不知其所以燃”,因为在影院的黑暗中、在热血BGM的陪伴下,我注视着荧幕,忽然想到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诗:
我正升焰,万木俱焚。
